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府衙內的降書(1 / 1)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身著黑甲的騎士,不知何時已經包圍了整個打穀場。為首一人,正是裴行儉。
崔福臉色一變,但隨即又恢復了倨傲。他認得這是朝廷的人,但他不信這些人敢在崔家的地盤上撒野。
“我道是誰,原來是朝廷的官爺。”崔福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官爺來我崔家莊,有何貴幹?我們這裡,可都是崔家的佃戶,不歸官府管。”
“不歸官府管?”裴行儉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唐的土地。你面前的每一個人,都是陛下的子民。你說,歸不歸官府管?”
他沒有給崔福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接一揮手。
“此人,身為大唐子民,卻自立規矩,欺壓鄉里,私設刑罰,形同謀逆!拿下!”
幾名東宮衛士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瞬間就將崔福和他的惡奴們按倒在地。
“你……你們敢!”崔福驚恐地大叫,“我可是清河崔氏的人!你們動我,就是與整個崔氏為敵!”
“聒噪!”
裴行儉拔出橫刀,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崔福那顆肥碩的頭顱沖天而起,鮮血濺了滿地。
全場死寂。
那些佃戶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從未想過,平日裡作威作福、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崔福,會這樣輕易地被殺死。
裴行儉將帶血的刀插回鞘中,目光掃過全場。
“此人已誅!從他家中,搜出地契田契無數,皆是他多年來巧取豪奪而來!另有金銀錢糧,足夠在場每戶分發三石!”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八度,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有令!清查田畝,不是要奪你們的土地,而是要將那些被豪強侵佔的土地,還給你們!是要讓耕者有其田!”
“自今日起,崔福侵佔的所有田地,將全部分發給在場的無地、少地農戶!官府將為你們重新登記造冊,發放屬於你們自己的地契!這些地,以後就是你們自己的了!只需按國家稅率繳納賦稅,再無人能用私租壓迫你們!”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佃戶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時,魏徵帶著清查司的文官們,抬著桌案和筆墨紙硯,走進了打穀場。
“鄉親們,”魏徵的聲音溫和而有力,“裴將軍所言,句句屬實。老夫魏徵,以我的人頭擔保!現在,凡願意登記田畝,領取地契者,皆可上前來!”
沉默。
長久的沉默之後,那個險些被打死的老農,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第一個走到了魏徵的桌案前。
“草民……草民願意!”
這個舉動,彷彿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也願意!”
“還有我!”
佃戶們終於從震驚和恐懼中反應過來,他們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對土地的渴望,是對新生的期盼!他們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湧向桌案。
崔氏用百年建立起來的威權和恐懼,在裴行儉的屠刀和李承乾的土地承諾面前,於此刻,轟然倒塌。
訊息傳回齊州城。
一直緊閉府門的清河崔氏,那扇朱漆大門,在沉寂了數日之後,終於緩緩開啟。
族老崔仁師身著一襲素衣,在幾名族人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他的目標,是清查司所在的府衙。
他知道,這場仗,他們已經輸了。現在,他要去為崔氏,爭取一個可以接受的結局。
…………
齊州府衙,氣氛肅殺。
裴行儉的東宮衛士如一尊尊鐵塔,分列兩旁,冰冷的甲冑和沉默的姿態,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府衙正堂,魏徵端坐於主位,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當崔仁師步入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這位曾經在山東跺一跺腳,整個官場都要抖三抖的世家領袖,此刻卻顯得如此蒼老。他沒有看那些衛士,也沒有看堂上的魏徵,只是目光空洞地走到了大堂中央,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崔氏族人感到屈辱萬分的動作。
他雙膝彎曲,緩緩跪了下去。
“罪臣,清河崔氏家主崔仁師,拜見魏公。”
他沒有自稱“老夫”,而是“罪臣”。這一跪,代表的不是他個人,而是整個清河崔氏,向大唐的皇權,低下了他們高傲了數百年的頭顱。
魏徵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他靜靜地看著這位老人,聲音平靜地問道:“崔公,何罪之有啊?”
這是明知故問,更是誅心之言。
崔仁師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知道,這是必須經歷的羞辱。他閉上眼,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崔氏,有三罪。”
“其一,不敬君上,隱匿戶口,偷逃國稅,此為不忠之罪。”
“其二,兼併土地,欺壓鄉里,致使百姓流離,此為不仁之罪。”
“其三,對抗朝廷清查,散佈謠言,蠱惑民心,此為不法之罪。”
每一條罪狀,都像是他自己揮出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清河崔氏的臉上。
魏徵聽完,這才緩緩起身,走下堂來,親自將崔仁師扶起。
“崔公能幡然醒悟,足見尚有忠義之心。陛下與太子殿下,皆是仁德之君,要的不是趕盡殺絕,而是國法彰明,政令通達。”
魏徵將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回到主位,拿出了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
“這是太子殿下在離京前,親手交給老夫的。殿下說,如果崔氏願意合作,便將此文書交予崔公。”
崔仁師顫抖著手接過文書,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文書上,是太子李承乾給出的條件,或者說是“恩典”。
一、清河崔氏必須立刻交出所有隱匿戶口的名冊與非法兼併的田契,配合清查司完成整個齊州的戶籍田畝核定工作。
二、崔氏需補繳過去十年偷逃稅款總額的七成,作為罰金,充入國庫,用於災後重建。
三、崔氏在齊州的所有族田,除保留祭田與核心宅邸用地外,其餘土地由官府統一收購,再以均田制的形式,分發給無地、少地的百姓。收購款項,可抵扣部分罰金。
四、作為交換,朝廷不再追究崔氏“謀逆”之罪,保留其“清河崔氏”的門第稱號,其在朝中為官的子弟,若無劣跡,可保留官職。
這四條,每一條都像是在割崔氏的肉,但又在最後,給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
特別是第四條,保留門第稱號和子弟官職,這等於沒有將他們一棍子打死,為崔氏的未來,留下了一絲火種。
李承乾要的,是崔氏的錢、地和人頭(戶口),但不是要他們的命。他要的是打斷士族的脊樑,讓他們從與國爭利的“土皇帝”,變回安分守己的“富家翁”。
“殿下……好手段啊……”崔仁師喃喃自語,臉上不知是悲是喜。他知道,這是崔氏唯一能走的路。
“老夫……崔氏……接旨。”
當崔仁師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時,他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魏徵點了點頭,神情肅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個時代結束了。盤踞北方數百年的門閥政治,被太子殿下用最凌厲、也最精準的方式,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