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之前是客氣,現在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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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咋愣住了,這是偷吃啥好東西啦?”劉宇的聲音沙啞得,彷彿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聽著叫人耳朵發麻。

趙蒙芸站在原地,雙腳像生了根似的。

她望著這個好似野人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滿是凍瘡和裂口的大手,眼眶瞬間紅透了。

剛才面對劉海中時的那股潑辣勁兒,此刻全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想笑,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想罵他不愛惜自己,喉嚨卻像塞了團棉花。

劉宇把孩子放下,直起身子。

他沒理會旁邊目瞪口呆的二大媽,也沒搭理神色尷尬的劉海中,兩步跨到趙蒙芸面前。

那雙粗糙的大手有些遲疑地伸出來,在半空中頓了頓,似乎是怕身上的沙土,弄髒了媳婦乾淨的棉襖。

“傻站著幹啥呢?不認識我啦?”劉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那笑容將一臉的風霜都沖淡了。

趙蒙芸再也繃不住了,也不管什麼油煙味還是沙土味,一頭扎進那個硬邦邦的懷抱裡。

那羊皮襖又冷又硬,甚至還有股難聞的汗酸味,可對此刻的她來說,這就是全天下最讓人踏實的地方。

“辛苦了,我回來了。”劉宇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笨拙卻飽含溫柔。

懷裡的人沒說話,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溫熱的淚水很快就浸透了,他胸口那塊硬得像石頭的衣襟。

旁邊的劉海中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揹著手,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那雙三角眼,在劉宇身上那件破羊皮襖,和桌上那些特供中華煙之間來回掃視,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咳……那個,劉宇啊。”

劉海中端起架子,語氣卻軟了不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看看你這模樣,跟個要飯的……咳,跟個剛下完礦的似的。”

“怎麼也不提前來個信兒?這一走半年多,也不怕家裡人惦記。”

二大媽也跟著訕笑,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是啊,剛才我還和你二大爺說呢,這大過年的不回家怎麼行。”

“你看這誤會鬧的,我們也是關心則亂,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劉宇從媳婦肩膀上抬起頭,眼神在老兩口身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股子看透人心的通透,看得劉海中心裡直發毛。

“讓爸媽操心了。”劉宇鬆開趙蒙芸,衝著兩位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誠懇,聽不出半點怨氣。

“那是保密單位,紀律嚴格,信寄不出來,這不,任務一結束,我就連夜往回趕,臉都沒顧上洗。”

這一聲道歉,給足了劉海中面子,也把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徹底化解了。

劉海中這人雖然官癮大、愛擺譜,但最吃這一套。

人家大工程師、勞動模範都向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他的這面子可真是大得沒邊兒了。

“那是那是,國家大事最重要!”

劉海中立刻挺直了腰桿子,臉上的褶子都堆了起來,滿臉笑意:“既然回來了,那就痛痛快快過個年,這屋裡……哎喲,真香啊,這魚燉得太地道了!”

趙蒙芸擦了擦眼淚,也不好意思再板著臉趕人,只是把兩個孩子往裡屋輕輕推了推。

“行了,一身的餿味,別燻著孩子。”

趙蒙芸嗔怪地瞪了劉宇一眼,轉身去立櫃裡翻找換洗衣裳:“趕緊去澡堂子好好搓搓,都成泥猴了。”

劉宇嘿嘿一笑,抓起桌上的香菸拆開,給劉海中遞了一根:“爸,要不一起去泡泡?我請客。”

劉海中捏著那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手都有些發抖。

這可是好東西,他在廠長辦公室都很少見到。

“行!正好我也沒洗呢,咱們爺倆正好好好嘮嘮!”劉海中把煙夾到耳朵後面,那神氣的模樣,彷彿剛才那根菸是他自己掙來的榮譽勳章。

沒過一會兒,三個大老爺們——劉宇、豐年,再加上腆著肚子的劉海中,每人端著個臉盆,踩著厚厚的積雪朝著部委大院的澡堂子走去。

趙蒙芸和二大媽留在了家裡,一個忙著盛魚,一個尷尬地找藉口回了家。

澡堂子裡熱氣騰騰,白茫茫的水霧把昏黃的燈光,暈染成了一團團光暈。

池子裡的水燙得人直咧嘴,劉宇也不含糊,脫下那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露出精瘦卻結實的上身。

那皮膚上除了黑白分明的曬痕,還橫七豎八地佈滿了細小的傷口,那是風沙割的,也是戈壁灘上的石頭硌的。

“嘶——”劉海中倒吸一口涼氣,目光在劉宇後背上那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血口子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他雖然沒去過那種苦地方,但畢竟是老工人,一眼就能看出這遭了多大的罪。

劉宇也沒在意,帶著豐年下了池子。

熱水一刺激,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那舒服的感覺讓他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感覺把這半年的疲憊都泡沒了。

劉海中慢悠悠地蹭進池子,湊到劉宇身邊,用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

“劉宇啊,你跟爸說實話,你這一身沙子,還有那些特供的東西,是不是去大西北了?”

澡堂子里人聲嘈雜,但這幾個字還是像鑽頭一樣鑽進了劉宇的耳朵。

劉宇靠在池壁上,把熱毛巾往臉上一蓋,遮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爸,有些事兒,知道了對你沒好處。”聲音透過毛巾傳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海中微微一愣,望向眼前這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

在繚繞的水霧中,他彷彿看見了一座沉默的大山,雖緘口不言,卻默默扛起了一切。

“行,我不問了,不問了。”劉海中悻悻地擺了擺手,往水裡又沉了沉身子,心裡那絲探究的慾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徹底消散。

他看著劉宇身邊正玩水的豐年,又瞧了瞧劉宇那滿是傷痕的肩膀,突然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劉海中這輩子,一門心思都在琢磨如何當官,怎樣在院裡樹立威望,可與眼前這個不聲不響幹大事的年輕人相比,自己那些算計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好小子。”劉海中輕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比我有出息,咱們國家有你們這幫人……能成大事。”

澡堂穹頂的水珠凝聚到了極限。

“啪嗒”一聲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很快便消失在了騰騰熱氣裡,就如同那些埋在戈壁灘下的秘密,悄無聲息,卻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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