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玄子，可悲的榮耀（1 / 1）
玄子那懶洋洋、彷彿永遠睡不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在漸漸平息了喧囂的鬥魂區內迴盪：“行了，沒選上的，都散了吧。你們七個，留下。”
他渾濁的目光在那七人名單上掃過，尤其在戴華斌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喜。
先前這白虎小子與旁人低語，稱他“酒鬼”，聲音雖微若蚊蚋，但又怎能逃過他這等修為的感知？
他玄子確實好酒貪吃，邋遢隨性，這是事實，穆老可以說，海神閣的老夥計們可以調侃，但何時輪到一個心性傲慢、目中無人的小輩在背後如此不敬？
在他看來，這個七人名單若是將那惹人厭的戴華斌換成雖有些紈絝之氣、但武魂防禦紮實且與貝貝配合默契的徐三石，整個隊伍的攻防體系無疑會平衡、穩固許多。
那徐和小子身體素質強悍得驚人，是個好苗子，但畢竟偏向強攻，隊伍裡還是缺個能真正頂在前面的堅實盾牌。
不過，規則是他自己親口定的，結果也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縱然心中略有微詞，以他的身份和性格，也絕無可能出爾反爾，自己打自己的臉。
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在幾位老師的魂力疏導和救治下，那些昏迷或被重創的核心弟子們陸續甦醒過來。絕大多數人臉上都寫滿了不甘與憋屈。
這場選拔結束得太快，太莫名其妙！
許多人連自身實力的三分之一都未能發揮出來，就被那魂導系的蠻牛一拳轟暈，或者被混亂的魂技餘波掀飛，稀裡糊塗就失去了資格。
因此，儘管玄子已經發話，這些被淘汰的學員卻大多滯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一道道混雜著委屈、不忿和質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邋遢老者身上。
玄子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個油光鋥亮的雞腿，毫不在意形象地啃了一口，油脂沾滿了鬍鬚。
他哼了一聲，聲音依舊甕聲甕氣，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怎麼？不服氣？”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那些滿臉不甘的年輕面孔，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直指核心：“有不服，是好事。但別光憋在心裡，老頭子我希望你們能把這份不服氣，用在提升實力上。是不是覺得，我這種大亂斗的方式，太不公平？讓你們很多人一身本事還沒亮出來，就莫名其妙地輸了？憋屈得很？”
這話算是說到了大多數被淘汰者的心坎裡。
尤其是那些被徐和以純粹肉體力量乾脆利落“清場”的學員，更是感同身受，看向徐和的目光都帶著幽怨。
有種魂技對轟。
玄子三兩口將雞腿啃完，骨頭隨手一扔，用那油乎乎的袖子抹了抹嘴，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覺得不公平？告訴你們，這種毫無預兆、毫無規則的亂鬥，在我們史萊克內院，那是家常便飯！”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回到了某個血色的時刻：“你們可知道，內院的弟子，最艱難的時候面對過什麼？那一次，十二名內院弟子，在與帶隊的師長意外走散的情況下，遭遇了一隻十萬年的魂獸！”
“十萬年魂獸”這幾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讓所有學員，包括留下的七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玄子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沙啞：“那一戰……慘烈啊。十二名內院精英，最終活下來的，只有四個。八人……永遠留在了那裡。”
場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慘烈的往事震懾住了，彷彿能看到那血與火交織的場景。
“但是，”玄子的話鋒一轉，帶著一種鐵血鑄就的驕傲，“活下來的那四個人，如今都已是內院中最頂尖的存在！其中一人，更是憑藉那一戰的磨礪與機緣，親手斬殺了那隻十萬年魂獸，獲得了它的魂環與魂骨！”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刀：“不要以為進了史萊克，在學院裡按部就班地學習、修煉，就是萬事大吉，就能安穩地成為強者了！真正的強者，是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就算是在學院裡，你們也要有隨時面臨生死危機的覺悟！連這種混亂都無法適應，連這點應變能力都沒有，將來如何面對真正殘酷的戰場？有什麼資格，穿上那代表榮耀的紅色校服，成為內院的一員？！”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眾多核心弟子心中炸響。
他們臉上的不甘與委屈漸漸被震撼、肅穆乃至一絲狂熱所取代。
原來，史萊克的榮耀背後，竟有著如此悲壯的血色基石！
原來，學院對他們的要求，竟如此嚴格，乃至殘酷！
然而，在這片被悲壯與榮耀故事感染的氣氛中，徐和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諷與惡寒。
“走散？”他在心底冷笑，“好一個輕描淡寫的‘走散’！玄子，你還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的失職尋找完美的藉口。”
他清楚地知道那段被粉飾的真相：哪是什麼意外走散！
分明是這位饕餮鬥羅因貪戀美食美酒而疏忽職守，未能盡到保護之責，才導致十二名內院弟子孤立無援地面對十萬年魂獸的絕境！
或許有武魂缺陷的原因在，但是儲物魂導器是幹什麼的？不能提前備好需要的吃食？
那八名弟子的戰死，這位師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而那四人的存活，靠的也絕非什麼師長的及時救援，完全是憑藉他們自身過硬的實力、堅韌的意志以及……慘烈的犧牲換來的！
那十二名弟子，以內院大師姐張樂萱為首，他們的犧牲，他們的悲壯，源於他們對史萊克學院的忠誠與信仰。
可這信仰，在徐和看來，卻建立在被高層刻意模糊、美化的真相之上。
史萊克應該做的，是銘記那些為學院流盡鮮血的英魂，是坦誠曾經的失誤與傷痛，而不是用模糊的“意外”和“榮耀”來掩蓋失職，讓逝者在虛偽的讚頌中不得安寧。
他看著周圍那些被玄子話語煽動，眼中閃爍著感動與激昂光芒的核心弟子們，只覺得一陣可悲。
他們正在被這種精心包裝的“榮耀史觀”所馴化，沉浸在一種被引導的集體情緒中，卻不知自己所感動的，或許只是一個被粉飾過的悲劇。
真正的悲壯，屬於那些在毫不知情下為信仰獻出生命的人。
而這份悲壯，卻被綁架成了維繫史萊克萬年榮耀光環的工具，何其可悲！
與徐和內心冰冷審視截然不同的是，在場的其他核心弟子，包括貝貝、霍雨浩等人，都深深沉浸在了玄子所描繪的悲壯與榮耀之中。
他們為前輩的犧牲而感動，為史萊克的堅韌而自豪，彷彿自己也成為了那榮耀史詩的一部分，肩負起了延續這份輝煌的使命。
他們看向玄子的目光，充滿了感激，感激他為他們揭開了學院榮耀背後血與火的一角，給他們上了這“寶貴”的一課。
就連玄子自己，在講述完這段往事後，渾濁的老眼中也似乎有淚光浮現，他微微仰頭，彷彿不願讓那點滴溼潤滑落，深深地沉浸在了那份由他自己講述、卻也摻雜著真實痛苦與愧疚的悲傷回憶之中。
鬥魂區內，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無聲地對峙著。
一邊是集體性的感動與熱血，另一邊，則是徐和獨自一人的、洞穿虛偽的冰冷與悲哀。這無聲的分歧，遠比剛才那場混亂的鬥魂，更加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