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提頭立誓(1 / 1)
1939年3月,濟南芙蓉街,正午時分。
戴禮帽、著長衫的陳衛國站在芙蓉泉西邊,手上託著荷葉,荷葉裡裹著四個熱氣騰騰的豬肉粉條大蒸包。
蒸包是長清名吃,這家店開在芙蓉街,原先生意紅火,好得不得了。只是如今,日寇鐵蹄叩城,老百姓惶恐忐忑,昔日繁華喧囂的芙蓉街,也突然間冷落下來。
陳衛國管不了那麼多,唯一目標就是,今日正午,刺殺日諜宮本法義。
這傢伙與臭名昭著的日諜土肥圓,是東京帝國大學同窗好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為日寇踐踏中原繪製了侵略路線圖。
一個算命先生扛著卦幡走過,看見陳衛國,笑眯眯地搭訕:“先生,我觀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大耳垂輪,目如明珠,必非池中凡品,可否免費送你一卦?”
“行啊!”
“今日是關老爺掛印封金日,先生在芙蓉泉邊看鯉魚,吃包子,那是‘包你有餘’之卦,如果到北邊關帝廟去拜一拜,一定有意外之喜。”
陳衛國一笑:“借先生吉言,多謝。”
算命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小圓眼鏡:“要不要看看手相?”
陳衛國伸出左手,對方笑起來:“左手看富貴,右手看吉凶。雙手一起看,化吉又避兇。”
就在此時,三輛黃包車從南面過來,停在泰豐樓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衣著光鮮、大腹便便的人,大聲談笑,睥睨四方。
三個夥計快步出來,躬身迎接。
陳衛國放下包子,伸出雙手。
算命先生輕輕托起陳衛國的手,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
“骨骼頎長,指甲圓潤,掌紋深刻,縱橫有序。經商則財源達三江,從政則官印鎮四海。看起來,老兄是命中註定大富大貴之人啊,而且紫氣東來,運勢亨通,發財掌權,也就是近幾日的事了。”
陳衛國微笑,眼角餘光掃向泰豐樓門口。
當下,八個跟隨黃包車過來的黑衣大漢,已經把住門口。
二樓雅座裡,再次傳來三個人志得意滿的大笑聲。
“多謝先生,借你吉言,如果發財,一定重謝。”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點頭,繞過芙蓉泉,進了小巷深處。
陳衛國抬頭,看看旁邊的老柳樹。
大樹枝杈眾多,其中兩根胳膊粗的枝子,直接蓋過泰豐樓頂。只要從這裡上去,到了樓頂,來個珍珠倒捲簾,雙腿勾住房簷,身子倒垂下去,舉槍射擊,三人必死。
陳衛國提前踩點,擬定了刺殺計劃。
身為八方面軍魯中特戰一分隊隊長,刺殺著名日諜宮本法義,將會給予華北日寇迎頭痛擊,澆滅其囂張氣焰。同時,也能提振中原八方面軍將士抗日信心。
“濟南是我們的,鄭州、揚州、蘇州、杭州、武漢、長沙……這些城市,都將是我們的。我繪製的中原重鎮地圖,已經將這些城市的寶貴資源全都列出來。到時候,駐軍按圖索驥就行了,中國這頭睡獅將會一直沉睡,根本醒不過來,呵呵呵呵……”
宮本法義的聲音隨風飄來,刺耳至極。
剛剛陪著他一起上樓的,是濟南本地的日本商會會長、副會長。
線人報告,這兩人最早靠著販賣福壽膏起家,後來攀上宮本法義這根高枝,背靠軍方,倒賣布匹,同時也以此為掩護,蒐集中原情報,高價賣給軍方。
三個人沒一個好東西,死在泰豐樓,一點都不冤。
陳衛國吃完包子,走到僻靜角落裡。
當他掏槍時,才發現長衫下的手槍不見了,同時消失的還有兩個滿彈彈夾。
“是那個算命先生?那傢伙——該死!”
陳衛國輕輕跺腳,心頭懊悔,但面上不動聲色。
他接受算命先生搭訕,是想隱藏行蹤,避免遭到別人懷疑。沒想到,這芙蓉街上藏龍臥虎,一個不留神,就著了別人的道。
陳衛國彎腰,探手到靴筒裡,摸出另一隻手槍,在長衫遮掩下檢查彈匣。刺殺只需要一顆子彈,但今天看到這麼多日本鬼子,見獵心喜,必須殺個痛快。多殺一個鬼子,都是為犧牲的戰友、被害的百姓報仇雪恨。
“哈哈哈哈,你們放心,我已經向駐軍長官申請,將來這條芙蓉街都是我們日本人的。濟南是中原的核心樞紐城市,北平和上海之間的中轉站,是銷金窟也是聚寶盆,就看你們有多大本事……”
宮本法義囂張的笑聲再次傳來,陳衛國嘴角浮起冷笑,摘下一條柳葉,放進嘴裡,吹了一聲柳笛,發出“吱”的一聲厲響。
那是暗號,代表行動開始。
他把手槍插在腰間,雙手攀著樹幹,幾個縱躍,就到了看好的樹杈位置。翻身上去,身如靈猿,踩著樹枝到了泰豐樓頂。
街上,幾個挑擔子的小販迅速行動起來,悄無聲息地向泰豐樓門口靠近。
陳衛國到了日寇喝酒的視窗上方,翻身坐下,背對街道,雙腿勾住屋簷,身子慢慢向下,如同展開一捆簾子一般。
當他的視線望向屋內時,宮本法義坐在八仙桌正中,兩個日本商人一左一右,正在大笑著碰杯。
一個泰豐樓的夥計,端著托盤,走進房間,托盤上放著茶壺。
陳衛國掏槍,沒想到那個夥計也突然丟下托盤,從懷中掏出手槍。
啪、啪——
兩人同時開槍,子彈瞬間洞穿宮本法義的腦門。
另外兩人嚇得大叫,剛剛起身,就太陽穴中彈,接連倒下。
那個夥計回身,槍口指向窗外的陳衛國,一雙虎眼,殺氣凜然。
陳衛國翻身而起,回到屋頂。
他是來殺鬼子的,對方也向鬼子開槍,必然是同道中人。非常時期,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哪怕對方有殺人之心,他也不會應戰。
芙蓉街上,槍聲已經響成一片,護送宮本法義的特務都被擊殺,可芙蓉街南頭濼源公館方向,殺出兩輛吉普車,車頂架設機關槍,一邊向這邊衝過來,一邊肆意掃射,噠噠聲響徹了半個濟南城。
陳衛國不敢怠慢,快速向南奔跑,到了吉普車上方時,靠在牆角,屏息開槍,瞬間射殺了兩名機槍手。
機關槍啞了,但每輛吉普車上除了司機,各有三名持槍士兵,舉著長槍,向泰豐樓門口射擊。
陳衛國從靴筒裡掏出兩顆手榴彈,拉弦之後,默數三聲,隨即探身投擲。
手榴彈準確無誤,落在吉普車前後座之間。
轟隆、轟隆兩聲,吉普車炸散了架,車上的鬼子也就上了西天。
躲在屋裡看熱鬧的老百姓們,大聲拍巴掌叫好:“幹得好,哪路江湖朋友,報個名號,逢年過節,也讓俺濟南老百姓給你們敬一炷香!”
陳衛國沒有回應,抗日殺敵,保家衛國,是八方面軍的責任。
刺殺成功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帶著所有人全身而退,做到善始善終的“零傷亡”。
啪、啪——
又是兩聲槍響,泰豐樓裡衝出來的兩個特務腦袋開花,死屍栽倒在青石板街中央。
隨即,有人高喊:“三老四少,街坊鄰居聽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日在泰豐樓行刺者,東北軍老帥麾下七虎將老二楚鱗飛是也!”
泰豐樓裡又有特務衝出,其中一個懷中抱著輕機槍,向著二樓視窗,連續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聲槍響,那個特務被掀掉了天靈蓋,抱著輕機槍倒下去。
“各位鄉親父老,都請稍安勿躁,豎起耳朵聽著,小日本欺我中華無人,宮本法義竊取東北情報,釀成皇姑屯慘禍,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今日我楚鱗飛親率東北軍‘燕雲十八騎’兄弟,為老帥報仇,手刃鬼子宮本,並在濟南芙蓉街泰豐樓提頭立誓——”
一個身材挺拔的漢子大踏步走出泰豐樓,左手高舉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剛剛與陳衛國同時射殺宮本法義的夥計。
“我楚鱗飛與手槍營眾兄弟,跟日本鬼子勢不兩立,這輩子拋家舍業打鬼子,發誓要打過太平洋,馬踏扶桑島——”
老百姓們開啟門窗,自發熱烈鼓掌。
自從韓長官棄城而逃,南方軍的名聲就臭了大街,凡是跟隨南方軍的部隊,在濟南老百姓口中,就沒落下個好。
這其中,東北軍舊部是絕對的例外。
當年老帥在東北戲耍日本人,讓那些傢伙當牛做馬,卻在中國撈不到半點好處,長中國人的志氣,滅小鬼子的威風。關內關外,只要提起老帥的東北軍,凡是有志氣的中國人,都得挑起大拇指,讚一聲英雄了得。
皇姑屯之變,東北軍遭到重挫。
少帥掌印後,連出敗招,退入關內,將白山黑水大好土地讓與日寇,真是令天下英雄好漢扼腕嘆息。
如今,老帥麾下七虎將突然現身芙蓉街,怎不叫老百姓們出一口惡氣?
陳衛國忍不住點頭讚歎:“這楚鱗飛,算條好漢!”
有人從屋簷後方接近,低聲報告:“隊長,南面濼源公館兩輛卡車開出,載兵三十人。北面大明湖邊巡邏艇小隊登岸,共二十人,攜帶輕重機槍。南北合圍芙蓉街,咱們趕緊撤吧?”
陳衛國皺眉,向泰豐樓門口高舉日寇人頭的楚鱗飛掃了一眼:“撤?大牛,通知各小隊,原定計劃改變,向南北撤離同時,設立阻擊陣地。南面,依託於芙蓉泉和金菊巷,形成有效牽制。北面,依託文廟、曲水亭街湧泉衚衕、百花洲、後宰門街,不斷襲擾,延緩日寇進軍腳步。”
大牛撓頭:“這,這……隊長,咱總共只有二十人,跟這麼一大堆鬼子對抗,那不純純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