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舍死向生(1 / 1)
這完全不符合“俘虜”身份的瘋狂反抗,瞬間讓所有日軍憲兵愣住了,隨即條件反射般地將槍口全部指向了小順子。
“八嘎!反抗!”
憲兵少尉驚怒交加,拔出手槍。
就是這寶貴的剎那間,創造了用生命換來的機會。
“走!”
陳衛國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知道小順子想做什麼,他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價值,為他們換取那渺茫的生機。
沒有絲毫猶豫,陳衛國猛地一推還在發愣的小鼠,同時厲聲吼道:“分散跑!進棚戶區!老地方匯合!”
“噠噠噠噠——”
“砰!砰!砰!”
憲兵的槍聲響了,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小順子。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著,瞬間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土地。但他至死都保持著向前撲擊的姿態,臉上還帶著一絲嘲弄的笑容。
“順子!”
大牛發出野獸般的悲嚎,眼睛瞬間血紅,就要衝回去拼命。
“走啊!”
臧青山和朱三娃死死拉住他,拖著幾乎崩潰的他,跟著陳衛國和小鼠,利用磚窯的掩護,拼命衝向不遠處如同迷宮般的棚戶區。
日軍的哨子聲在身後響成一片,子彈啾啾地打在斷壁殘垣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但小順子用生命製造的混亂,成功地吸引了所有憲兵的注意力,為戰友的撤離贏得了最關鍵的時間。
一行人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在堆滿雜物的巷道里亡命奔逃。
身後,日軍的追擊聲越來越近。
“這邊!”
小鼠對這裡似乎格外熟悉,七拐八繞,帶領大家鑽入一個堆滿破爛傢什的死衚衕,掀開一個偽裝巧妙的破席子,露出了僅容一人鑽入的入口。
“快進去!”他低吼道。
眾人毫不猶豫,依次鑽入。裡面是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似乎是兩棟破屋之間的夾縫,但足以暫時藏身。
他們剛藏好,日軍的手電光就從衚衕口掃過,叫罵著向另一個方向追去了。
黑暗中,死裡逃生的五個人蜷縮在縫隙裡,劇烈地喘息著。
報務員在剛才極度混亂的突圍中失散了,生死未卜。
而小順子,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順子……”大牛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臧青山和朱三娃,也無聲地流著淚。
陳衛國緊閉著眼睛,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又一個戰友,為了掩護他們犧牲了。
小鼠靠著冰冷的牆壁,臉色蒼白如紙,身體不住地顫抖。
化裝突圍成功了,也失敗了。帶來了生機,卻也付出了最慘重的代價。
許久,陳衛國才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我們活下來了。”
他環視著倖存的隊員,眼中充滿了深沉的痛苦,但更多的是淬火後的堅毅。
“順子的血,不會白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
“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小鼠:“小鼠,這次多虧了你急智,還有順子……”
他說不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小鼠的肩膀。
絕境中的金蟬脫殼,以一名戰友的壯烈犧牲為代價,換來了暫時的安全。
他們如同受傷的狼,舔舐著傷口,在敵人的心臟地帶,繼續著不知何時才能看到黎明的潛伏。
此時此刻,宮本千代坐在濼源公館二樓的辦公室裡,面對著濟南的城區軍事地圖,抱著胳膊,沉默不語,臉色陰沉,笑容冷酷。
做了這麼多事,但始終沒有抓住陳衛國,讓她倍感挫敗。
外面的線人一個個跑進來報告,情況似乎一片大好,已經把濟南城北大槐樹一帶梳理了一遍,抓到了很多投機分子,也抓獲了大量的黑市交易商,從他們手中弄到了大批的金條和緊俏物品。
如果放在平時,宮本千代認為這次行動的目的就已經達到,可是此刻,她內心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抓住陳衛國,徹底平滅八方面軍在濟南的戰鬥力量。
偏偏上天不給她這個機會,行動已經接近收尾,依然沒有陳衛國的絲毫動靜。
她轉身,把外面的副官叫進來,再次下令:“讓各支搜尋隊的小隊長,親自過來向我報告,看看他們在搜尋過程中,有沒有發現可疑人物。另外,畫出陳衛國他們的臉部樣子,掛在城門口,只要跟這種圖畫相近的人,立刻抓起來,如果反抗,格殺勿論!”
副官們面露難色,他們忙了一天一夜,已經精疲力盡,此刻收兵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假如強行延長戰鬥時間,手下計程車兵也會產生不滿。
“宮本小姐,大家都已經累了,這個命令傳達下去,只會引來負面影響。不如我們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次行動到此為止?”
啪——
宮本千代在桌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八嘎!胡說八道,不抓住陳衛國,絕不收兵,你們現在就傳令,誰抓住陳衛國和他的手下,賞黃金五百兩,官升一級。尤其是告訴那些特務和偽軍,讓他們趕緊出去,給我把陳衛國找出來。這些傢伙就是一條條的瘋狗,只要給他們足夠的錢,他們就會不知疲倦地去找,懂不懂?要善於利用中國人的弱點,他們愛財如命!”
這就是宮本千代對於漢奸的認知,很可惜,她沒有見過真正的八方面軍戰士。
像陳衛國等人,早就拋棄了金錢的誘惑,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打鬼子。
一旦犧牲,大不了十八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只要還有三寸氣在,就跟鬼子勢不兩立!
濟南城南,棚戶區。
這裡與北大槐樹那片尚有街巷輪廓的貧民區截然不同,緊貼著古老的城牆根,雜亂無章地蔓延開來。
低矮歪斜的窩棚,是用爛木板和鏽鐵皮胡亂拼湊起來的。
層層疊疊,擠壓在一起,一陣大風吹過,就能徹底坍塌。
狹窄的通道蜿蜒曲折,如同迷宮。
這裡是乞丐、苦力、逃荒者、小偷以及社會最底層的螻蟻們,掙扎求存的最後巢穴。
陳衛國五人,此刻就藏身於這片混亂的“巢穴”深處。
他們的新落腳點,是一棟幾乎要倒塌的土坯房,勉強能遮風擋雨。
內部陰暗潮溼,地上鋪著乾草,人只能蜷縮著坐下,條件比土地廟地窖還要惡劣數倍。
但好處是,這裡人員成分複雜,沒有任何有效的戶籍管理,日偽的觸角雖然也能伸進來,但極難進行精確的梳理排查。
“都聽著!”
陳衛國壓低聲音,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四人。
“這裡暫時安全,但絕不是安樂窩。從現在起,我們就是真正的‘棚戶’。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過去的一切。要像泥鰍一樣滑,像石頭一樣沉。非必要,不準外出。不準生火。不準大聲說話。觀察,傾聽,融入。我們的命,就係在這‘不起眼’三個字上。”
隊員們默默點頭,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突圍,每個人都成熟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
悲慟壓在心底,轉化為更堅韌的生存意志。
大牛胳膊上的傷再次崩裂,滲出血水,他咬著牙,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重新勒緊,一聲不吭。
臧青山和朱三娃則小心翼翼地整理狹小的空間,儘可能讓它更舒適一點。
陳衛國將小鼠叫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小鼠,你的任務最重,也最危險。我們需要眼睛和耳朵。你必須出去,摸清三件事:第一,宮本千代在北大槐樹搞出那麼大動靜,後續有什麼動作?搜查是結束了還是擴大了?第二,這片棚戶區的情況,魚龍混雜,哪裡有水井?哪裡有可以換到吃的黑市?哪裡可能有敵人的眼線?第三,想辦法,用最隱蔽的方式,嘗試聯絡上級,或者……聯絡辛青蓮。我們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也需要讓組織知道我們還活著。”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你不是去戰鬥,是去觀察。像影子一樣,看到,聽到,然後回來。安全第一!”
小鼠重重點頭,眼神銳利。
他換上一套垃圾堆撿來的舊短褂,臉上仔細抹上鍋底灰,頭髮弄得亂糟糟,眼神變得麻木。片刻之間,就從一個機敏的戰士,變成了一個在棚戶區隨處可見的少年苦力。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藏身縫隙,融入了棚戶區那喧囂的人流。
棚戶區的白天,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便衣特務偶爾也會成群結隊地闖進來,踹開搖搖欲墜的破門,以搜查“抗日分子”或“違禁品”為名,進行敲詐勒索,順手牽羊,搞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小鼠低著頭,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移動著。
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在迷宮般的棚戶區穿梭。
他發現了唯一一口公共水井,周圍擠滿了爭搶打水的人,也佈滿了窺探的眼睛。他找到了窩棚深處以物易物的黑市交易點,用身上僅有的半塊銀元,換回了幾塊高粱麵餅子。
他聽到了許多雜亂無章的訊息,哪家又被特務抄了,哪夥偷摸出城被鬼子哨兵打死了,以及關於北大槐樹那邊“鬼子漢奸挨家挨戶砸門”的模糊傳聞。
小鼠回來,向陳衛國報告。
事實上,陳衛國對於濟南的情況也瞭如指掌,之所以選在這裡藏身,就是因為日本鬼子早就忘記了這裡,認為八方面軍的戰士,不可能到這種下賤之地。
“小鼠,這些還不夠,我們需要槍支和子彈,刺殺日本鬼子,才能奪取戰鬥的主動。更何況,經過前幾輪突擊,我們的子彈早就消耗完了。”
小鼠也知道這一點,但是如果盲目出擊刺殺特務,很容易奪取槍支子彈,但是也會引來日本鬼子的注意力,把這片棚戶區當做主要的搜尋方向。
“隊長,我會想辦法,之前聽說,這裡面有一個更大的黑市,能夠買到槍支子彈。總之,外面有的這裡都有,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買到。”
陳衛國十分欣慰,他對於小鼠的教導,如今派上了大用場。
小鼠每出去一次,對於四周的情況瞭解就更深一分。
他發現,日寇和特務當中,大部分人都磨奸耍滑,不願意付出艱辛勞動,到這裡來抓人。
換個說法,那些傢伙明明知道八方面軍和南方軍有可能藏在這裡,但還是心照不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接下來,小鼠如願以償,有了最重要的發現。
在靠近城牆廢墟的窪地裡,自發形成了一個規模稍大的“黑市”。這裡不僅交換食物,甚至還有人偷偷倒賣藥品、子彈、乃至來路不明的“情報”。
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風險極大,也是獲取資訊的唯一渠道。
小鼠不敢貿然接觸,只是遠遠觀察,記下了幾個看似是情報販子的面孔。
他帶著大量的資訊,疲憊不堪地返回藏身點。一個餅子被小心地分成五份,就著一點點涼水艱難嚥下,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存。
聽完小鼠的彙報,陳衛國眉頭緊鎖。
情況,不容樂觀。
宮本千代沒有放棄,搜查仍在繼續,只是重點似乎還押注在北大槐樹。棚戶區看似混亂安全,實則暗藏殺機,那個黑市更是雙刃劍。
“隊長,這樣躲下去不是辦法。”
臧青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經過生死考驗,他變得更加沉穩,思維也愈發活躍,“我們的糧食撐不了幾天。而且,總是被動躲藏,遲早會被發現。宮本千代像瘋狗一樣咬著我們不放,楚鱗飛那條毒蛇也在旁邊盯著。我們……能不能主動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