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孤狼(1 / 1)
連州公署州長辦公室
王連勝靜靜的坐在靠椅上,手指輕輕的敲打著桌面,方波濤則是恭敬的站在一旁。
“老師,庭審正式結束了,預計明天就會正式行文至財務稽覈司。”
方波濤知道,庭審的順利不光在於趙弘飛如流的答辯和鐵證,這裡面絕對有陳蜜和李恪的暗中推波。
“嗯!”王連勝輕嗯了一聲,淡淡道:“我知道,具體說說吧。”
“是,老師。”方波濤應聲,娓娓道來:“總體來說,這一次庭審弘飛的舉證很充分,幾乎可以說無懈可擊。”
空曠的辦公室內,方波濤甚至感覺聽到了自己的迴音,他不由暗暗的皺了皺眉。
下一秒,沉寂中一聲嘆息傳來。
“唉——!短短兩個月啊。”
如果說方波濤的聲音還算平靜,那王連勝的嘆息中則帶著明顯的哀傷與愁容。
“兩個月?”方波濤一愣,繼續問道:“老師在想趙老太太麼?”
而面對方波濤不解,王連勝卻露出一抹微微嘲弄的訕笑,並搖了搖頭。
“逝者如斯,我想她作甚?我是在想弘飛那孩子。”緩緩起身,王連勝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哀愁。
“弘飛?他——他不是勝訴了麼?”方波濤的表情雖寫著不解,但躲閃的眼神卻閃過一抹飄忽,而且,他豈不知老師的意思?
而對此,背對著他的王連勝自然無所察覺,當然,此時的他也沒太多心思去關注自己的學生。
沉默了片刻,王連勝幽幽緩慢的聲音再度傳來。
“也許我真的錯了!”
方波濤想要張嘴反駁,卻直接被對方擺手止住。
只聽王連勝繼續道:“想讓他多受一些磨礪,想隱藏好這份師徒情感,更想保守好那個秘密,想——想化解老一輩留下來的矛……唉,算了!”
王連勝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幾分,甚至有些滲出苦澀的味道。
“我明白老師的苦心。”方波濤沉聲應答,但他心中腹誹,別說他,就連王連勝也能猜出一二。
而且,王連勝知道,在趙啟瑞父子乃至慕孝傑假死出走的問題上,自己的學生並不認可自己。
甚至由於慕孝傑的原因,讓他與連州慕家也幾乎變成了死敵,而連州四姓韋、林、慕、範素來同氣連枝,這也正是他多年來無法完全整合連州商界的最主要原因所在。
“苦心麼?不!我確實忽略了一個孩子的感受。”
這一刻,方波濤彷彿又站到了王連勝的一邊,只見他抿了抿嘴唇,勸道:“放心吧,老師,弘飛很快就會長大的。”
方波濤的目的是勸慰,可這句話在王連勝聽來,卻成了綿裡藏針的諷刺。
“是啊,他長大了,長的快讓我認不出了。”
方波濤一囧,作為一名摸爬滾打的政客,他怎麼會聽不出對方的弦外之音,而且,他也意識到剛剛話語中的諷刺意味。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而這時,王連勝再次沉吟道:“他是人,不是一件機器,唉——!”屋內再一次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吧嗒,一縷火光,然後窗前升起一縷夾雜著輕嘆的煙霧。
“沒事的,老師,弘飛很快就要畢業了,有些事我們很快就可以告訴他了。”方波濤急切道。
“不!沒那麼簡單。”說著,王連勝露出一絲苦笑。
“為什麼?”方波濤似乎被問出了九霄雲外,更加的不解和詫異。
“波濤,你知道麼?幾千年來,聯邦從古至今為什麼一直強調孝道麼?”
“這?老師,我是工科學生。”說著,方波濤臉上升起一抹羞赧。
“我知道你是工科生,我也是工科生,但你還是一名社會工作者,有一個問題,你必須知道!”
面對突然的嚴肅,方波濤一陣詫異,失聲道:“什麼?”
下一秒,只聽王連勝一字一句道:“一個能放棄親情的人,有多危險?這個問題,你可曾想過?”
“我……”方波濤一窒,措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他自然知道,對方說的就是趙弘飛。
王連勝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著樓外的藍天和車水馬龍的街頭。
“在我看來,孝道就是天道的一部分,但同樣更多的,他也是枷鎖。”
“枷鎖?”方波濤再次問道。
“對!古今皆如是,如果一個人衝破了這重枷鎖,那麼在他身上也就只有法律一條鎖鏈。”
王連勝說著,已經緩緩轉過身,望向臉色漸變的方波濤。
“老師是說弘飛……”
“他是連州大學法學院最頂尖的高材生,你哥哥都評價——他是十年來最有潛力的法學見習學士,沒有之一,而且事實就擺在眼前,法律對他的威懾打了多少折扣?”
方波濤臉上一陣變幻,他是主管律法、司法、刑名的副州長,在評論這個問題上,他似乎更具權威。
而且,他更慶幸的是,陳蜜沒有在場,想到這裡,方波濤的心一陣陣下沉。
“老師是說,他在利用法律?”
“不然呢?《移植法案》?《醫療法案》?《繼承法案》?還有以前我無法列舉的,這些簡直就是他手中的武器,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從這件事上看,他的童年根本就不是他成長的動力,而是他漸行漸遠的催命符,早該想到的。”
說道這裡,王連勝又再次一聲長嘆。
“老師……”
方波濤要說話,但卻被王連勝再次擺手阻止。
“這麼多年來,我早就該發現的,他的方向完全錯了,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而我們卻毫無所覺。”王連勝越說越激動,甚至快步回到了方波濤的面前。
“你臉紅什麼?”
“我——我……”方波濤不可避免的想到很多場景。
比如河灘的黃昏下,稚弱的背影,利落的手段,當時的他都忍不住為一個男孩的生存能力拍案叫絕。
還有這麼多年連續不斷的蹊蹺,還有似有似無的蛛絲馬跡……還有和陳蜜的對話。
但今天此時此刻,他哪裡敢說出來?
“是——是我的失職!”
“不,不是失職,是錯了!”
“錯了?哪錯了?”
“哪都錯了!一頭獨自挺過了災難與苦痛的孤狼,眼睛裡不會再有仁慈和情感,事實很明顯,他已經放下了親情,恐怕只有啟瑞和亞玲對他還有些分量。”
一瞬間,王連勝的定性與方波濤內心所想產生極為相似的共鳴。
“其實,我最疑惑的,是他為什麼突然反轉,或者說是什麼給了他攤牌的刺激?”
王連勝思索著、遲疑著,但方波濤卻似乎想到了什麼。
“難道是他發現了高菲的端倪?”
“很有這種可能!”聞言的王連勝瞬間眉毛一挑,繼續道:“否則他不會這麼倉促的和趙啟航玩出這一出爭奪家產的劇碼。”
“老師的意思是,他奪家產是假?”
“不!奪家產是真的,散播煙霧進而收回房權也是真,他太聰明瞭。”
方波濤的眼神也在飄忽著,咀嚼著王連勝的最後一句話,是啊,現在看來,他確實很聰明!
“趙啟航如今朝不保夕,倒也確實是他收回財產的好時機,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這麼單純。”王連勝說著,臉上寫滿了舉棋不定的狐疑。
“沒這麼單純?”
“對!”王連勝點了點頭,斬釘截鐵道:“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端倪,但他是怎麼發現的?既然發現為什麼沒有和高菲直接攤牌?他才只有二十一歲啊,我不信他能有這般城府,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後指點!”方波濤失聲話音未落,王連勝卻非常默契的倒吸一口涼氣。
“嘶——!李恪!”
“嘶——!”這一次換成了方波濤,只聽他也失聲驚問道:“他們兩個怎麼可能混到一起?”
“很有可能!李恪——李恪!”王連勝呢喃著,手指不斷敲擊著桌面,臉上更是不斷的陰晴轉換。
最終看著自己的學生,點著頭輕聲自語道:“李恪這是要對紀凌菲動手啊,難道他真的和孫勇達成什麼實質性協議了?”
“即便如此,那又幹趙弘飛什麼問題呢?而且,高菲和張子浩雖然不清不楚,但卻不至於因為這點過家家影響大是大非不是?”方波濤遲疑的說著。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畢竟是管中窺豹,李恪的心機非你我可比,而且,我擔心如果弘飛再受打擊,很可能徹底偏離人生軌道。”
“那怎麼辦?”方波濤有些失色。
“冰凍三尺非一日,只能徐徐圖之,好在還有不到一年畢業,但願不要再出什麼事端,我最擔心的其實……唉,算了。”
隨著最後一聲嘆息,州長辦公室內完全陷入沉寂。
方波濤沉默片刻,準備退去,但就在他即將推門離開的時候,身後卻又傳來王連勝的聲音。
“告訴陳蜜,順便催促紀凌菲趕緊返連。”
方波濤暗吸一口涼氣,陳蜜明明是打著公出廣州的幌子,老師怎麼可能知道她是去海州見紀凌菲?
老師還知道什麼?雖然滿腹的疑惑,但他哪裡敢問。
“是,我馬上吩咐秘書處通知陳秘書。”
“嗯,去吧,用公署密電通知,否則聯絡不上她。”
“是,老師。”
【作者題外話】:三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