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小皮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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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般簡單的觸感,恰似一股暖流,剎那間衝散了昨日會見大領導時所殘留的所有緊繃與壓抑。

什麼國家脊樑,什麼時代功臣。

在這一刻,他僅僅是一位普普通通、虧欠孩子半年陪伴的父親。

“走,爸爸帶你們下樓!”

“噢!下樓玩嘍!”兩個小傢伙的歡呼聲,在樓道里久久迴盪。

初秋的陽光正合適,並不熾熱,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

家屬大院裡栽種的幾棵老槐樹,葉子已然開始泛黃,微風輕輕一吹,便有幾片悠悠飄落。

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還有鄰居家炒菜的香氣。

這股濃郁的人間煙火氣,讓劉宇緊繃了半年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大院樓下。

幾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圍成一圈跳皮筋,笑聲清脆悅耳,在午後的陽光裡歡快地蹦跳著。

她們動作靈巧,雙腳在橡皮筋間穿梭靈活,口中唸唸有詞,極具節奏感。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

稚嫩的童謠聲毫無預兆地鑽進劉宇的耳朵,宛如一根無形的線,瞬間觸動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

正牽著孩子往前走的劉宇,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陽光透過老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就是這首童謠。

上一輩子,他也是聽著這首歌謠長大的,從繁華都市到偏遠鄉村,幾乎每個擁有童年的孩子,都會哼唱這首充滿活力的旋律。

那時的他,從未深入探究歌謠的來歷,只覺得它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每一個角落。

而這輩子!

他的記憶裡,這首童謠卻是在黃沙漫天的西北戈壁,在那個外人永遠無法涉足的核試驗基地裡首次聽聞。

那是在一個難得的休息日,有家屬帶著孩子前來探親,一個扎著同樣羊角辮的小姑娘,在簡陋的營房前獨自跳著皮筋,嘴裡哼唱的正是這“小皮球,架腳踢”。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因為同一首童謠,在這一刻,莫名地重疊、交織在一起,彷彿兩條平行線突然有了交點,在他的心湖激起陣陣漣漪。

“爸爸,什麼是小皮球呀?”兒子豐年仰起頭,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未知的好奇。

瑞雪也湊過來,小手緊緊地抓著劉宇的褲腿,同樣好奇地看著他。

劉宇低頭,望著兒子和女兒那雙純淨且充滿求知慾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滋味。

這滋味複雜而深沉,有為人父的溫柔,有肩負重任的沉重,更有對未來的期許。

小皮球?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的,並非孩子們手中那種,可以拍打踢踏的彩色玩具球,而是一個代號為“596”的大傢伙。

那個大傢伙,通體圓潤光滑,在無塵車間柔和的燈光下,反射著一層近乎完美的光暈,確實像個球。

於是,為了保密,也為了圖個親切,基地裡那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研究員們,私下裡都稱它為“老邱”。

球,諧音邱,一個樸實無華,甚至帶著點鄉土氣息的代號。

可後來,當“老邱”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內部分佈著無數根精密線路,看起來就像女人散開長髮的容器裡時。

不知道是哪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老專家,盯著那複雜的結構圖看了許久,突然冒出一句:

“給老邱穿上這身‘花衣裳’,還梳了這麼多‘小辮子’,這是要當新娘子了?我看,以後別叫老邱了,該叫邱小姐!”

一句玩笑話,瞬間打破了整個控制室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那是在高壓之下,屬於科研人員獨有的黑色幽默。

於是,“邱小姐”這個既俏皮又帶著敬畏的代號,就這樣確定了下來。

從此,那些枯燥又危險的工序,便有了全新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暗語。

“給邱小姐穿衣服!”意思是將核心部件裝入彈體。

“給邱小姐梳辮子!”這意味著連線那些決定成敗的雷管線路。

至於“架腳踢”。

劉宇的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望向遠方。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座,在戈壁灘上拔地而起、高達一百零二米的巨大鐵塔。

那便是“邱小姐”出嫁時所站立的“繡樓”。

是支撐起整個民族希望的“腳架”。

而那驚天動地的一“踢”,將徹底踢開舊時代的大門,踢出一個嶄新的未來!

這些只有他們這些核心人員才懂的暗語,這些承載著無數人血汗與犧牲的代號。

如今,竟被孩子們用最天真無邪的童聲,在部委大院裡,在和煦的陽光下,一邊跳著皮筋,一邊唱了出來。

劉宇的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處猛地衝向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聲笑出了聲。

誰能想到呢?一個國家最頂級的機密,最強大的底牌,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藏在一首婦孺皆知的童謠裡。

這才是真正的智慧!這才是獨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最硬核的浪漫!

“爸爸,你笑什麼呀?”女兒瑞雪晃了晃他的手,小臉上滿是不解。

劉宇的笑聲低沉,還帶著幾分旁人無法理解的深意。

他收斂了笑意,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發頂,目光在她稚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沒什麼。”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放鬆後的沙啞。

“爸爸,你還沒說,小皮球是啥?為什麼能馬蘭花開二十?”

豐年不依不饒,小身板擠到劉宇身邊,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對答案的執著。

劉宇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

他揉了揉豐年毛茸茸的腦袋,又輕輕捏了捏瑞雪的小臉蛋。

“你們只需要知道,這個小皮球啊,很厲害就行了。”

他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眼神,語氣溫和,彷彿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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