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放水養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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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哪兒?”

“導軌。”老周指著機床底座,“這批導軌的平整度不達標,差了零點二微米。咱們怎麼調都補不回來。”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

“重新磨。”劉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周猛地轉身,看到劉宇,眼睛一亮:“劉總工!您來了?”

“嗯。”劉宇走到機床前,蹲下身摸了摸導軌,“這批導軌是哪兒來的?”

“國產的,上個月剛到貨。”老周苦笑,“進口的太貴,咱們想省點錢。”

“省錢是對的,但不能省在刀刃上。”劉宇站起身,“導軌重新磨一遍,用咱們自己改裝的精磨機,精度能控制在零點一微米以內。”

“那得多花一週時間。”

“花就花。”劉宇語氣平靜,“差零點五微米和達標,是兩碼事。前者是廢品,後者是精品。”

老周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劉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忙碌的車間。

這幫人,都是好樣的。

下午三點,劉宇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摞檔案,都是各組送來的技術報告和採購申請。他泡了杯茶,點上煙,開始一份份翻閱。

老羅的三組進度最快,自動化生產線的控制模組已經完成初步除錯,春節後就能裝機測試。

老周的一組雖然遇到了導軌問題,但整體框架沒問題,重新磨導軌後應該能達標。

老蔡的二組最穩,創匯電器的晶片已經進入量產階段,紅星廠那邊應該很滿意。

至於四組和五組,劉宇親自盯著,進度自然不會慢。

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煙霧,嘴角揚起笑意。

這個年,能過個好年了。

對於前三個小組,劉宇如今是個甩手掌櫃。

只要不是天塌下來,或者遇到那種把腦漿子熬幹都算不出的資料,他基本不插手。用他的話說,這就叫“放水養魚”,總得讓底下人自己學會怎麼在深水區撲騰。

但這天中午,三組組長老羅破天荒地敲開了所長辦公室的門。

老羅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貨運單,滿手油汙在褲腿上蹭了又蹭,這才把單子遞到辦公桌上,那張平時嚴肅得跟板磚一樣的臉,此刻竟有些紅潤。

“劉總工,籤個字。”老羅聲音發緊,“東西到了。”

劉宇掃了一眼單據上的品名——高精度伺服電機、液壓傳動總成、滾珠絲槓。

全是數控自動化生產線的心臟和關節。

劉宇二話沒說,拔出鋼筆刷刷簽上名字,把單子遞回去:“去吧,別讓運輸隊的同志等急了。”

老羅抓起單子轉身就跑,那速度,一點不像個快五十歲的人。

沒過五分鐘,研究所大門外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滴——!滴——!”

粗獷的汽笛聲刺破了午後的慵懶。

三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裹挾著一路風塵,轟隆隆地開進了院子。

車斗上蓋著厚厚的帆布,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金貴物件。

剎車聲剛停,整個三組車間像是炸了窩。

“來了!真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那個平日裡最愛惜糧食的小技術員,手裡的半個饅頭吧嗒一下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拔腿就往外衝。

呼啦一下,二十多號人從車間裡湧出來,瞬間把三輛大卡車圍了個水洩不通。那架勢,比過年分豬肉還還要兇猛。

老羅衝在最前面,手裡還攥著那張剛簽好的單子。

“都給我站住!別亂摸!”

老羅一聲吼,震住了幾個想爬車斗的年輕後生,“那是精密部件,不是土豆白菜!磕壞一塊漆,老子把你們皮扒了!”

司機探出頭,是個老兵,樂呵呵地遞過一根菸:“羅工,這脾氣還是這麼爆。放心吧,路上連個坑我都繞著走,穩當著呢。”

老羅沒接煙,擺擺手:“卸貨!趕緊的!”

帆布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個釘得死死的樟木箱子。

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一股混合著松木香和防鏽油特有的味道。對於搞機械的人來說,這味兒比紅燒肉還香。

“吊車!死哪去了?動作輕點!”

“二組的,別在那看熱鬧,過來搭把手!”

老羅站在車斗旁指揮若定,剛才那點激動全化成了嚴厲。

隨著木箱板被撬開,那些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機械臂、控制檯顯露真容。陽光打在精磨過的金屬表面,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暈。

這是工業的美感。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純粹的力量與精度的結合。

“這就是咱們的生產線……”

有個年輕技術員喃喃自語,伸手想摸,指尖在離金屬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又縮了回來,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手汗,這才小心翼翼地貼上去。

涼的。

心卻是熱的。

“別愣著發騷了!”

老羅一巴掌拍在那小子後腦勺上,“圖紙呢?按之前的方案,一組負責液壓,二組負責電路,三組跟我搞總裝!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它們站起來!”

並沒有太多豪言壯語。

甚至連動員大會都省了。

但這幫平日裡為了幾分錢菜金都要計較半天的男人,此刻一個個眼底都燒著火。

巨大的機械臂被吊起,緩緩移動。

“左邊三公分……好!落!”

“螺栓!扭力扳手給我!”

“電路圖再核對一遍,接錯一根線,今晚誰也別想吃飯!”

嘈雜的喊聲、金屬的撞擊聲、起重機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

毫無疑問,這次劉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倚在車間角落那根斑駁的水泥柱旁,甚至刻意把手揣進了褲兜裡,擺出一副“我就看看不說話”的架勢。

要是換做以前,看見那幫小年輕拿扳手的姿勢不對,他早就上去踹屁股了。

但今天不行,這是三組的戲臺子,老羅才是角兒。

車間裡充斥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和那股子令人心安的機油味。

老羅此時哪還有半點平日裡那種只會悶頭幹活的老黃牛樣?

他站在控制檯中央,手裡攥著張卷邊的圖紙,嗓門大得能蓋過起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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