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招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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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縣尊,你詳細說說。”送走商隊後,李誠趁機將送行的眾文武將官聚集在帥府,商議接下來的方略。

韓士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從袖中抽出一封自己整理的材料,那是一份用館閣體寫就的模仿塘報格式的文字:

“將軍,諸位先生,之前下官所知亦不確。近日透過幾位舊日同窗、同年,乃至…一些暗中仍有書信往來的舊衙渠道,訊息才漸漸彙總清晰。

秦良玉之事,遠比‘整軍來剿’四字複雜。”

他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憂懼,也有些複雜的神色:

“秦良玉在川中的權柄,並非僅僅因其麾下白桿兵能戰。

崇禎七年,張獻忠入寇夔州,震動全川。朝廷鑑於秦氏累世忠勤,屢立戰功,尤其熟悉川東地形民情,特擢升其為‘提督四川軍務’。

此職非同小可,雖非常設,但在戰時,意味著她有權節制、調遣四川境內除少數直屬朝廷的鎮戍兵外的所有官軍、土司兵,協調全省防務剿賊事宜。”

“提督四川軍務?”周逸臣眉頭緊鎖,“這又與我等何干?”

韓士俊苦笑,“諸君久在深山,或許不知外界情形,去歲,張令死於天池湖畔,秦良玉之子馬祥麟本欲派兵來剿諸位,鄰水縣都在秘密支應錢糧了。

但順慶史知府給馬祥麟去了封手書,以‘招撫已成、勿啟邊釁’為由請其退兵,

馬祥麟這才遵令沒來。”

“他怎的如此聽話?”趙虎疑惑道。

“一是因史覲宸畢竟是上官,二則或許也因招撫在明面上已成,他無明確剿殺命令。

三是石柱白桿兵連年血戰,前有渾河血戰四千白桿兵幾乎全軍覆沒,後又平奢安之亂,乙巳年進京勤王......幾乎是家家戴孝,是以本也不願擅動。

但......”他加重了語氣,“這必須建立在秦良玉本人默許,或至少暫未將華鎣山視為首要威脅的前提下。”

韓士俊道:“綜合來看,秦良玉自去年擊退張獻忠後,她們的主要精力放在鞏固重慶府至夔門防線,彈壓川南、川西零星匪患,以及…警惕張獻忠再次入川。

對於華鎣山我軍,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當做一股普通的棒匪罷了。

但,我軍拿下鄰水縣後,巴蜀震動,不知是否已有折本抵達京師。”

“應該不會,若京師知道訊息,史覲宸早就被鎖拿下獄了。”鄭福說道。

“我觀秦良玉以前或許是想著‘暫觀我變,撫剿兩備’,但近來我們拿下了鄰水縣,他們多半是如韓縣尊說的那樣,要發兵來打我們了。”周逸臣道。

“不過史知府應也不想客兵入境,近來,與我們的書信極為頻繁,一直想叫將軍去順慶府見他。”鄭福道。

“哦?信中說的些什麼?”

“就是讓我們儘快接受招撫,條件好商量,他要給您請個遊擊將軍呢。”

“招撫,招撫......若運作得當,或許正好能穩住東線的白桿兵,讓他們暫時不要過來,本來秦老將軍也未必真想此刻在川東大打出手。”

“自己也好騰出手去,全力拿下漢中。”

“秦老將軍也不是隻盯著我們不放吧?”李誠問道

“當然了,將軍,她們的主要精力放在鞏固重慶府至夔門防線。防止流寇從湖廣入蜀。”

李誠眼中光芒閃動:“也就是說,秦良玉目前的重心是防張獻忠,對我們,是‘撫’是‘剿’尚在權衡。

而史覲宸的招安,歪打正著,給了她一個暫時選擇‘撫’的臺階?若是運作得當,白桿兵是不會來打我們的?”

“正是,將軍。”

“好,那我們如此運作,周先生。”

“卑職在。”

“你做我的使者,去順慶府與那史知府面談,近日便將招安之事敲定下來,我們全軍接受招安。”

“將軍!不可呀。”孔二河等人起身反對。

“誒、我這招安當然是假招安。”

“鄭先生、韓縣尊,你們則負責調集錢糧,王三岔河白馬寺集中,我們攻取漢中的計劃不變。”

“二河、李蛋,你們則帶領本部人馬與民兵,駐紮鄰水縣至觀音溪一帶,尤其要卡住渠江沿線的水泥堡子,防備白桿兵偷襲。”

“其餘各部,分批次秘密向三岔河集結。爭取在半月內完成。”

“各地文職武職基層官吏,加大組織民兵訓練和轉移科目。隨時準備支援主力戰兵和護送百姓、工坊轉移。”

“遵命!”眾人齊聲答應。

周逸臣一行來到順慶府時,已經是下午了。

順慶府是一座建在嘉陵江邊的大城,城牆是夯土包磚的,分別有八道城門。

此城三面環水。只餘下一面也僅有一小塊區域與外界相連。端的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界。

周逸臣看著城頭上“小北”二字:“嘉陵為屏,西山為障,好一處虎踞龍盤的寶地,若是將軍能拿下這裡,該有多好。”

隨行的董偉道:“離水那麼近,容易遭水災。”

李誠為了保護周逸臣的安全,特地從自己的親兵隊調撥了十幾個好手,由隊長董偉帶著護衛。

周逸臣道:“哪那麼容易。”

周逸臣一襲半舊的儒衫,躬身坐進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裡:“走,進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份以李誠名義寫就、措辭恭謹到近乎卑微的“請撫陳情書”。

立刻就要進城門了,周逸臣從懷中摸出些碎銀,準備交涉一番。

近處觀瞧才看到,連守門的兵丁也沒幾分精神,個個歪戴帽、斜挎刀。

見了行人只眯眼掃掃,見是些沒油水可撈的窮鬼,便懶得盤問,見到周逸臣這般一看就是有勢力的富人,也只敢縮著脖子靠在城牆打盹,不敢盤問。

轎子顛簸著穿過城門洞裡的石板街,周逸城掀開轎簾,抬眼往上看去,只見城牆垛口處好些塌了半邊,露出裡頭朽壞的木骨。

城門雖還立著,朱漆早剝得露出灰褐木頭,這與李誠治下的堡子、場鎮區別極大,看得周逸臣不住搖頭。

進得城來,正街倒還寬綽,可惜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積著許多汙水與爛菜葉,風一吹滿是酸餿氣。

街邊小巷裡更是如初收鄰水縣時一般無二糞溺汙穢遍地,讓人忍不住嘔吐。

不過兩旁鋪子還算琳琅滿目,天都要黑了,那些賣布匹的、賣雜貨的、賣飯食的、賣米糧的都還沒有上門板關門的意思。

雖然門可羅雀,店裡的夥計、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也想等到些客人的光臨。

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多是面黃肌瘦的百姓,偶有幾個穿綢緞的,多戴著方巾、網巾等。

來了順慶,周逸臣自然是要請隨行的李誠親兵們吃一頓,聯絡聯絡感情,要知道,這些人未來可都是軍官的苗子。

前有李蛋、王富,隨李誠不過半年,就是個駐守一方的千戶官。

後有這董偉隊長,前途也不會小的,普通的親兵,下放到軍中也是個總旗、副百戶起步,再次也是個小旗。

尋了個客棧吃了一頓,周逸臣這才帶著眾隨從來到知府衙門,來時,天已經快要黑了。

知府衙門側門角燈昏黃。門房是個老吏,眼皮耷拉著,接過周逸臣遞上的名帖和一小錠足以讓人眼睛微亮的銀子。

喉嚨裡咕噥一聲:“等著。”便縮回了門內。

足足半個時辰,周逸臣垂手立在初春的夜風裡,聽著牆內隱約傳來的絲竹宴飲之聲,面色平靜如水。

他想起臨行前李誠的交代:

“先生此去,只求一紙名分,一隅安身。言辭可卑,心意需誠。至於其他……但憑先生臨機決斷。

我只求達成招安事宜,不要給白桿兵進攻我們的藉口。好讓我們集中全力,吃下漢中,若是能有個官軍的名分騙進漢中、託管漢中,則是最美不過。

待大軍回援,便不懼白桿兵了。”

終於,老吏探出頭:“府尊在西花廳見你,隨我來。”

花廳內暖香襲人,炭盆燒得正旺。順慶知府史覲宸並未著官服,只一身藏青直裰,靠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把玩著一隻鈞窯茶盞,眼瞼微垂,雙頰緋紅,顯然是才宴飲結束。

史知府似乎對進來的人毫無興趣,甚至還有些怨懟。

他的下首還坐著兩位師爺模樣的人,目光審視地掃過來。

“草民周逸臣,拜見府尊老大人。”

周逸臣上前,依足禮數,深深一揖到地。

“嗯。”史覲宸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半晌才抬眼,目光渾濁卻帶著官場歷練出的銳利。

“你就是那華鎣山……李誠的人?怎麼今日膽子那麼大,敢進府城了?”

“回老大人,李將軍……不,李誠頭領,向來心慕王化,迫於生計,暫棲山林,然日夜思歸,如嬰孩望父母。

此前數次呈書,皆肺腑之言。今特遣草民前來,面陳誠悃,懇求老大人念及數萬生靈,予以招撫,給一條生路。”

周逸臣語氣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哼,本官左請你們不來,右請你們不來,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史知府似乎有些幽怨,畢竟李誠讓鄭福、周逸臣與他周旋了大半年。

旁邊一位瘦削師爺冷笑,“我聞貴部現在擁兵上萬,據地三縣。

這叫‘暫棲’?這叫求‘生路’?分明是割據自重,要挾官府!”

周逸臣立刻轉向師爺,又是一揖:

“先生明鑑,此實為以訛傳訛。

李頭領部下,多為活不下去的流民縴夫,只為抱團求生,抵禦棒匪,何敢與天兵抗衡?擁兵上萬實屬無稽之談。

所佔之地,亦多是無主荒山、被棒匪荼毒之棄土,李頭領不過代為安撫流亡,勸課農桑,使地方稍復生機,絕無對抗朝廷之心。

至於此有近年清理之田畝冊、安集之流民戶冊可為佐證。”

說著,從懷中取出兩本謄抄清晰的冊子,恭敬呈上。

史覲宸使了個眼色,另一胖師爺接過,隨手翻看,眼中漸漸露出一絲訝異。

冊目清晰,人口田畝,甚至簡單的收支,竟比府衙裡一些縣的黃冊還要規整,上面清晰的總結著,李誠佔地數十里,治理百姓一萬餘人,更有戰兵八百。

這顯然是周逸臣特意做的假賬冊。

史知府也不是傻的,看了看,便不置可否的將黃冊往茶几上隨意一丟。

“就算如此,”史覲宸慢悠悠開口。

“既想招安,便要拿出誠意。解散部眾,交出兵器,首要人等自縛來降,聽候朝廷發落,這才是正理。”

周逸臣面露難色,苦笑道:

“老大人,非是李頭領不願,實是不能。

華鎣山周遭,棒匪餘孽未清,搖黃殘黨猶在虎視。

若驟然解散,部眾無所依歸,必復為亂。兵器乃御匪自保之器,亦不敢輕棄。

李頭領願受朝廷招撫,聽調聽宣,保境安民,所部仍駐原防,替朝廷鎮守川東門戶,防堵陝寇流入。

如此,官軍不必勞師遠征,地方可得安寧,朝廷亦收勁旅,豈非三全?”

“好個三全!”史覲宸放下茶盞,聲音略沉。

“說到底,還是想保持兵馬,割據一方。這算哪門子招安?”

“老大人,”周逸臣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陝西巨寇高迎祥、張獻忠等正肆虐中原,洪總督、孫巡撫全力圍剿,朝廷精兵多在北方。

川中雖有女將軍秦諱良玉大人忠勇,然石柱兵馬亦有定數,兼顧難周。

我部,久居山地,熟悉地理,戰力頗堪一用。

若逼之過急,其或北聯陝寇,或南擾州縣,川東北頃刻糜爛,此情狀我等在信中已反覆向大人申陳。

反之,若授我將軍一遊擊、守備之職,授我部兒郎一些百戶千戶、哨官把總,讓我部兵士能光宗耀祖,廕庇子孫,誰還敢不念大人恩德呢?

與我部羈縻籠絡,使其為朝廷前驅,又不用開支軍餉,還可剿撫周邊不臣,成為老父母您的在朝中的助力。

則川東可安,大人亦免徵剿不力之責,更添靖亂之功,從此平步青雲,入閣拜相也尚未可知啊!”

這平步青雲,入閣拜相的話說到了史覲宸心坎裡。不由得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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