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俗世如海,皆在爭渡(1 / 1)

加入書籤

接引的小船被拉起,人身站定。

巨大的樓船開拔,駛離喧囂的碼頭。

朝著海天一線的汪洋盡頭,緩緩行去。

眼下里正值清晨時分,同樣也是那些個辛勞操勞了一整夜的漁家漢子們,載著或多或少的漁獲自海上歸來之際。

陳濁與周始並肩站立在破浪號的巨大樓船甲板之上。

居高臨下地望去。

只見那寬闊的海面之上,一艘艘簡陋的舢板、烏篷船就如同散落的棋子也似。

迎面撞向他們身下這艘巍峨如山嶽般的大艦,遠遠的便躲避開來,從兩側交錯而過。

船上一個個身著破爛短打,面容被海風與烈日侵蝕得黝黑粗糙的漁夫們,熟練地操持著船隻,趕往碼頭。

他們大多神情疲倦,看似四五十歲的面容下卻只是個二三十年歲的靈魂。

日復一日,操持著父輩傳下來的手藝。

若無意外發生的話,這輩子也逃不脫這片吃人的大海。

“自開啟了魚檔我爹便總是在我的耳邊唸叨,說濁哥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若不是你,我們這輩子就也只能是像他們一樣,這輩子都會被困在這片吃人不見血的大海里,掙不脫、走不掉。

是你給了我們一個真正能夠挺起腰桿,活得像個人的機會。”

周始憑欄往下望,眼中既有幾分同情又有些說不出的慶幸。

曾幾何時。

他也還像是這些個茫然無措的漁家人一樣,日復一日地在碼頭上叫賣著那些個不值錢的魚蝦。

活在當下就已經是耗費了全部的精力,更別說去思考未來在何方了。

然而現在,一切卻都已經是截然不同。

陳濁聞言,默默不語。

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周始那近來逐漸變得寬厚的肩膀。

目光略過身下的雜亂,看向遠方接連如同樹下蜿蜒螞蟻般渺小的船流。

腦海當中,便是不由自主的閃過一句話。

“世如苦海,眾生皆在其中——

爭渡、爭渡!”

……

出了近海,珠池縣便漸漸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漁船漸漸消失,四周一片靜謐,唯有無邊無際的浩瀚汪洋。

哪怕這艘破浪號比起那些小舢板、烏篷船大了不知多少倍,屬於實打實的四百足料大船。

可眼下置身在這碩大的南海之上,卻也是如同一葉孤舟,隨著風浪搖晃個不停。

而越往深海里去,海水的顏色便也由先前的淺藍,漸漸轉變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邃幽藍。

風浪漸大,波濤洶湧。

船體時不時晃動帶來的眩暈感,便也將初登船的新鮮感漸漸消磨去。

陳濁在方烈給自己安排好的船艙裡放下東西,待了一陣。

畢竟都是見慣風浪的漁家子,暈船什麼的是不可能的。

略略適應了一番,陳濁便帶著左摸摸、右看看,對這艘大船充滿好奇的周始,一同自船艙裡走了出來。

“濁哥,這船可真大、真好,你說咱有機會開上這樣的船嘛?”

上了甲板,沿途所見。

皆是些個身形精悍,赤著上身的壯碩水手。

唯見他們各司其職,或在桅杆之上操持著巨大的船帆,或在船舷兩側眺望著遠方的海況,亦或是在甲板之上修補著粗壯的纜繩。

一舉一動,皆是充滿了常年與風浪搏擊才能磨礪出來的幹練與沉穩,儼然都是個中老手。

“堂堂海巡司又豈會差了你我這一條船?”

“且放心,就算暫時比不上這個,也肯定會有的。”

陳濁隨口應聲,對於周始的擔憂並不在意。

海巡司荒廢多年不堪用,地方上是個明眼人都能說出個一二三,朝堂袞袞諸臣會看不到?

不過是種種利益盤根錯節,理不清罷了。

而大寇劫寶船,便正巧給了上邊一個發難的由頭罷了。

再結合上從錢掌櫃那裡得來,天子欲要東征的訊息。

海巡司再往後的重要性,其實便是一目瞭然了。

故而陳濁從不擔憂自己往後在海巡司裡坐冷板凳,沒船給他開。

而是怕朝廷給了船,卻開不動。

畢竟操弄小舢板的漁家子,這輩子哪裡玩過這般弄帆的大船......

“就是,入了門的武夫什麼時候這麼不值錢了?

這船上隨便一個武夫,便都是拿捏了氣血的存在。”

陳濁打量著同自己擦肩而過的那人,身上古銅色的肌肉有力,下盤沉穩。

光是從這這兩點,便能瞧見幾分端倪。

練了武的人與未曾練武的尋常人,其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精氣神,那是截然不同。

尋常人或許不大能看的出來。

但落在武道又有突破,練筋漸有所成的陳濁眼中,卻是如同洞若觀火也似。

只一眼,便將其身上那股子旺盛的氣血瞧的清明。

周始在鎮海武館之中待的時間日久,耳濡目染之下,倒也長了不少見識:

“濁哥,你尋常醉心練功,怕是不關注一些雜事。

我聽我們武館裡的師兄們說,這六大家之所以能穩穩地掌握著一方珠池,長久不衰。

除了他們自身那富可敵國的財力之外,更重要的便是他們各自都豢養著一支戰力不俗的私家武力!

這六大家每年都會從那些災民裡挑選根骨出眾的孩童,收為家生子。

不僅傳授他們上乘的武學功法,更是會賜予主家的姓名。

其中資質出眾、練武有成的,便會被分派到各個少爺、小姐的身邊,作為貼身護衛。

而那些個資質稍遜一籌的,便會被打發到家族裡的各種產業上去,作為管事、打手之流。

正是靠著這麼一套代代相傳的培養手下的方式,方才支撐起了他們六大家數百年的繁榮昌盛!”

陳濁聞言,心中也是不由得一動。

果然,不能小瞧了任何一個傳承數十上百年的大戶。

漫長光陰下,其背後所積累的底蘊,絕非是尋常人可以想象的。

自己一介孤身、白手起家,短短時間內也算是搞出了一片基業。

可落在這些豪門大戶眼中,恐怕也和那些窮困泥腿子別無兩樣。

若非見自己還算是有幾分投資的潛力,怕也不是早就被和那些暴發戶歸為一桌了。

心頭思緒轉動著,迎著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兩人穿過了一片堆滿各色雜物的船艙區域,眼前便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後甲板。

難得與前幾日見時不同,換下一身武館勁裝,穿了件火紅色長裙的厲小棠笑著招呼過來:

“陳師弟,你總算是來了!

要是再晚上來一會兒,那可就瞧不見什麼熱鬧了!”

這位怒濤堂的大師姐今日的一身打扮叫其少了幾分凌厲,宛若一片烈焰裡盛開的鮮花。

紅的耀眼,光芒射人。

“哦?什麼熱鬧。”

陳濁明亮目光大方從她身上掃過,同後面靜靜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矮榻之上的秦霜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不像是身旁的周始,哪裡曾是見過這般明媚動人的女子?

僅僅只是看了一眼便被震懾的失心落魄,低下頭不敢再瞧。

“你來晚了一步,方才沒看到。

方大少和吳振山閒來海釣,比誰釣上的魚更大、更珍貴。

吳振山有兩把刷子,先勝一籌。

方大少本來都中了一條罕見金鱗寶魚,卻一個不慎叫其給走脫,到手的鴨子飛了。

眼下里正憋著一口氣,兩人較勁呢。”

厲小棠咯咯笑著。

縱然是換了衣著打扮,卻也不改她那直爽性子。

陳濁恍然的點點頭,轉身向前打量過去。

就見幾個身形健壯的護衛,眼下正高高舉著巨大的遮陽傘蓋,為主家遮擋海上毒辣的日頭。

更有幾個侍女跪坐在一邊,手持蒲扇將冰山涼氣不斷扇出。

而在甲板盡頭,方烈、趙廣、吳振山等幾位大戶公子哥。

此刻正各自手持著一根精緻釣竿,垂釣海上。

便是正如厲小棠說的一般,顯然是較上了勁。

便連陳濁到來,也自是各自匆匆打了個招呼,便轉過頭去聚精會神的盯著自家水上的浮漂。

“金鱗寶魚?確實罕見,是有些可惜了。

此番方兄盛情相邀,我空手而來卻有些不美。

不若這樣,且待一會船隻行穩之際,容我下水走上一趟,捉上三五條寶魚,晚上也好再開上一桌全魚宴。”

前方本因走了寶魚而在生悶氣的方烈聞言,當下便把手中的釣竿往甲板之上一頓。

轉過頭來,帶著幾分打趣道:

“陳兄弟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

這海釣之樂,便在於享受那種與海中大魚角力搏鬥的暢快之感。

若是直接下海去捉,那豈不是失了許多樂趣?”

說著,他眼中便閃過了幾分笑意。

上前幾步,做勢便要將陳濁拉過去:

“來來來,我等都知道你水性好,往後有的是你展露的機會。

今日咱們先玩個不一樣的,只准下餌垂釣。

便比上一比,看最後究竟是誰能釣上來的魚最多,品相最好!如何?”

和有著【趕海奇術】的我比釣魚?

真的假的......

陳濁打眼看著方烈一副不像是作偽的模樣。

心頭裡也忍不住是有些失笑。

比什麼不好,比這個。

臉上升起一抹淺淡笑意的同時,卻也沒拒絕。

客隨主便。

他此番出海是來漲見識、蹭經驗的,些許娛樂罷了。

若是拒絕的話,那倒是顯得自己太過孤傲,有些不近人情。

早就側著耳朵細細打量這邊動靜的吳振山眼下也是把釣竿往旁邊一放,抬起頭來,笑的合不攏嘴。

“好啊、好啊,我看這主意不錯!

正好大家閒來無事,便一同玩上一玩,也能打發時間。”

目光在方烈和陳濁身上來回打轉,那股子添油加醋的味道都不加掩飾的。

陳濁見狀,心中暗自失笑。

顯然是看出了吳振山這點爭奪小團體話事人的心思。

“既然是比試,那便不能沒有彩頭。”

始終靜坐一旁,宛若畫中仙子般的秦霜一雙美目落在當前幾人身上,眼中閃過幾分異彩。

“小女子雖然不精釣藝,但也想來湊個熱鬧。

這是我秦家特製的‘三參養氣丹’,權當是為此番比試,湊個興頭。”

只見她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行至眾人面前。

那雙如同秋水般的眸子裡眼下是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興致盎然的神色。

素手輕抬,從寬大的衣袖裡取出一個白玉小瓶。

三參養氣丹!

方烈與吳振山聞言,皆是不由得眼神一亮。

他們出身世家,自然知曉此丹的珍貴。

乃是韻養氣血壯大氣力的不二妙藥,絕非那些虎狼之物可以比擬。

“哈哈哈!”

“秦大小姐果然是出手不凡,豪氣干雲!”

吳振山撫掌大笑,也不甘示弱。

他轉頭對著身後侍立的僕從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那僕從便捧著一個用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檀木盒子,快步走了回來。

吳振山接過木盒,順手將其開啟,露出內裡一張泛黃的陳舊海圖,以及一疊厚厚的契約文書。

他將那圖在桌上展開,指著上面一處被硃砂圈出的海域:

“這是我吳家在珠池縣外海不遠,一處名為‘螺螄灣’的小型天然漁場。

此地水流平緩,海草豐茂,最是適合魚蝦蟹貝繁衍生息。

平日裡產出雖然不多,但勝在安穩,倒也算是一份不錯的進項。

今日我便也將其作為彩頭,贈與最終的勝者!”

見到兩位同伴都出手如此闊綽,平日自詡為這個小團體領頭羊的方烈哪能叫他們搶了風頭?

登時便也喚來管事方安,低聲耳語了幾句。

方安領命而去,很快也捧回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

方烈將其接過,探手從中取出一張用特殊獸皮硝制而成,寫滿了密密麻麻蠅頭小字的方子。

揚了揚手,朗然笑道:

“此乃我方家一位先祖,早年間偶然從一艘前朝沉船裡得來的秘方。

乃是一種專門用來餵養寶魚、催生兇獸的特殊餌料配方,喚作‘玉螺香餌’。

據說用此餌料餵養,能極大地促進海中生靈的成長,甚至有一定機率使其產生異變,蛻變為真正的精怪。

今日,便也拿出來湊個趣!”

眼見幾個人說完,緩緩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直吃瓜的厲小棠怔了一下,翻了個白眼:

“都看我做甚?

本姑娘可不比你們,兜裡一窮二白,刮不出什麼油水。

你們來、你們來,我卻是看個熱鬧就行。”

趙廣同樣點點頭。

他雖然同樣也是家中嫡子,但上有幾個兄長,父母管教頗嚴,同樣是沒那般財力。

陳濁在一旁聽得臉上笑容漸斂,心中更是暗自咋舌。

好傢伙!

他本以為這不過就是一場閒來無事的消遣比試罷了。

卻不曾想,這幫公子哥出手竟是如此闊綽。

丹藥、漁場、秘方......

這隨便哪一樣拿出去,都是上千兩銀子打底。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不由得生出幾分尷尬。

自己那“陳記魚檔”上下,累死累活忙乎一天。

賺來的那點辛苦錢,怕是還不夠買人家那一瓶丹藥的瓶。

而銀錢之流又太過俗氣,在這種場合拿出來,反倒是落了下乘。

可除了銀錢,自己身上又著實沒什麼能當做彩頭之物......

秦霜眼神玩味,似乎打定了注意想看看陳濁要如何應對。

方烈一番被吳振山激的上頭情緒漸漸消散,此刻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澈的歉意,正要開口打個圓場。

卻見陳濁朝著眾人拱了拱手,不見有什麼畏畏縮縮的表現。

“諸位難得雅興,我卻是不好冷了場子。

但想來各位也都知曉,在下出身寒微,一時間身上也著實拿不出什麼上的了檯面之位,添做彩頭。

不如這樣吧......”

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碧波萬頃的浩瀚大海,他臉上閃過一抹自信笑意。

“諸位且在此稍待片刻,容我去去就回!”

說罷,也不待幾人反應。

便在所有人滿是錯愕的目光注視下,身形一縱。

直接從這數丈高的樓船甲板之上,如同飛鳥投林般一躍而下!

“噗通——!”

一聲清脆的入水聲響起。

陳濁的身形瞬間就被深邃幽藍的海水所吞噬,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兄!”

“濁哥!”

方烈與周始見狀,皆是大驚失色,連忙衝到船舷邊,探頭向下望去。

卻見那翻湧的海面之上,哪裡還有半分陳濁的身影?

“快!快停船!”

方烈急聲高喝:

“趕緊放下船隻,扔下繩索,準備施救......”

一眾水手護衛聞言,也是不敢怠慢,趕忙依言行事。

……

水下,幽暗而寂靜。

陳濁身旁,居然不知在何時多了幾個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小東西。

正是好能電和它麾下的那幾只電光水母。

它們出現這裡倒也不是意外,而是他早有安排。

早在今天出發之前,便將它們從斷望兇池裡一路帶了出來。

最後在自己上船的時候,悄悄叮囑他們依附在這艘大船的船底,權當是坐了一趟免費的順風車。

而方才他之所以會如此果決的從船上跳下,也正是因為在心神裡收到了來自好能電的異動訊息——

它似乎是在這附近的海底,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

為了不讓船上之人過多擔憂,陳濁沒有浪費時間。

立刻便隨著好能電的指引,一如游魚般迅速朝著海底深處潛游而去。

不過是深入了約莫十丈左右的距離,他便在前方不遠處,一片由數塊礁石堆疊而成的狹小空間裡,看到了一株約莫巴掌大小的植物。

其通體瑩白如玉,形如靈芝,全身上下散發著淡淡柔和光暈,此刻安靜地紮根礁石縫隙當中。

水靈芝!

陳濁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南海異物志】上的相關記載,一眼就認出了此物同為海中寶貨。

而且,還是當中較為珍貴的那一種。

正待他要上前將其採摘。

卻不料左近一片看似尋常的陰暗泥沙之下。

一個扁平如蒲扇般的身影,突然毫無徵兆地從泥沙裡撲騰而起!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