第206章 燙手的香餑餑（1 / 1）
測試廳裡的掌聲尚未完全消散，“四轉一響”這個全新的詞彙，好似長了腿一般。
一夜之間便從一機部的大院裡傳了出去，迅速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中傳播開來。
起初，在那些國營大廠的工人宿舍裡，這個詞更多是在晚飯後，伴隨著幾口小酒，被當作新奇的笑話談論著。
“聽說了沒，以後娶媳婦，得備上洗衣機了！”
“別扯了，那東西可金貴著呢，聽說跟小汽車似的，還得用電！一個月工資交電費都不夠。”
“再說了，用手搓幾下不就完了，花那冤枉錢，腦子怕是被驢踢了？”
一位剛下班的鉗工，滿身油汙地坐在小馬紮上，就著一盤花生米，灌下一口二鍋頭，嗤笑著說：“有那閒錢，買幾斤豬肉給孩子解解饞，比啥都強。”
“那東西，是給那些四體不勤的懶人用的。”
然而，同樣的詞彙飄進部委大院的家屬樓裡，卻引發了截然不同的反響。
幾位幹部家屬聚在水房裡，一邊費力地搓洗著堆積如山的衣物，一邊壓低聲音熱烈地議論著。
冰冷的井水凍得她們手指通紅，腰也因長時間彎曲而痠痛不已。
“聽說了嗎？紅星廠搞出來的那個洗衣機，把衣服扔進去，轉個鈕，自己就洗乾淨了，還能甩幹！”
“真的假的？那可省了老大勁了！我家那口子天天換襯衫，光那領子就夠我搓半天的。”
“我聽說那東西是劉工設計的，就是一機部那個二十多歲的劉處長，一張紙就畫出來了！你說這人腦子咋長的！”
“劉工啊……那肯定差不了！”
一時間，所有的抱怨和疲憊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都化作了對那臺白色鐵皮箱子的無限嚮往。
它不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解放雙手的希望，是身份和生活品質的象徵。
在工業體系內，關於劉宇的傳說又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頁紙造出洗衣機”的故事，比他攻克五軸聯動機床更具傳奇色彩。
因為它更貼近生活，也更令人匪夷所思。
一個尖端技術的領導者，隨手一揮，就解決了困擾萬千家庭的家務難題。
這種信手拈來的從容，讓那些原本對他還有一絲嫉妒，和不服的老工程師們徹底沒了脾氣。
這已不是技術層面的碾壓，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就在外界議論紛紛之時，劉宇本人卻如暴風眼般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他將洗衣機的全套生產圖紙，和工藝流程檔案整理好，親自交給了王建國，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順手為之”的小事，至此便徹底了結。
他的精力，已全部轉移到另一件真正的大事上。
幾天後，一機部一間平日極少啟用的高階會議室內，空氣中瀰漫著塵封紙張和高階茶葉混合的清香。
林司長坐在主位一側，神情嚴肅，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劉宇坐在他下首，目光平靜地望著對面。
他們對面坐著一個年紀相仿但氣質迥異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透著一股常年與外國人打交道養成的精明幹練。
他便是外貿部的陳司長，專門負責技術引進和產品出口的談判工作。
“林司長，劉處長，首先，我代表外貿部，對一機部為國家創造出如此厲害的產品，表示最誠摯的感謝和祝賀！”
陳司長的開場白無懈可擊，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林司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客套：“老陳，咱們都是老相識了，直接說正事，出口意向摸排得怎麼樣了？”
“成果顯著，甚至可以說……超乎想象。”陳司長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們透過各種渠道彙總的，來自十幾個國家的採購意向書，你們看看。”
林司長拿起檔案，劉宇也湊了過去。
檔案第一頁是一份彙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國家和意向採購數量。
腳盆雞，意向採購20臺。
漢斯貓，意向採購15臺。
高盧雞，意向採購12臺。
……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清單最後赫然寫著幾個西方大國的名字。
就連一直對華夏實行最嚴格技術封鎖的鷹醬，都有企業透過第三方渠道，表達了強烈的興趣。
“連他們都想買？”林司長難以置信，“我們的宣傳工作做到這個程度了？”
“這倒不是我們的功勞。”陳司長推了推眼鏡，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這得感謝北邊的老大哥，他們前段時間吃了虧，為了找回面子，在國際上把我們的五軸機床吹得神乎其神，說是‘顛覆性的東方技術’。”
“結果，咱們還沒怎麼宣傳，買家自己就找上門了。”
林司長翻到檔案最後一頁時，眉頭猛地皺成了一個疙瘩。
那一頁是外貿部根據採購意向，和談判前景擬定的一份首批出口計劃，最下方總計數量旁邊，一個刺眼的數字讓他瞳孔一縮。
“五十臺？”林司長聲音低沉，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司長。
“老陳，我們當初在部裡碰頭會商定的，是首批生產一百臺，優先滿足國內軍工和重點專案需求，最多拿出三成，也就是三十臺用於出口創匯。”
“你這個計劃直接提到了五成！這絕對不行！”
劉宇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五十臺，這個數字意味著國內至少有兩到三家，急需進行裝置升級的重點企業，得再等上大半年，甚至一年時間。
對於整個國家的工業佈局而言，這樣的延遲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林司長，劉處長，你們先別激動。”陳司長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們的反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鎮定自若的笑容。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另外兩個，用牛皮紙袋密封、蓋著“絕密”印章的檔案袋，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我知道五十臺這個數字很扎眼，也理解你們的顧慮，但請你們相信，外貿部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更不會拿國家的工業命脈開玩笑。”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我們之所以敢提出這個方案，是因為對方開出的條件，我們根本無法拒絕。”
林司長滿腹狐疑地撕開檔案袋的封條，抽出裡面的檔案，劉宇也開啟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檔案。
只看了一眼，林司長的呼吸猛地一滯，那隻原本敲擊桌面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劉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緊緊地盯在那幾行字上。
陳司長看著他們的反應，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如同重磅炸彈，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炸響。
“漢斯貓那邊鬆口了，願意用十臺機床作為交換，向我們提供‘豹’式坦克核心的傳動系統，和火控系統的部分關鍵技術。”
“腳盆雞更厲害，他們願意用他們最新的特種鋼冶煉技術，以及一整條無縫鋼管軋製生產線的全套圖紙，來換十五臺機床。”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德國的軍工技術，還是日本的特種鋼冶煉技術，都是華夏工業體系中最為薄弱、最渴望取得突破的環節。
這些東西，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用我們暫時能夠生產的機床，去換取我們短期內，根本無法獨立研發的關鍵技術，這筆賬……
林司長和劉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掙扎。
這個誘人的機會，實在是太有吸引力，卻也太燙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