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域之見(1 / 1)
沒過幾天,沈廷揚便帶著幾條船來到了李振宇的江邊倉庫,船上滿載著沉重的木箱和木盒,正是李振宇翹首以盼的“南洋貨”。
開啟箱子,映入眼簾的是各式各樣的翡翠原石,有的還裹著風化的皮殼,有的則已被簡單切割,露出或濃或淡、水頭不一的綠色、紫色和白色。
另一些精緻的木盒裡,則整齊碼放著打磨好的翡翠戒面、掛件,以及一些成色不一但色澤鮮豔的紅藍寶石。此外,還有幾大包上好的遼東野山參和鹿茸,以及散發著特殊氣息的貂皮、狐皮。
李振宇不用清點,沈廷揚送來的這些東西,單是那些玉石翡翠就足夠讓他大賺一筆,他露出笑容,說道,“沈先生果然大方,這一單我是賺大了。”
沈廷揚看著李振宇眼中閃過的滿意,自己也心情大好,說道,“李千戶說笑了,”
隨後沈廷揚提議:
“李千戶,今日貨銀兩訖,大功告成,正該放鬆一番。秦淮河的畫舫夜色,冠絕江南,不知千戶可有興致?”
李振宇來了興趣,答應了下來:
“既然是沈先生相邀,李某豈敢拒絕?”
隨後兩人約定時間,確定晚上一起去秦淮河。
華燈初上,秦淮河畔。
李振宇和沈廷揚上了一艘叫攬月舫的畫舫。
這畫舫雕樑畫棟,燈火通明,在無數懸掛著彩燈的畫舫中顯然也算是高檔的那一種。
沈廷揚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熟稔地與船上的人打著招呼,隨後李振宇上船,他看到河面被兩岸樓閣和往來畫舫的燈火映照得流光溢彩,輕歌曼舞之聲隨風飄蕩,夾雜著男女的調笑,一派紙醉金迷的盛世圖景。
很快侍女奉上精緻的江南小菜和醇香的小酒。
沈廷揚興致頗高,指著河面穿梭的船隻和兩岸的繁華,向李振宇介紹著南京城的軼事趣聞。
李振宇看著眼前的繁華,思緒卻彷彿飄向了極遠的地方。
他端著酒杯,久久未飲,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恍惚和沉重。
沈廷揚察覺有異,停下話頭,關切地問:“李千戶?可是這酒菜不合胃口?還是舟車勞頓未曾歇息好?”
李振宇彷彿被驚醒,收回目光,自嘲般微微搖頭。
他嘆了口氣指著眼前這歌舞昇平、脂濃粉豔的景象,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蒼涼感:
“沈兄,這江南的暖風,吹不散遼東的寒霜啊……”
沈廷揚沒有多想,他想起李振宇的“遼民”身份,嘆了口氣,隨後拍拍李振宇的肩膀,說道,
“李千戶心繫故土,憂國憂民,沈某敬佩。只是……唉,這天下大勢,非你我區區之力所能扭轉。朝廷自有廟算,邊關自有大將。我們身處江南,能做的,不過是經營好眼前這一畝三分地,顧好自己和家人罷了。想太多,徒增煩惱。來,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顯然不願在這敏感話題上深談。”
李振宇點點頭,他剛才只是有感而發而已,說道,“是我不合時宜了,來,我自罰一杯。”
此時畫舫內絲竹悠揚,很快一位身著素雅衣裙的歌女懷抱琵琶,出來向眾人行了個禮,隨後他婉轉唱起一支江南小調。
然而,一曲未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吵鬧,李振宇循著聲音看過去,不遠處的一艘畫舫中,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錦衣公子,正指著唱曲的歌女大聲呵斥,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唱的什麼晦氣玩意兒!!老子花錢是來尋開心的,不是聽你這流寇同鄉嚎喪的!滾下去!讓鴇母換個江南的來!”
他身邊幾個幫閒也紛紛起鬨,言語間充滿了對陝西人的鄙夷。
李振宇皺起眉頭,他知道明末的時候,遼人和陝西人都不受歡迎:
遼人與山東人勢同水火,孔友德那幫人搞了一波之後兩個群體更是衝突不斷,不過大概是距離的原因,遼人在江南倒是還好。
在江南名聲不好的是陝西人,流寇曾經進入南直隸,給南直隸百姓帶來了不小的痛苦,因此連帶著陝西人也不受歡迎。
李振宇注意到那歌女抱著琵琶,孤立無援地站在臺上,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周圍的客人大多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而鴇母則在一旁陪著笑臉,試圖安撫那醉酒的公子。
李振宇眉頭緊鎖。
沈廷揚看出李振宇不爽,他估計是那醉酒公子的“陝西人”讓李振宇想起了同為異鄉之客的悲傷,於是沈廷揚主動起身,說道,
“李千戶莫要衝動,若是李千戶有意幫忙,我可以出錢把那個歌女帶過來。”
李振宇說道,“我是有些不爽,流寇的事情和這些弱女子有何關係?他們又沒有從流寇的劫掠中受益,相反,他們自己就是流寇的受害者,這些讀書人欺負弱女子算什麼事?”
沈廷揚隨後讓人把畫舫搖過去,讓那個陝西歌女過來。
那艘畫舫的鴇母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這陝西歌女雖然唱功不錯,但自從幾年前流寇進入南直隸霍霍後,點她唱曲的客人就越來越少,還時不時惹來麻煩,早已成了鴇母的一塊心病。
此刻竟有人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鴇母立刻讓那個歌女過去,並暗示可以低價出手這個歌女。
沈廷揚看向李振宇,李振宇說道,
“這個歌女我要了。”
鴇母大喜過望,開出了一個三百兩的價格,李振宇身上沒帶錢,沈廷揚墊了這三百兩白銀,李振宇讓沈廷揚把三百兩記賬上,下次交易的時候抵扣。
沈廷揚也沒有矯情,隨後他識趣地自己找了個藉口:
“沈某家中還有些俗務,就不多叨擾了。改日再邀千戶盡興!”
李振宇此時也沒了遊玩的興趣,他帶著歌女回到千戶所,歌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謝恩公收留!”
李振宇點點頭,隨後他說道,“你現在這裡住下,以後有什麼安排再和你說。”
第二日清晨,李振宇起床的時候,他看到在那個歌女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清茶走了進來,放在案頭。
“千戶大人,請用茶。”
她低聲道,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平靜許多。
李振宇隨口應了一聲,他突然想到什麼,問道,“你既是歌女,應當識文斷字吧?”
歌女點點頭,輕聲道:“奴婢曾習得些許字句,略懂些記賬之法。”
李振宇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你識文斷字?還會記賬?”
歌女被李振宇看得有些羞赧,低聲道:“是。家父……家父曾是縣裡的賬房先生,奴婢幼時隨家父認了些字,也學了些記賬的笨法子。”
她說到父親,眼圈又微微泛紅,顯然家中變故頗多。
李振宇心中大喜過望,可真是撿到寶了!
他正需要一個心腹之人來處理一些比較敏感的賬目,而眼前這個身世悽苦、被他救下的女子,忠誠度無疑有基礎,又恰好具備他最需要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