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戰鬥(1 / 1)
孩兒兵的刀刃還卡在春柱的腋甲縫隙裡,人已被後方湧上的鐵人軍亂刀斫成肉泥。
春柱那雙摳進敵人眼窩的巨手終於鬆開,龐大的身軀在青石板上劇烈抽搐,血從甲冑縫隙裡汩汩湧出,在身下匯成一灘暗紅。
“娘.....孃親.....孃親.....好疼啊~”春柱嗚嗚哭泣......
“醫兵!快!”
袍澤的聲音在面甲後聲響如雷。
兩名身披輕甲、臂纏白布的醫兵從陣後疾衝上前,幸得玄機子牽頭,清風明月落實,這按後世戰場救護理念組建的“醫兵”總是在戰場上發揮積極作用。
他們熟練地將春柱向後拖離戰場,就地撬開變形卡死的甲片,解下裙甲,止血藥粉如雪片般撒在翻卷的傷口上。
“孃親.....孃親.....”
再怎麼說,春柱也是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哪裡忍得住如此的疼痛。
“腸子……腸子出來了!”年輕醫兵聲音發顫。
“塞回去!快!”年長的醫兵厲喝,手上動作不停,用浸過烈酒的棉花按住傷口,再用繃帶層層捆紮。
“將軍說過,只要有一口氣就要抬下去!擔架!”
四名輔兵抬著門板製成的簡易擔架衝來,將春柱沉重的軀體挪上去。
春柱面甲下的眼睛還睜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巨手卻無意識地抓住了擔架邊緣,指節捏得發白。嘴中兀自呢喃“孃親...孃親”
“撐住!你娘就在城外!”一醫兵拍了拍他的肩甲,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更好的安危辦法。
“鐵人隊!前壓三步!”
“呼哈!呼哈!呼!哈!”
鐵人軍陣型如牆推進,沉重的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駭人的悶響。
張可旺的親兵和後續跟進的騎兵,此刻已經失去了最初衝鋒的速度,面對這無比嚴密的盾牆刀林,他們的衝擊顯得蒼白無力。
戰馬撞上巨盾,筋骨折斷;騎兵試圖用長矛捅刺,卻被更長的斬馬刀先一步砍中馬腿或身體;
偶爾有悍勇者躍馬跳入陣中,立刻被幾面盾牌夾擊,數把刀斧砍成肉泥。
西營騎兵的衝勢,至此被徹底遏制,泥濘般陷入鐵人軍陣前狹窄的地域。
更致命的是,此刻,鐵人軍後方以及兩側的屋簷上、街巷口,響起了李誠部其他兵種的怒吼與咆哮。
“刺槍隊!上前!”
“火銃手!自由擊發!瞄準騎馬的!”
更要命的是張定國安排散開繞擊兩翼以期奪下漢中城的騎兵們,也被李誠的其他部隊用刺槍,用長刀,用火銃,從城池的各個方向逼了回來。
張定國已在親兵護衛下退至街口。
他眼角瞥見張可旺被剁成肉泥的屍身,胸中怒火如焚,卻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將領此刻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冷靜,他想起父帥張獻忠的教誨:“為將者,可以怒,但不可因怒失智。”
“整字營……鐵人陣……”張定國眯眼觀察著前方戰局,腦海中飛速盤算。
對方的重步兵陣列嚴整,甲冑精良,顯然不是尋常流寇甚至官軍能比。
在巷戰中硬衝這樣的鐵壁,縱是西營老賊也要付出慘重代價。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的後繼動作,那些醫兵搶救傷員的效率、輔兵運送擔架的熟練、乃至火銃手在兩側房頂建立的射擊位……
這絕不是一場遭遇戰,而是一個精密戰爭機器的一部分。
這意味著想做捕螳螂的黃雀,是幾乎不可能了,低估李誠、低估整字營是他和死鬼“張可旺”犯下的最大錯誤。
如林的丈許刺槍從鐵人軍陣型的縫隙間毒蛇般刺出,將糾纏在主戰場陣前的騎兵一個個捅穿。
砰砰的銃聲不算密集,但精準而致命,專門射擊馬匹或騎兵無甲的面門、腰肋。
失去速度、擠作一團的騎兵們,正驚慌失措的撥動韁繩,調整位置,此時,他們成了最好的靶子。
“轟....轟.....”十數聲爆炸聲從馬隊中響起,卻原來是刺槍兵們的震天雷發了威,在這人群密集的地方,正是震天雷表現的時候。
張定國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如鉛墜。
他看到了張可旺的驍勇、看到了西營老賊們撞上鐵壁後的無奈與迅速擴大的傷亡、看到了從四面八方被驅趕二回的馬隊士卒。
除了在城中縱了幾把火,幾乎沒有發揮出任何作用。
那鐵人軍陣,像一顆砸進騎兵洪流中的鐵蒺藜,看似微小,卻堅硬無比,不僅牢牢釘在那裡,讓整個洪流為之滯澀、分流、然後被兩側襲來的火力不斷消磨。
更要命的是,鐵人隊也在緩慢突進。再不決斷,馬隊隨時有覆滅的危險。
“定國!退吧!”
一名渾身浴血的叔伯衝到張定國馬前,嘶聲喊道:
“衝不動了!私養們折損太多了!”
張定國抬眼望去,只見己方騎兵已完全陷入混戰,失去馬速的優勢,在重甲、長槍與火銃的聯合打擊下,正在被一寸寸吞噬。
而更遠處,更多的“整”字營部隊正蜂擁而來。
他知道,北門突襲,奪取城門、攪亂敵陣的目標,應當是失敗了。繼續糾纏,這老營精銳可能盡數葬送於此。
一股冰冷的憤怒和不甘湧上心頭,折損可旺,他不知道回去後如何向義父交代。
“瞧,掌盤子也真是的,讓毛兒都沒長齊的孩兒領軍,直你孃的,撤!”
不待張定國決斷,已經有馬隊計程車卒撥轉馬頭,向城門方向挪動而去。
“定國,叔在城外等你。”
“洗地王~”張定國牙齒咬的咯咯響。
張定國十分清楚,軍中有許多人都不服他和張可旺。看他們如同看孩兒一般,只是因為自己是張獻忠的義子,身份特殊,這才有了領軍的機會。
一般如小娃子、大娃子等普通的孩兒營士卒,能混個掌家便是不錯了。
張定國此時也是狠狠一勒馬韁,戰馬長嘶人立。
“小娃子!”張定國低喝。
“在!”一名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如老狼般兇狠的少年拍馬近前。
他是張定國從孩兒營帶出來的心腹,因年紀最小卻最敢拼命,得了這個綽號。
“給你留下五百騎,在此纏住鐵人軍。不要求勝,只要拖住他們兩刻鐘!”
張定國語速極快,“記住,用遊射,襲擾側翼,不可硬衝。兩刻鐘後,自行向城東撤,我們在東門外十里那片柏樹林匯合!”
“我家是鳳翔府的,逢年過節記得給兄弟燒點紙.....”
小娃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這同樣是十幾歲的孩子,心中十分明白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放心吧”李定國狠狠點頭。
鳴金!交替掩護!退出城門!”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定:“我們撤。”
淒厲的金鉦聲響起,西營騎兵如蒙大赦,開始奮力擺脫接觸,向城門洞且戰且退。
馬蹄聲再次響起,數百騎如分流之水,迅速散入漢中城蛛網般的小巷。
他們不再尋求正面決戰,而是化整為零,左衝右突,只求在李誠的包圍和壓縮下多製造些混亂。
有馬隊快速衝破刺槍隊的圍堵,來到了尚未被波及的街市。
他們將貨攤推倒,火把扔上屋簷;還有人試圖闖入富戶宅院......
不過隨著整字營的快速反應,小娃子製造的混亂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漢中城的大部分地區都已被整字營控制下來。
李誠放下單筒望遠鏡,眉頭緊鎖。
“讀罷殘碑呼雄鬼,生死都隨李晉王。”
“李定國……張定國。”
李誠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原歷史中那位十七歲陣斬名將、兩蹶名王的英豪,此刻就在這座城裡,成了他最危險的敵人。
“將軍,鐵人軍報:擊斃賊首一名,疑似西營大頭目;重傷賊騎無算,敵已潰至城外。”趙虎稟告道。
我軍鐵人隊也是傷亡頗多,尤其是春柱那傻小子,重傷已送醫。”
“春柱……”李誠心中一沉。那個憨直如鐵塔的少年,是一丈青的獨子,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白馬寺歸降而來的新人定然人心不穩。
“命醫官全力救治。陣亡者屍身收殮,記錄姓名籍貫,戰後統一撫卹。”
他頓了頓,“還有,不必追出城,儘快與我控制漢中全境,將安民告示張貼出去。
“得令!”
孔二河又匆匆登上城樓,:
“將軍,府衙那邊穩住了。劉宇揚道員和張應昌將軍都在,殘兵約四百人。只是……瑞王府被攻破,瑞王下落不明。”
“瑞王下落不明?那可有意思了,丟失了親藩,我看他們腦袋都要保不住。”
李誠擺手,“不過與我們無關,重要的是漢中城不能亂。鄭福先生到哪兒了?”
“鄭先生已率後隊民夫入城,正在南市街搭建臨時粥廠和傷兵營。”、
孔二河答道,“按您的吩咐,我們打出的旗號是‘大明廣安遊擊李,奉令平亂安民’。”
“好。”李誠點頭。
“告訴鄭福,粥廠今日就要開火,凡城中百姓,無論原籍何處,憑戶籍或裡甲作保,每人每日可領稀粥兩碗。再讓王富帶人去清理街道屍體,集中焚化,撒石灰防疫。”
他轉身再次望向城內。濃煙在四處升起,喊殺聲、哭嚎聲、房屋倒塌聲交織成一片,但整字營的旗幟已插上四面城牆,各千戶正按預案分割槽清剿殘敵。這種混亂中的秩序,正是他一年多來苦心經營的結果。
“王二回來了嗎?”李誠突然問。
“王二千戶的夜不收已撒出去三十里,最新回報:西營在城北十里處有大隊營地,人數約四五千,多是步卒;另有一支約千人的馬隊正向城東移動,疑似要接應城中殘部。”
“他們已經出得城池,不去管他們了。今日將漢中守好。明日立刻向東向北控制那幾處關隘,我們便算是拿下漢中府了。”
“將軍英明......”
李誠走到城牆垛口前,手指在夯土城磚上輕輕敲擊。
“傳令:董小牛部火銃手全部上東城牆。李蛋部加強東門守備。告訴王二,我要他盯死那支西營馬隊,但不要交戰,只要盯住。”
......
“終於撤出來了。”洗地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望天色。日頭已偏西,城中濃煙幾乎沒有了,想來張定國他們應是折在城裡了。
“頭兒,有兄弟傳來鳥哨,說門外十里有片柏樹林,可旺原本就在那邊留了接應。”一名老賊低聲道。
“走!”洗地王一撥馬頭,向柏樹林而去。
行了五六里,見城中並沒有追兵出來,反倒是大量的西營老馬隊士卒退了出來,洗地王心中稍定。
路旁倒了許多餓殍或是飢兵,屍體都還算新鮮,如洗地王馬蹄下的這一具屍體,看起來約摸二十五六歲,還是熱的。
“歇會,歇會。”洗地王忙招呼大家歇息,自己則翻身下馬。
洗地王將那年輕的屍體衣服扒開,摸出解手刀,噗的一刀插入那屍體腹部,將還冒著些熱氣的腸頭肚腦掏出,隨意的丟在一旁。
機靈的私養忙將揹負著的黑豆口袋開啟,遞給洗地王。
洗地王將豆子一股腦的全部倒入已經被掏成了空腔的肚腹,將大手伸進去仔細攪拌起來。
攪拌了一陣,私養又將洗地王的坐騎牽到身邊,洗地王用手捧起那血豆子,往馬匹的嘴裡喂去。
在流寇的軍中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凡是吃了血豆子、血草的馬匹,都要兇狠些,在戰場上,更敢衝刺,不怕刀槍。”
“掌家,張定國將軍來了。”
洗地王抬眼一看,果然,漢中城方向源源不斷撤出的隊伍裡,奔出了二三十騎,直直的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而來。離自己只有一兩里路了。
“來便來.....”洗地王渾不在意,繼續捧出血豆子餵馬。
“洗地王好雅興。”張定國騎馬奔至洗地王身前,勒馬說道。
“定國,你出來了。你出來叔父這邊安心了。來,你的馬兒也要吃血豆嗎?”
張定國不再言語,下馬走到洗地王身邊:“來人,與我綁了。”
身後計程車卒們快速衝上前去將洗地王按在地上,血豆子撒了一地。
洗地王的親隨私養們紛紛拔刀。
張定國也是渾然不懼,拔出刀子與眾人面對:“你等要待如何?莫不是要造反麼?”
“張定國,你個狗日的,你要作甚?”洗地王罵道。
“作甚?你狗日的莫非是看我年少,便要欺我?臨陣脫逃,老子定斬了你。”
“你敢?”洗地王梗著脖子?我可是高闖王.....
“噗嗤.......“不待洗地王把話說完,張定國便是往地上一刀,從後頸方向,插死了洗地王,周圍人無不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