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西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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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張狗兒抽刀,盤問計程車卒瞬間集結成三人戰鬥小組,將刺槍平舉了起來。

“狗兒,你休得胡來!還不與我退下。”

彭老道壓下心頭不快,儘量平和地道:

“煩請通報李誠李掌盤子…不,李頭領。故人彭瑄,自西營八大王處來,有要事相見。”

他亮出了一面刻有“西王信使”字樣的銅牌。

小旗官接過銅牌看了看,又打量他們幾眼,道:

“稍等。”轉身對旁邊一個年輕士兵低聲吩咐幾句,那兵飛快向鎮內跑去。

等待的時間不長,但足夠彭老道等人更仔細地觀察這個“賊窩”。

這裡街道乾淨,鋪面營業,行人往來雖衣著普通但面色大多紅潤,少見菜色。

孩童正在一集結成一路一路的,向蒙學集中,很少見到在街邊空地上玩耍的孩童。

仔細聽,遠處似乎還有學堂的讀書聲隱約傳來。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鎮子裡的人看到他們這群帶刀挎劍的外來者,雖有好奇打量,卻無多少懼怕神色,該幹什麼幹什麼,秩序井然得可怕。

不久,一名穿著青色官員服飾、頭戴方巾的中年人帶著兩名隨從快步走來,對彭老道拱手笑道:

“可是西營彭大櫃當面?在下鎣山縣令鄭福,特來迎候。

“正是某家,特來尋故人李誠說話。”

鄭福並不認識彭老道,他抬眼看去,卻發現隊伍裡有個熟人——張狗兒,一段逼迫他殺死主家的記憶湧上心頭,話語也冷了下來。

“我家李遊擊李將軍日前率部往北山清剿一股頑匪,尚未回返。

特命我等妥善接待大櫃一行,請先至驛館歇息,李將軍不日便歸,當親自向大櫃賠罪。”

李遊擊?”彭老道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稱呼,心中猛地一沉。

鄭福笑容不變,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正是。承蒙朝廷恩典,順慶府史大人斡旋,我家將軍已於月前受撫,授廣安州遊擊將軍,為國鎮守一方。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了。”

這話如同一個驚雷,在彭老道耳邊炸響。儘管先前已有猜測,但得到證實,還是讓他一陣眩暈。

“受撫了?成了朝廷的遊擊將軍?”

那八大王派自己來“招安”、“收編”算怎麼回事?

李誠這小子,竟然不聲不響地投了官府!黃龍他們的告狀,果然是不假。

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有些乾澀:“哦?竟有此事?李…李將軍倒是…好造化。

彭老道一邊說,一邊四下觀瞧,他準備暴起發難,立刻迴轉脫離此地。

鄭福當然知道他心中想的什麼。笑道:

“彭大櫃切勿多慮,職下等人身處川東腹地,四周皆是明朝兵馬,又得不到老營一絲幫助,我部若不招安,只有死路一條。”

“那你的意思是,你們招安是假?求活是真了?”

“大櫃,還請裡面驛館歇息說話。”鄭福將眾人指引著迎了進去。

“職部自然是假意招安,心思一直想著老營,一直想找機會跳出川東,與老營合營,迴歸八大王統領。”

彭老道這才放下心來:“李誠頭領去北山剿匪,何時能歸?彭某奉八大王之命,有緊要之事需當面傳達。”

鄭福做出為難之色:“北山山深林密,那股匪徒又頗為狡猾,歸期實在難定。快則三五日,慢則…恐怕需旬日。”

“大櫃不如先在驛館安住,此地雖簡陋,但也算乾淨,一應供給俱全。

待李將軍凱旋,必定第一時間讓他來見大櫃。”

鄭福話語客氣周到,但意思很明白:等著吧,李誠現在沒空見你。

張狗兒心中怒意升騰:“剿匪?怕是另有圖謀!這分明是避而不見!

我看他李誠狗日的翅膀硬了,也不想想是怎麼起的家,沒有彭大櫃,他是個啥?”

彭老道環顧四周,看到街角巡視而過計程車卒小隊,看到那些看似尋常、卻眼神警惕的民兵、百姓。

彭老道深知在此地發作不得。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這地頭蛇已經長出了爪牙,還披上了一層官皮。

“狗兒,把你的鉤子夾住。”彭老道強壓怒火訓斥道。

“既如此,有勞鄭縣尊了。還請儘快通傳李將軍,八大王之事,關乎重大,延誤不得。”

“一定,一定。”鄭福笑容可掬,引著他們前往驛館。

所謂的驛館,是一座新建的二進院落,磚木結構,還用了許多水泥,頗為整潔,甚至有獨立的馬廄。

供應也確實不缺,飯菜甚至比他們路上吃的要好。

但除了送飯灑掃的僕役,他們沒有接觸到任何有分量的人。

鄭福也再也沒有出現,只是有個戶房書算主事周安,每日都來問候,態度恭敬。

彭老道這幾日也漸漸從破碎的資訊中,拼湊出了李誠的實際實力。

李誠擁三縣之地,裹挾百姓近二十萬而且不是他們這種流動的寇,而是坐地的匪。軍士糧草衣甲,已是不缺。

彭老道掐指一算:“狗日的可戰之兵怕不下兩三萬人。”

當然,他的演算法是流寇演算法,成年男子能拿得動棍棒的,都算戰兵。包括大些的孩兒,也算做了戰鬥力。

彭老道每次一提到李誠歸期,周安便是含糊其辭。提出想見鄭福,也是公務繁忙。

鄭福此時繁忙倒是沒有騙他,各地千戶士卒與大量民兵民夫已經雲集三岔口。

就連李誠,也已經去了三岔口統領軍事,準備沿著米倉道發動對漢中的襲擊,他作為一縣之長,自然有支應錢糧的重任。

彭老道想在鎮內走動時,總有“熱情”的衙役或民兵“陪同”。

美其名曰嚮導,實則監視。想打聽更多訊息?尋常百姓要麼搖頭不知,要麼說些“李遊擊愛民如子”、“此地安居樂業”的套話。

彭老道想要得到更深層次的情報,幾乎沒有可能,只能自己臆測拼湊。

彭老道試過讓張狗兒夜間潛出查探,卻發現這清溪口夜間亦有民兵巡邏,暗處似乎還有哨探,防衛森嚴。

他們甚至隱約感覺到,自己這座驛館,恐怕也在嚴密的監視之下。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彭老道每日在院中踱步,心中焦慮與憤怒交織。

李誠受撫,意味著西營試圖吞併或控制這支力量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甚至可能多了一個敵人。

八大王若知此事,豈能善罷甘休?自己這趟差事,算是辦砸了!

又過了幾日,張狗兒終於冒險帶回一點模糊的訊息:“

北邊似乎在秘密調動人手,民夫車隊往來頻繁,不像小規模剿匪。

彭老道結合李誠受撫的官職“廣安遊擊”和“北山剿匪”的藉口,一個可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李誠要做大事。

他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不能再等了!”彭老道當機立斷。李誠明顯是在拖延時間,無論其目的是什麼。

西營都必須儘快知曉其已暗中投靠朝廷,也並不想和西營合營,並且並可能有大規模行動的訊息。

彭老道以“久等無果,恐誤八大王大事,先行告辭,他日再來拜訪”為由,堅決要求離開。

周安等人稍作“挽留”,見其去意已決,便也不再強留,客客氣氣地送他們出了清溪口。

一出“整字營”控制範圍,彭老道立刻率手下數十騎,向東北方向,朝著張獻忠主力活動的英霍山區方向疾馳。

他要儘快稟報給張獻忠川東的見聞!

十日後,英霍山區一帶,西營老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肅殺。張獻忠敞著懷,露出胸毛,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左下首坐著風塵僕僕、滿臉疲憊的彭老道。

帳中,可旺、定國、能奇、文秀等義子大將,以及徐以顯等謀士分立兩側,皆屏息凝神。

彭老道將清溪口所見所聞,李誠受封遊擊、刻意迴避、疑似秘密調兵北上的種種跡象,原原本本,詳盡稟報。

最後,他伏地道:“八大王,李誠此子,鷹視狼顧,絕非久居人下之輩。當初拔擢他,是咱的過錯。

如今他不僅不受大王合營之令,反投官府,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黃龍、袁韜等人所言,句句屬實!此乃忘恩負義、腦後生反骨的叛徒!”

“北上,莫不是要取漢中,以圖自立麼”謀士徐以顯說道。

這徐以顯博學且多智計,常以諸葛亮自比,一心想輔佐張獻忠奪取天下。

他心思縝密且心狠手辣,深受張獻忠器重依賴。

“砰!”張獻忠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實木的扶手都為之震顫。

“入你媽媽個毛的李誠!”他眼中兇光畢露,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彭老道你別自責,他一個私養出身,誰知道他能搞那麼大的事情。”

“狗日的李誠,夔州突圍後跑出去立了山頭不算,還敢投官府?當什麼鳥遊擊將軍?這是打老子的臉!”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走動,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漢中…漢中…曹文詔那殺才是不是四月份就走了?”

“是的,大王,自我軍西返以來,他們就早早的東進,堵在了商洛山區一帶。”

“就堵我們?高闖子就不管了?”

“也分了一部堵住關中。”徐以顯回答道。

“漢中空虛,革裡眼、左金王那群廢物磨磨蹭蹭,倒讓他看上了?還想吃獨食?做夢!”

謀士徐以顯捻著鼠須,謹慎開口:

“大王息怒。李誠據川東三縣,經營頗有章法,實力不可小覷。

其若真得漢中,便有關中之望,確是我西營心腹大患。

然我軍正與官軍相持,若此時分兵遠征川陝邊境,恐……”

“恐個甚?”張獻忠瞪向他,“等他坐大了再來打?

老子這輩子,最恨叛徒!黃虎的刀,還沒鈍到砍不動這種兩面三刀的小人!”

他猛地停下,掃視眾將:

“李誠必須滅!漢中,也不能讓他染指!但官軍也得防著……”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狠辣與算計,“可旺、定國!”

“孩兒在!”兩位從孩兒營脫穎而出的年輕驍將出列。

“你們帶老營精兵一萬,以‘應黃龍、袁韜等舊部之請,助其恢復川北’為名,立刻掉頭,向漢中活動!

給老子盯死了米倉道、金牛道!李誠若真去打漢中,革裡眼等人必定不會甘休。

待他與革裡眼火併之時,你們給我找機會,側面殺出,或者去抄他後路,端他老巢!

等他們兩敗俱傷,你們再給老子一起收拾了他們!

記住,漢中,老子要!李誠的狗頭,老子也要!等老子進了漢中,要殺乾淨,洗乾淨,耍乾淨。”

“遵命!”孫可望、李定國凜然應諾。

張獻忠又看向彭老道:“老彭,你再辛苦一趟,去找革裡眼、左金王他們。

告訴他們,李誠是朝廷的狗,要來搶他們的食。

老子願意和他們聯手,先滅了這叛徒,漢中地盤,事後再議!

若是他們敢和李誠媾和……”他冷哼一聲,未盡之意,殺氣凜然。

“貧道領命!”彭老道精神一振。

“徐先生,”張獻忠最後吩咐,“給咱身邊的官軍,再加把火,別讓他們閒著。

另外,派人去川東,給老子仔細打探,李誠那三縣,到底有多少斤兩!入你媽媽個毛的。”

一道道命令發出,西營這臺戰爭機器的一部分,開始帶著森然的殺意,轉向西面。

張獻忠的怒火與野心,交織成一張大網,罩向了那個曾經被他忽略、如今卻可能成為心腹大患的“整塌天”李誠。

恰好,五月十九,夜,三岔河白馬寺中也是燈火通明。

原本還算寬敞的正廳,此刻被聞訊趕來的二十餘位文武擠得滿滿當當。

門窗雖然洞開,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一種緊繃的興奮。

所有人都知道將大家聚在一起要宣佈什麼,臉上表情各異,激動、凝重、憂慮、貪婪交織。

這是出發前的最後一次軍議。

所有千戶以上將領,核心文官,齊聚一堂。氣氛肅殺。

“各部已齊?”李誠甲冑俱全。

趙虎道:“末將千一百戰兵,八百民兵,已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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