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還鄉須斷腸(1 / 1)
裂魂之地冬日的飄雪,細碎得如同記憶中那些無足輕重的生活碎片,一旦觸及肌膚,就會迅速融解成一片片淚痕般的水漬。
阿萊克修斯是在帝國曆九九七年一月四日的清晨醒過來的。
身體還能感受到馬車的顛簸,但觸目所及,已經是裂魂之地荒原那片無比熟悉的灰色天穹。
空中仍然在下雪。冰涼的雪晶不緊不慢地從那灰色的天空中飄搖而下,然後粘在阿萊克修斯的額頭、臉頰,隨即化為一點轉瞬即逝的涼意。
“我們到哪了?”阿萊克修斯用手背擦了擦臉頰,頹然叫道。
“到裂魂之地了!我昨天半夜時候過的獅心河。”駕著馬車的車伕隔著一層車廂壁板高聲答道,聲音由於木質車板的阻隔而悶悶的,“不出三個小時,咱們就能到鳳凰臺!”
阿萊克修斯掙扎著坐起身,任滿頭雪花簌簌而落。
這輛馬車大抵是霜楓嶺用來運輸廉價物資的貨車,並不是為運送乘客而設計,因此並車廂頭頂並沒有車篷。然而,從鮮血戰線到裂魂之地的這漫漫長路上,阿萊克修斯反倒感覺,能夠每天躺在敞篷車廂裡,注視著頭頂的星月夜空酣然入睡,於他而言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這讓他有種真實活著的感受——特別是在經歷了荊棘城那煉獄般的生活以後。
阿萊克修斯身邊,堆放著不少貼有霜楓嶺封條的箱子,大多都是“瓦格納”特別部隊在鮮血戰線獲得的戰利品,需要運回霜楓嶺存放。
從天鵝堡出發前,阿倫·考辛斯曾經滿懷歉意地對阿萊克修斯表示,由於運力緊張,不得不讓他搭乘貨車回家。阿萊克修斯對於霜楓嶺騎士長的安排並無絲毫不滿,只是沒來由地覺得,“家”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是個過於遙遠的詞彙。
或許是長時間的磨難已經嚴重損傷了他的記憶,阿萊克修斯甚至感覺,自己對魔域故鄉的情感已經愈發淡漠,反而是往來於帝國和魔域之間行商的那些經歷更為刻骨銘心。
他還記得怎樣和偉大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數次相遇,從此改變了自己本來波瀾不驚的命運;他還記得怎樣和奧術尖塔防線的帝國守軍交涉,透過抬出霜楓嶺公爵的名號贏得了一個極低的通關稅率;當然,他也記得,正當“業火”商會以霜楓嶺官方代理商的身份運營得順風順水時,自己是怎樣收到了有關尤利婭·米奈托斯卡的訊息……
尤利婭·米奈托斯卡。時至今日,阿萊克修斯在咀嚼這個名字時,仍然能感到一種空洞的憤慨和蒼冷的悲哀。
他已經不記得,當初在“皇家伯納烏”俱樂部和尤利婭·米奈托斯卡面對面相對時,自己是怎麼突然失去了意識;
他只知道,等自己重新醒來,已經是三四天以後,而他醒來的地方,已經不是那座噩夢一般的荊棘城,而是霜楓嶺“瓦格納”特別部隊駐紮的天鵝堡醫務室裡,一張普通的病床上。
前來探望的阿倫·考辛斯騎士長,告訴病床上的阿萊克修斯,是霜楓嶺的“基裡安·安德羅波夫教授”救了他一命:這位他在展銷會上偶遇的偉大學者,冒著巨大的風險將遭到暗算、陷入昏迷的阿萊克修斯運出了荊棘城,到了天鵝堡的安全地帶。
當阿萊克修斯急切地想要向安德羅波夫教授道謝時,考辛斯騎士長則無奈地表示,這位赫爾墨斯學者在將阿萊克修斯托付給霜楓嶺駐軍後,就毫不停滯地離開了鮮血戰線,以繼續他雲遊四海的求知之旅。
阿萊克修斯滿是內疚地意識到,自己實在是虧欠這位好心腸的學者先生太多了。
接著,當考辛斯騎士長繼續詢問阿萊克修斯有何打算時,他沒有任何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他一刻也不想繼續留在鮮血戰線這片傷心地,現在的阿萊克修斯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裂魂之地、趕回霜楓嶺——那裡是他的“家”,是他的“業火”商會總部的所在地。
阿萊克修斯有太多記憶要拋在腦後,也有太多東西要重新奪回手中。
於是,阿萊克修斯便搭乘著霜楓嶺的貨車,踏上了這段南下還鄉的漫漫旅程。、
從鮮血戰線到裂魂之地的路程何其漫長,他們十二月從天鵝堡出發,幾乎是日夜兼程,這才在次年的一月初,終於回到了魂牽夢縈的裂魂之地。
就快到鳳凰臺了啊……剛剛醒來的阿萊克修斯思考著車伕的話,輕輕哈出一口白氣。他從車窗探出頭,張望著前方的景象——
果不其然,霜楓嶺那標誌性的霜楓林地出現在視野的盡頭:據說這片荒原領地的初創時代,伊戈爾家族的流民正是透過砍伐霜楓林地的樹木,取得了寶貴的建材;
不過事到如今,鳳凰臺早已蓋起了雄偉的城堡,霜楓林地再也無需向人類奉獻自己的木料,搖身一變,赫然成為了66號公路旁邊的“霜楓嶺自然公園”,每天吸引著大量的外地遊客和南境聯合學院的自然學者。
66號公路……這個地名對於阿萊克修斯來說是多麼熟悉,多麼甜蜜啊。
此時此刻,他乘坐的貨車正是在沿著這條南北貫通荒原的人造公路向南方疾馳,不偏不倚地奔向鳳凰臺——那不息搏動的荒原心臟。
即便是寒冷的破曉時分,阿萊克修斯仍然能看到,不時有伊戈爾開拓軍的巡邏遊騎兵從貨車旁側策馬而過。在過去的年月裡,正是這群可敬的衛士英勇地保護了66號公路的安全,將原本為禍荒原的強盜山賊掃蕩一空。
或許是由於剛過新年,巡邏遊騎兵們的心情看起來也很好,不止一位騎兵在經過貨車時,和駕車的車伕高聲互道早安。
裂魂之地荒原的人與事,平靜祥和得彷彿並不屬於這個混亂的世界。
“霜楓嶺,我終於回來了……”阿萊克修斯感受著荒原的寒風,喃喃自語。
駕車的車伕似乎與阿萊克修斯共享著同一種思鄉之情。隨著貨車接近鳳凰臺,車伕馭馬的號子也愈來愈急,他們很快超過了路上那些慢悠悠拉運貨物的駝隊、在隊長率領下整齊行進的晨練士兵、提著衣服去河邊浣洗的霜楓嶺村婦……
於是,鳳凰臺那氣派的石磚大門,轉瞬間就在眼前了。
貨車在鳳凰臺城門側邊緩緩停了下來。
車伕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車廂窗邊:
“喂,我們到了。騎士長大人告訴我說,把你送到這裡就行,你下車吧,我要把剩下的貨運到銅雀臺去。”
“嗯。”阿萊克修斯有些笨拙地點點頭,“這一路感謝您……”
“謝什麼,都是自己人!”車伕哈哈一樂,“不過你別說,運個魔族仔回領地,老子這也是頭一回……”
阿萊克修斯掙扎著爬下貨車,看著車伕一邊招手,一邊駕車消失在拐彎前往銅雀臺的路上。
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朝著鳳凰臺城門走去。
鳳凰臺的一切都和他的記憶中大同小異:無論是城門兩側懸掛著的長條大幅“Dark-Souls”企劃偶像海報,在城門旁搭起攤位比鄰售賣的“薇爾芙券”和“伊戈爾家族福利彩票”,還是在城門口排起長長隊伍、等待查驗進城的外來旅客。
艾略特·伊戈爾公爵率軍北上的這一年多里,主理荒原事務的約翰森·喬爾內務部長和卡特琳娜·伊戈爾大小姐顯然不像領主大人那樣好大喜功,因此並沒有特別大刀闊斧地更改和增設鳳凰臺城門的形制。
目前的鳳凰臺城門,基本上是在鳳凰臺最初的綠壩木頭大門原址上,用頓涅茨克礦場的優質石料搭砌起來的石制城門,切割整齊的石磚、穩定有致的結構、大氣磅礴的設計,無一處不體現著冠絕大陸的頂尖建築工藝。
城門正上方矗立著威嚴的箭樓,一排排黑洞洞的射擊孔裡隱藏著的,則是昂貴而高效的“克倫威爾殲滅者”弩炮和“要你命3000”弩炮。箭樓兩側,兩座尖端閃爍著奧術輝光的魔法哨塔傲然聳峙,將城門前方的大片區域全部籠罩在攻擊範圍之內。
這種軍事色彩極其濃郁的佈置,無疑是霜楓嶺之前在荒原上經歷諸多惡戰留下的遺產。雖然如今的裂魂之地,早已沒有了需要霜楓嶺警惕的敵人,但鳳凰臺仍然保留著這些武德充沛的軍事設施,以備不測的同時,也能夠震懾一切心懷不軌的來訪者。
鳳凰臺城門分為兩個入口:霜楓嶺領民可以憑藉身份證明從左側入口快捷通行,而諸如商賈、訪客、旅行者等外來戶,則必須在右側入口處排隊等候,直到接受了霜楓嶺軍事統計局的詳細審查、確認安全可靠後,才能獲准踏上鳳凰臺的土地。
時值戰爭年代,即便是天高皇帝遠的裂魂之地,也不得不加強自己的反間諜措施。
身為“業火”商會會長和霜楓嶺貿易代理人的阿萊克修斯,原本就擁有霜楓嶺的榮譽領民身份,是能夠直接出示身份證明,走左側入口快速進城的。
然而,阿萊克修斯的身份證明,早就和他的慘痛回憶一起,被丟棄在荊棘城某個不知名的陰暗角落了。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走到右邊,一板一眼地排在了接受審查隊伍的末尾。
隊伍中排在阿萊克修斯前面的,是一對兒抱著孩子的中年夫婦。夫婦倆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阿萊克修斯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這對夫婦原本是居住在帝國東境的農戶,在戰火蔓延到家鄉之後,不得不帶著孩子逃荒成為了難民。
和帝國境內的絕大多數難民一樣,這對兒夫婦心目中的理想鄉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位於遙遠南方的裂魂之地,偉大艾略特·伊戈爾公爵治下的霜楓嶺。
於是,他們帶著孩子不遠萬里來到了鳳凰臺,希望能夠在這片新興的荒原領地中安置自己的新家。
在長長的進城隊伍中,和這對夫婦類似的、渴望加入霜楓嶺的難民肯定不在少數。但阿萊克修斯有些悲哀地意識到,今天的霜楓嶺早已過了對投奔者來者不拒的野蠻生長階段,這些逃難跑到裂魂之地的中原流民,若是沒有一技之長,其實是很難拿到霜楓嶺戶口在此定居下來的。
此後事情的發展並沒有超出阿萊克修斯的預料。
隨著進城隊伍緩緩向前移動,很快就輪到了這對夫婦接受審查。先是一位軍事統計局的特工檢查了他們攜帶的行李,然後又對著書冊確認了這對夫婦並非什麼逃犯和流寇;然後,便有一位內務部文書站了出來,面帶遺憾地告訴他們,由於鳳凰臺已經人滿為患、需要清理低端人口,所以霜楓嶺內務部並不能允許他們進城定居。
不過,內務部文書也給出了一個替代方案:
雖然鳳凰臺、銅雀臺兩地的住房空間緊張,但霜楓嶺最新建設的雨花臺、釣魚臺兩片區域仍然歡迎外來者落戶!新抵達霜楓嶺的難民可以先辦理一個暫住證,暫時入住釣魚臺外的難民集中營,透過工作、教育和考核攢夠落戶積分後,即可正式拿到霜楓嶺戶口。
這對難民夫婦別無他法,只能接受了這個安排,被內務部工作人員引導著辦理暫住證去了。
接下來就輪到阿萊克修斯接受審查了。
阿萊克修斯只穿著一身簡單的袍服,別無長物,軍事統計局的特工很快就確定他沒有攜帶什麼引燃易爆危險品。不過,他那過於明顯的魔族外貌,還是引來了幾位工作人員懷疑的目光。
“姓名?”內務部文書低頭看著表格,淡漠問道,“職業?”
“阿萊克修斯。阿萊克修斯·伊-達貢。”阿萊克修斯說出了自己在魔域的全名,“職業……我是商人,是‘業火’商會的會長。我是霜楓嶺的榮譽領民,你們應該有記錄的。”
“阿萊克修斯……阿萊克修斯……”內務部文書滿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找僕役要來了一本厚厚的名冊。
文書戴上單片眼鏡在冊子上找了好久,終於抬起頭來:
“不對啊……阿萊克修斯·伊-達貢已經死了。”
他把名冊翻了個面,朝阿萊克修斯舉了起來。
阿萊克修斯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名字上已經被劃了一道橫線。
“我沒死!”他咬牙道,“我不是就在這兒呢嘛!”
“我們的記錄顯示,阿萊克修斯·伊-達貢已經死了。”內務部文書一口咬定,“你是活人,而阿萊克修斯·伊-達貢是死人,所以你不可能是阿萊克修斯·伊-達貢。你不要冒充別人的身份,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我就是阿萊克修斯!”阿萊克修斯拍著桌子吼道,周圍的工作人員和排隊者全都朝他這邊看了出來,“難道你們還想要讓我證明,我就是我自己?”
“阿萊克修斯·伊-達貢已經死了。”內務部文書有些被這個情緒激動的魔族嚇到了,縮著脖子道,“先生,請您冷靜……如果您沒有別的正當身份,我們需要請您離開……”
彷彿是為了配合內務部文書的話語一般,一個衛兵按著佩劍走了過來,顯然是準備用武力趕走這個在城門口大喊大叫的魔族。
阿萊克修斯絕望地四下張望,然後毫無準備地,和一個自己曾經見過幾面的人對上了視線。
“阿萊克修斯先生?”艾倫·霍特林正準備進城,乍一看到這位魔族商人也是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