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別了,四九城的煙火氣(1 / 1)

加入書籤

那種即將離別的預感,宛如一層無形的霧靄,悄然無聲地籠罩在劉宇的心頭。

上級的調令雖尚未正式下達文書,但像他這個級別的幹部,些許風吹草動皆是訊號。

夜深了,衚衕裡偶爾傳來兩聲狗吠,愈發凸顯出屋內的寂靜。

兩個孩子早已累得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趙蒙芸坐在床邊,手中仔細地疊著劉宇的幾件厚衣裳。

其中一件加厚的軍大衣,領口的毛有些磨損,不過保暖效能極佳。

她疊得很慢,彷彿要將所有的擔憂都折進這衣裳的褶皺之中。

“是不是要走了?”

趙蒙芸沒有抬頭,聲音輕如微風,既怕驚醒了孩子,又怕驚動了那份壓抑的情緒。

劉宇靠在書桌旁,指尖夾著半截未點燃的香菸,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

他轉過身,望著妻子略顯單薄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差不多就是這兩天,調令已經在那邊走流程了,這次去的地方有點遠。”

他沒說去哪裡,也不能說。

幹這一行,保密守則早已深深刻在骨子裡。

趙蒙芸是個明白人,從不問那些不該問的事。

她只是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將那件大衣整整齊齊地,碼進藤條箱子裡。

“家裡你放心,瑞雪和豐年進了保育院,我也能騰出時間照顧媽。”

“倒是你,到了那邊別逞強,那地方我知道,風沙大,水土硬,你這胃本來就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裡沒有哭腔,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叮囑。

她是個聰慧的女人,知道此時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反而會成為丈夫行囊裡最沉重的負擔。

“順利的話,兩三個月就能回來一趟。”劉宇走上前去,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趙蒙芸身子微微一顫,隨後向後靠在丈夫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便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身著灰布制服的中年婦女,胸前彆著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徽章。

這是組織上特批的生活助理和保育員,專門負責照顧重點專家的家屬生活。

這樣的待遇,在整個四九城都是獨一無二的。

院裡的鄰居們剛端著尿盆出來,就被這陣仗給震懾住了。

只見那兩人手腳麻利地走進劉宇家,沒過一會兒就開始幫著趙蒙芸,收拾屋子、照顧孩子洗漱,專業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劉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國家沒有虧待衝在前面的人,這後顧之憂算是徹底解決了。

他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沒去叫醒還在睡夢中的孩子。

離別這種事,搞得太隆重反而更添傷感。

他提起那個早已收拾好的藤條箱子,衝著趙蒙芸揮了揮手,轉身大步邁出房門。

這一轉身,便是萬里征程。

衚衕口,一輛等候多時的解放牌卡車,突突地冒著黑煙。

車身滿是泥點,看上去有些破舊,但其輪胎卻是嶄新的越野胎,透著一股彪悍之氣。

駕駛室的車門被推開,跳下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

此人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滿是油漬的皮夾克,那雙眼睛卻亮如鷹隼:“劉工!可算把您盼來了!”

高建軍大步流星地迎上來,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一把攥住劉宇的手,力道大得彷彿要把骨頭捏碎。

他是此次負責護送物資和人員的車隊隊長,也是在戈壁灘上跑了十幾年的老手。

“高隊,久等了。”劉宇也毫不含糊,回握了一下。

高建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他轉身從駕駛室裡,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方塊,塞進劉宇懷裡:“拿著!正宗的涇陽茯茶,那地方,沒這東西刮油水,腸子都能給您堵死。”

那茶磚硬如石頭,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草木香氣。

劉宇掂了掂重量,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茶,更是老同志給的一份保命符。

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員已坐在後車斗裡,神情肅穆。

劉宇把藤條箱子扔上車,單手抓住車門扶手,利落地翻進副駕駛。

“您坐穩了!咱們這一路,可是要跟老天爺搶時間!”

高建軍一腳鬆開離合,將油門踩到底。

解放卡車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像一頭甦醒的野獸,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義無反顧地駛出這條充滿煙火氣息的衚衕。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紅牆綠瓦漸漸被灰濛濛的枯樹和荒野所替代。

劉宇從懷裡掏出那塊茯茶,指腹在粗糙的包裝紙上摩挲著。

前方,是漫天黃沙的大西北,是隱姓埋名的歲月,是挺起脊樑的國之重器。

四九城的安逸,被徹底拋在了身後。

西北的風不似風,倒像是無數把鈍了刃的鋼刀,毫無章法地打在這輛解放牌卡車的鐵皮殼子上。

車窗玻璃被沙礫打得噼啪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

高建軍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死死地扣著方向盤,那模樣不像是在開車,倒像是在跟一頭未馴服的野牛角力。

這輛灰撲撲的卡車看似不起眼,後車鬥裡卻蓋著三層加厚的油布,底下壓著的東西比車裡兩個大活人的命都要金貴。

那是國家舉全國之力,搞來的第二代電子管計算機核心部件,還有那臺能把鋼鐵切割得,像頭髮絲般精細的七軸聯動數控機床。

為了這兩尊“大佛”,高建軍連著三天沒敢閤眼,眼珠子里布滿紅血絲,好似要吃人一般。

路況糟糕得難以形容,說是路,其實就是戈壁灘上,兩道被車輪碾壓而出的深溝格外醒目。

車身劇烈地顛簸著,劉宇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彷彿要被晃盪得重新排列組合一番了。

他連忙伸手緊緊抓住頭頂的扶手,那冰冷的鐵扶手觸感扎手,卻讓他原本混沌的腦子稍稍清醒了幾分。

“劉工,再忍耐一下,翻過前面那個啞巴口,咱們就算是摸到金銀灘的邊緣了。”高建軍扯著嗓子大聲吼了一句。

他的聲音夾雜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聽起來嗡嗡作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