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基石（1 / 1）
早晨九點整。
王皓準時出現在舟核工作室的前臺。
他換下了常穿的潮牌，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頭髮沒有做任何造型，素著一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几歲，也少了許多星味。
前臺小妹顯然認出了他，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簽字筆差點掉在地上。
“我找蘇晴蘇總監。”王皓的聲音很平和，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低調，“昨天約好的。”
“啊……好，好的！請稍等！”前臺小妹慌忙撥通內線。
很快，蘇晴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看到王皓這副打扮，眼底也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職業性的平靜。
“跟我來吧。”
她把王皓帶到了一個開放辦公區角落的工位。
工位不大，桌面上只有一臺電腦，一個筆記本，幾支筆，還有一個寫著“臨時”二字的名牌。
“這裡就是你未來一段時間工作的地方。”蘇晴語氣公事公辦，“你的直屬上級是我。今天上午的任務，是整理和分類過去三個月投遞到工作室郵箱的所有demo和簡歷。”
她指了指電腦旁邊厚厚一沓列印出來的郵件列表，以及幾個標註著“待篩選”、“可跟進”、“不符合”的資料夾。
“按照工作室的初篩標準進行分類。標準細則在電腦桌面上。有任何不確定的，可以問我，但請先自己嘗試判斷。”蘇晴頓了頓，“午飯時間十二點到一點。下午兩點，我需要看到初步的分類結果。”
交代完畢，蘇晴沒有多留，轉身離開。
王皓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郵件列表，又看了看這個狹小而陌生的工位，深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開啟電腦，找到標準細則文件。
內容詳細到近乎苛刻。
demo方面，從音準、節奏、編曲創意、音色辨識度、歌詞內涵等多個維度設定了評分門檻，還有專門針對“模仿痕跡過重”、“缺乏個人特色”、“技術流但無情感”等問題的警示項。
簡歷方面，則重點關注學習經歷、表演經驗、個人特質闡述，對那種滿是“熱愛音樂”、“渴望舞臺”等空話的簡歷，直接劃入“不符合”。
王皓開始一份份聽，一份份看。
起初，他還有些不適應。
作為曾經的頂流，他接觸到的都是團隊篩選後的“精品”，或者是其他公司主動遞來的合作邀約。
從未如此直觀地面對過海量的、質量參差不齊的“原材料”。
有些demo粗糙得令人發笑，節奏混亂，音準飄忽。
有些簡歷寫得天花亂墜，附帶的影片卻慘不忍睹。
但漸漸地，他也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一個聲音條件極其普通，但歌詞寫得靈氣十足的中學生投稿。
一段編曲簡單卻充滿真誠情緒的手機錄音。
一份履歷平平，但在自我闡述裡清晰表達了獨特音樂想法的畢業生簡歷。
按照舟核的標準，這些大多屬於“可跟進”或“待觀察”的範疇。
王皓逐漸沉浸進去。
他嘗試著將自己代入篩選者的角色，用那份嚴苛的標準去衡量，同時也開始不自覺地去思考：如果是我，會如何給這個投稿者建議？他/她的優勢在哪裡？短板又是什麼？
這種視角的轉換，對他來說既陌生，又隱隱有些觸動。
原來，在光鮮的舞臺和成名的藝人背後，還有如此龐大而沉默的基石層。
原來，所謂的“點石成金”，第一步是從數不清的石頭裡，找出那些或許蘊藏著金子的。
上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當蘇晴在下午兩點準時過來檢查時，王皓已經完成了大半郵件的初步分類。
“效率不錯。”蘇晴掃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夾，“但分類的準確性，需要進一步驗證。我會隨機抽查一部分，如果有問題，你需要返工。”
王皓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蘇晴隨機點開了幾個被歸入“可跟進”的demo和簡歷。
她聽得很快，看得也很快。
“這個，音色有特點，但律動感太差，基礎不牢。應該放到‘待觀察’，備註‘需加強節奏訓練’。”
“這個簡歷，表演經驗全是校園晚會，缺乏有份量的舞臺。自我闡述裡提到的‘獨特想法’太虛，沒有例項支撐。歸‘不符合’。”
“這個demo……嗯，這個判斷可以。編曲有想法，雖然青澀，但方向對了。可以放到‘可跟進’。”
她一邊說，王皓一邊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他發現，蘇晴的判斷比他更加果斷和精準，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忽略的細節或存在的僥倖心理。
“繼續吧。下班前，我需要看到全部完成，並且修正後的結果。”蘇晴留下這句話，再次離開。
王皓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也更加註重思考背後的邏輯。
另一邊。
陸雲舟的辦公室裡，秦川帶著更完整的電影粗剪片段過來了。
兩人在專業的視聽室裡，一幀一幀地對畫面，討論音樂的情緒進入點、強度變化、以及如何與對白、環境音效協同工作。
“這裡，將軍收到家書。”秦川指著螢幕，“畫面是特寫，他手指微微顫抖。現有的臨時配樂是絃樂烘托悲傷，但我覺得……或許可以反著來？”
陸雲舟看著畫面，沉吟片刻。
“用極簡的、類似心跳的電子脈衝，配以遙遠、失真的童謠取樣。”他說道，“外在越平靜，甚至詭異，越能反襯內心巨大的波瀾和……恐懼。恐懼失去，恐懼回不去。”
秦川眼睛一亮。
“妙！就是這個感覺！陸老師，您對情緒的把控太精準了！”
兩人又討論了幾個關鍵節點，陸雲舟提出的方案都讓秦川拍案叫絕。
【靈感捕獲】技能加上他本身日漸深厚的音樂素養和【真實之眼】對情感的敏銳，讓他在電影配樂這個新領域，也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力和創造力。
“陸老師，跟您合作真是太愉快了！”秦川離開時，忍不住感慨，“我有預感，這部電影的配樂，會成為經典。”
送走秦川，陸雲舟回到辦公室，開啟郵箱。
有幾封新的工作郵件。
一封是陳宇不插電演唱會的最終流程和曲目單，請他過目。
一封是張銘和林小飛修改後的EP小樣，附件裡是他們根據陸雲舟上次意見調整後的版本。
還有一封，是蘇晴發來的，關於王皓第一天工作表現的簡要彙報，附帶了王皓分類結果的部分抽樣。
陸雲舟先點開了陳宇的郵件。
曲目安排很有心思，以《深藍》專輯的歌曲為主線，穿插了幾首重新編曲的舊作和一首未發表的新歌，整體情緒從沉靜到釋放，再回歸平靜，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他回覆了兩個字：“可以。”
然後點開張銘和林小飛的小樣附件，戴上耳機。
張銘的歌曲果然“髒”了一些，加入了一段略帶噪點的Blues吉他solo，整體聽起來更鬆弛，也更有了味道。林小飛的編曲節奏變化更加巧妙，加入了一些有趣的電子音效點綴，顯得更時髦也更靈動。
雖然還有打磨空間，但方向完全對了。
他回覆了具體的修改意見，並讓他們可以開始著手錄製人聲部分。
最後，他點開蘇晴的彙報。
彙報很客觀，既指出了王皓初期的判斷偏差，也肯定了他後期的調整和學習速度。
陸雲舟看完了抽樣結果，關掉了郵件。
王皓的起步，比他預想的要穩。
沒有怨言，沒有浮躁，甚至……有了一點沉下去的跡象。
這很好。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供起來的“前頂流”。
下班時間到了。
王皓將自己整理分類好的最終結果發給了蘇晴，然後有些忐忑地等待著。
幾分鐘後，蘇晴走了過來。
“分類結果我看過了。”她說道，“準確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對於第一天來說，合格。”
王皓暗暗鬆了口氣。
“明天上午九點，繼續。任務是對‘可跟進’和‘待觀察’類別的投稿者，進行初步的回覆郵件撰寫。模板在電腦裡，你需要根據每個人的具體情況，進行個性化修改。要求：簡潔、專業、指出核心優缺點、給予明確建議或下一步安排。”
“好的。”王皓應下。
“另外，”蘇晴補充道，“從明天開始，你每週需要提交一份關於當前偶像市場趨勢、新興音樂風格、粉絲社群動態的觀察分析簡報，字數不限，但要求有資料支撐和獨立觀點。參考資料，可以找我要。”
王皓怔了怔，隨即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資料整理，開始涉及分析和思考了。
難度升級了。
但他心中反而湧起一股久違的挑戰欲。
離開舟核工作室大樓時，華燈初上。
王皓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裡是他曾經看不起，如今卻需要仰望的地方。
也是他重新開始的地方。
他緊了緊衣領，匯入下班的人流。
背影依舊挺拔，卻多了幾分沉靜。
大樓裡，陸雲舟站在窗邊，看著王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李耀華的電話。
“李總，關於利用‘經典之聲’曲庫，打造一檔經典音樂重塑綜藝的企劃，我看過了。”
“可以啟動。”
“製作團隊，我來牽頭。”
“嘉賓方面，陳宇可以作為一個固定嘉賓。另外……給王皓留一個‘觀察員’或‘見習製作人’的角色。”
“對，就是那個王皓。”
“讓他從最基礎的行業觀察做起，在節目裡，也從最邊緣的角色開始。”
“效果？試試看就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
陸雲舟看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將王皓扔進最枯燥的基層工作，是打磨他的心性。
將他塞進全新的綜藝專案，是測試他的潛力和公眾接受度。
一內一外，雙管齊下。
能成，則舟核多了一把好用的刀，也多了一個絕佳的行業案例。
不成，也不過是淘汰掉一個不適合的人。
無論如何，舟核都不會有損失。
夜色漸深。
城市繼續運轉。
舟核工作室的燈光，依舊明亮。
如同茫茫大海中，一座始終亮著燈的燈塔。
指引著方向，也篩選著想要靠岸的船隻。
而真正的航行，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上船或下船，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