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規矩(1 / 1)
他們或許沒有名字,沒有掌聲,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但正是他們,撐起了這個國家的脊樑。
客廳的燈光調暗了,只留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趙蒙芸輕手輕腳從臥室退出來,門縫留了一道細隙。
剛才小豐年睡覺不老實,一腳把被子踢到床下,斯年倒是睡得沉,哈喇子流了半個枕頭,夢裡大概還在啃那隻沒吃夠的鴨腿。
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目光投向陽臺。
那個男人背對著客廳,身影融在夜色裡,指尖夾著的煙已燃了大半,卻忘了抽,積了一截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
趙蒙芸心裡微微發酸。
外人只看到劉總工風光無限,連二機部的於主任都對他畢恭畢敬。
可只有她知道,這男人半夜驚醒過多少次,又在書房裡熬幹了多少燈油。
今天廣播響了一整天。
氫彈成了,全院都在歡呼,只有他在陽臺上站成了雕塑。
趙蒙芸拿了件外套走過去,輕輕披在他肩上,雙臂順勢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還沒回魂呢?”
她臉頰貼著那寬闊的背脊,能感覺到男人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
劉宇手一抖,那一截菸灰終於落下去,掉在欄杆外的夜風裡。
“醒了。”劉宇把菸頭掐滅,反手握住妻子有些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讓他覺得踏實。
“孩子們睡了?”
“早睡了,今天在烤鴨店瘋了一晚上,回來倒頭就著。”趙蒙芸聲音裡帶著笑意,下巴在他背上蹭了蹭。
“倒是你,咱們的大功臣,在這兒吹冷風,是不是覺得這種時候,該配點悲壯的背景音樂?”
劉宇失笑,轉過身把妻子裹進外套裡,順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什麼悲壯,我這是在算賬。”
“算賬?”趙蒙芸抬頭看他。
“是啊。”劉宇嘆了口氣,目光越過低矮的屋簷,看向遠處還在閃爍的霓虹。
“以前我就那點出息,最大的夢想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手裡有點閒錢,桌上有肉,兜裡有煙。”
“現在呢?”
“現在貪心了。”劉宇緊了緊手臂,把妻子摟得更近些,“看著那朵蘑菇雲升起來,我就在想,光有炸彈不夠,咱們還得有更硬的傢伙什。”
“我想讓咱們的晶片,裝進全世界的電腦裡。”
“我想讓咱們制定的標準,變成洋鬼子必須遵守的規矩。”
“我想讓以後咱們的孩子出國,不用被人家翻白眼,而是被人豎著大拇指喊一聲‘爺’。”
這番話要是換個人說,那是吹牛。
但從劉宇嘴裡說出來,趙蒙芸只覺得心裡發燙。
她沒說什麼“你一定行”的場面話,只是踮起腳尖,在他下巴冒出的青茬上親了一口。
“行啊,劉總工這野心夠大的。”
她眉眼彎彎,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不過既然要在全世界立規矩,那咱家的規矩是不是也得守一守?”
劉宇一愣:“啥規矩?”
“十一點前必須睡覺。”趙蒙芸板起臉,指了指牆上的掛鐘,“身體垮了,你拿什麼去跟鷹醬鬥法?靠意念嗎?”
劉宇啞然失笑,心頭那點沉重的家國情懷,被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句話沖淡了不少,卻又覺得無比溫暖。
“遵命,老婆大人。”
他一把將妻子打橫抱起,惹得趙蒙芸一聲低呼,趕緊捂住嘴怕吵醒孩子。
“放我下來!老夫老妻的……”
“怕什麼,在家裡我也得挺直腰桿。”劉宇大步流星往臥室走,步履輕快,“氫彈都搞定了,還能搞不定睡覺這點小事?”
夜風拂過陽臺,吹散了淡淡的菸草味。
書房的桌案上,那張關於第四代計算機的草圖被風吹起一角,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路還長,但有人陪著走,就不覺得累。
第二天一早,一機部大院裡的風向變了。
往日裡大家走路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腳步匆匆生怕被領導抓壯丁。
今兒個倒好,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聲脆得像是在敲鼓點。
碰了面,哪怕是平日裡不對付的死對頭,今兒也擠出了一個“算你走運”的笑臉。
眼神一碰,裡面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聽見沒?那響聲,是咱們搞出來的!
就連門口看大門的大爺,掃地的動作都變了,掃帚揮得虎虎生風,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在練刺殺操。
中科院計算所裡,更是炸了鍋。
還沒進門,就能聽見裡面嗡嗡的議論聲,比菜市場還熱鬧。
平日裡把資料當命根子、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唾沫的研究員們,這會兒正圍在一起,臉紅脖子粗地比劃著蘑菇雲的大小。
劉宇剛把腳踏車停好,一隻腳還沒跨進大廳,不知誰眼尖吼了一嗓子:“劉總工來了!”
這一聲,活像吹響了集結號。
呼啦一下,原本圍在會議桌旁的人群,瞬間湧了過來。
會議室的長桌被搬到了大廳正中央,上面堆得像小山似的。
這幫平日裡摳摳搜搜的知識分子,今兒可是下了血本。
不知誰貢獻的花生瓜子,幾把皺皺巴巴的硬糖,甚至還有兩個紅富士蘋果——這季節裡,蘋果可是稀罕物。
最顯眼的是桌子正中間那兩瓶西鳳酒,瓶身上的報紙還沒撕乾淨,一看就是藏了有些年頭的寶貝。
“劉總工,您可算來了!”幾個年輕研究員,七手八腳地把劉宇迎進來,有人搬椅子,有人倒茶,還有人抓著把瓜子非要往他兜裡塞。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松鼠,揣這麼多瓜子幹什麼?”
劉宇笑著擋回去,順手拿起桌上那瓶西鳳酒看了看:“喲,五六年的陳釀,老張,你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被點名的老張是個四十多歲的研究員,撓著頭嘿嘿傻笑:“氫彈都響了,這酒再不喝,難道留著給鷹醬慶功不成?”
眾人鬨堂大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快活勁兒。
笑聲中,盧海教授擠過人群走了過來。
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平日裡最是穩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