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素食者謀(1 / 1)
中央軍第七旅第三連的營房裡,瀰漫著過期酒精和臭襪子的氣味。
二等兵喬治吭哧吭哧地將一隻鐵盒子搬進營房,大聲道:
“長官們,這個該放在哪兒?”
沒人理他。
第三連的連長威廉中尉、副連長科恩少尉,以及來自第四連的中尉連長奇斯,正圍坐在用幾隻彈藥箱搭起的簡易桌子旁,專心致志地打著紙牌。
桌子上,除了橫七豎八、用劣質油墨印著裸女的紙牌以外,就只剩下幾位軍官用來當做籌碼的舊箭鏃,以及三杯快要見底的矮人麥酒。
“四個四。‘禁咒’!”威廉中尉盯著手裡的一扇牌苦大仇深地看了好久,最終下定決心,抽出其中四張,狠狠拍在桌上。
奇斯中尉抻長了脖子,盯著桌上的那四張四看了好久,活像是從來沒見過紙牌上畫著的女僕裝血精靈妹子一般。
“操!”奇斯中尉破口罵道,“你怎麼會有‘禁咒’的?四不是已經出過一張了嗎?”
趁著不服氣的奇斯中尉猛翻牌堆、試圖找到並不存在的那一張四的時候,二等兵喬治稍微提高了嗓門,道:
“長官們,我從倉庫裡領的這個,該放在哪兒?”
“別煩。”科恩少尉不耐煩地端起麥酒一飲而盡,“我們打牌呢!快點,奇斯,你要是沒有更大的‘禁咒’,就該威廉出牌了。”
——自打帝國大軍駐紮在獅心河北岸,這種來自霜楓嶺、據說由艾略特·伊戈爾親自發明的,名為“鬥皇帝”的紙牌遊戲,就迅速在帝國軍官兵中傳播開來,紅極一時。
有的軍官和參謀聲稱,打“鬥皇帝”有助於培養他們的戰術思維,但大多數的底層官兵,其實是對這些霜楓嶺紙牌上印製的異種族風俗娘頗感興趣。
帝國官方和軍部很快發現了“鬥皇帝”的流行,接二連三地頒佈禁令,明令禁止在軍中“鬥皇帝”——部分是因為紙牌上的圖片“有傷風化”,部分是因為“鬥皇帝”這個遊戲的名字太過大逆不道,還有一部分則是因為,軍隊在要攻打霜楓嶺之前,居然在玩來自霜楓嶺的“敵國”遊戲,這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然,官方頒佈的紙牌禁令,最後也得到了所有官方條例應得的結局:
陽奉陰違。
儘管帝國憲兵隊已經連續清查收繳了五輪軍營中的“鬥皇帝”紙牌,但還是有大批大批的新印製的霜楓嶺紙牌,從軍營裡不知哪個陰暗的犄角旮旯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明面上,沒有任何人承認自己還在打已經被禁止的“鬥皇帝”;
暗地裡,“軍官和士兵們會趁著憲兵不在縮在營房裡偷偷打牌”,甚至“就連憲兵隊自己也‘鬥皇帝’成癮”,已經是這支霜楓嶺討伐軍中人盡皆知的秘密。
二等兵喬治眼巴巴地看著三位沉迷於“鬥皇帝”遊戲的長官,一時間手足無措,端著鐵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副連長科恩少尉多少算是個忠厚人。
“你這領的是什麼?”少尉朝喬治手裡的鐵盒子努了努嘴。
“報告科恩少尉,是之前軍部讓我們去倉庫裡領的‘霍金斯’地雷,就是那種用來對付霜楓嶺‘黑戰車’的秘密武器!”喬治連忙彙報道,“這是咱們連分到的那份!”
“哦,這玩意兒啊。”奇斯中尉瞥了鐵盒子一眼,“我們連昨天也發了來著。”
“這玩意兒放在哪兒合適?”科恩少尉回頭諮詢威廉中尉。
“隨便找個地兒扔著就行。”威廉中尉衝喬治擺擺手,後者連忙將鐵盒子找了個角落放好,“這吊玩意兒有逼用啊。”
——威廉中尉的故鄉是號稱“東南鉅富”、“帝國南京”的三水灣,方言裡的罵人話很有特色。
“這些‘霍金斯’地雷真沒用嗎?”奇斯中尉將信將疑地問道,“軍部的參謀來宣傳的時候,可是跟我們說,這些地雷是霜楓嶺天啟戰車的剋星,咱們打贏這場仗,全靠這些‘霍金斯’地雷呢。!
“你聽那幫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吊參謀胡逼吹!”威廉中尉冷笑,“你覺得這吊玩意兒有用,那我問你,咱們是去打霜楓嶺的,要把地雷埋在哪兒,能讓天啟戰車壓到雷上?我再問你,你知不知道埋一顆雷需要花多長時間?霜楓嶺的荒原雜種是瞎子還是腦殘,就看著咱們埋雷,還要把戰車開上去?”
奇斯中尉愣住了。
“咳,我實話跟你說了吧……”威廉中尉鬼鬼祟祟地對奇斯中尉悄聲道,“其實呀,在熔火之谷研製這批地雷的專案帶頭人,是利亞姆司令大人的小舅子!帝國軍部想要搞到對付霜楓嶺戰車的專用武器都想瘋了,之前一股腦批了一萬金幣的研發預算……現在你猜猜看,這筆經費都去哪兒了?去哪兒了?嗯?”
“全貪啦?這也太黑暗了吧!”奇斯中尉張大了嘴,難以置信。
“都跟你說了,這些肉食者的陰謀詭計,跟咱們大頭兵有個吊的關係!”威廉中尉擺出過來人的架勢,語重心長地道,“我再給你舉個例子吧……就比如,你說,咱們為什麼突然要對霜楓嶺出兵動手?幾個月前,他艾略特·伊戈爾不還在皇帝跟前紅得一逼,伊戈爾家族不還是第六次戰爭的大功臣?為什麼短短几個月過去,吊帝國就突然說霜楓嶺要叛亂、必須派咱們準備平叛了?”
“是啊,為什麼?”奇斯中尉傻乎乎地重複道。
“我告訴你吧,這裡面,全是生意!”威廉中尉壓低聲音道,“我有一個在帝國財政司當差的遠方表叔,你知不知道,第六次戰爭裡面,帝國欠了霜楓嶺多少軍費?起碼,這個數!”
威廉中尉伸出四根手指,比劃一下,翻過來,再比劃一下。
“你又知不知道,如今裂魂之地被伊戈爾家族經營得那麼好,每年貿易旺季成千上萬的商隊從這裡入境,帝國又能從獅心河以南收到多少稅?”威廉中尉悄聲道,“一分錢都沒有!居然是零哎!”
中尉如小區門口對中央政局瞭如指掌的退休老大爺一般,猛灌一口麥酒,得意洋洋地繼續道:
“——所以說呀,帝國只要能幹掉霜楓嶺,不僅之前欠下的吊軍費,一筆勾銷,還能拿到一整片富得流油的裂魂之地!這位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呀,他就算不反,帝國也要逼著他反!”
“操!”奇斯中尉如夢初醒,憤憤道,“我們就為了這個,要和霜楓嶺打仗?”
“所以說呀,真沒必要給帝都那群王八蛋賣命……小命是自己的,幫他們賺錢幹嘛?”威廉中尉眯眼看著喬治二等兵離開營房,這才對兩個好哥們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我早就計劃好了,一旦真的開打,但凡情況不對,老子第一時間扭頭就跑!我還不信,那些軍部的吊憲兵督戰隊,真能砍了老子!”
“我草!你想當逃兵?!”奇斯中尉“騰”地站起身,駭然道。
“誰想當逃兵!誰想當逃兵!老子只是不想當死人!”威廉中尉一把將奇斯中尉拉回座位,“我勸你也早做打算,鬼知道我們打不打得過霜楓嶺……”
奇斯中尉茫然地搖搖頭,開始冥思苦想地規劃自己的未來。
威廉中尉和科恩少尉不想打擾他,自顧自打完了這局“鬥皇帝”——最後,身為“皇帝”的科恩少尉遺憾敗北,威廉中尉瀟灑地打出了準備多時的“巨龍”,清空手牌,然後樂呵呵地把桌上的十幾枚箭鏃籌碼攬入懷中。
“我出去抽根菸。”威廉中尉正在和奇斯中尉分錢,科恩少尉從桌邊站起身,掏出煙盒。
“快去快回,別被憲兵逮住了。”威廉中尉忙著數箭鏃,頭也不抬地道。
科恩少尉點點頭,捏著煙盒走出營房。
他在人聲喧譁的帝國軍獅心河北岸營地裡一陣七拐八拐,很快來到了一株隱蔽的山毛櫸樹下。
一位穿著北方軍軍服,戴著上尉肩章的軍官,早已靠在樹下等他。
科恩少尉開啟煙盒,盒裡只有兩根菸,同款的霜楓嶺產“戴夫”牌紙捲菸,紅楓葉紋路的過濾嘴,捲菸紙上有淡淡的波浪紋路。科恩少尉抽出其中一支,遞給北方軍上尉。
“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北方軍上尉接過捲菸,漫不經心地道。
“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科恩少尉熟練地接上下句。
“一曲忠誠的讚歌。”北方軍上尉微微點頭。
兩人並肩靠在山毛櫸的樹幹上,一起點燃自己的菸捲。
在外人看來,這似乎就是分屬兩軍的一對兒好朋友,正在一起享受著被菸草霧氣包圍的愜意時光。
“有什麼新情報沒有?軍事統計局那邊催得急。”北方軍上尉愜意地眯著眼,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他的聲音顯得低沉而模糊。
“沒什麼特別的,只知道帝國快動手了。”科恩少尉抽著煙道,“‘霍金斯’地雷已經派發到連隊了,我不知道這東西實戰效果具體如何,但霜楓嶺那邊得提前做好準備。”
“知道了。”北方軍上尉吐出一個菸圈,“還有嗎?”
“目前看來,士兵和底層軍官的戰意都很差,幾乎所有人都不想和霜楓嶺打。僅限我知道的,中央軍第七旅第三連、第七連、第十二連都有臨陣脫逃的打算,第四連估計也差不多,我們可以再做做他們的工作。”科恩少尉道。
“嗯,三、七、十二、四。我記住了。這是好訊息。”北方軍上尉點點頭,“到時候逃走的人越多,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無辜者就越少。在開戰之前,還要旁敲側擊,儘可能多鼓動一些底層軍官這麼做。”
“我會盡力的,這不難。大家都不想打這場仗,順水推舟而已。”科恩少尉聳聳肩,“除了這些……就沒什麼需要向組織彙報的了。”
“這就夠了,我會找個機會把你提供的情報傳到南岸去。今天我帶來了霜楓嶺新印的一批‘鬥皇帝’紙牌,就放在那邊的揹包裡,你走的時候順道帶回去,偷偷給兄弟們發一下。”北方軍上尉伸出夾著菸捲的手,朝不遠處點了點,科恩少尉這才發現,有一隻麻布揹包正隱藏在亂石間,“這次的紙牌上,有一些在角落裡印了策反士兵的宣傳文案,你發的時候小心點,別暴露。”
“明白。”科恩少尉重重點頭,“組織上的工作,我一定完成。”
“我估計開戰也沒幾天了……戰前應該還有機會最後向南岸傳一次情報。”北方軍上尉微微蹙眉,打量著空中的天色,“後天吧,還是這裡碰頭。重點是想辦法拿到你們旅的進攻戰術規劃,可能不容易,想辦法打通幾個隨軍參謀的關係吧。”
“明白。”科恩少尉思忖片刻,答應道。
“嗯,不必強求,小心為上,一定要注意儲存自己。”北方軍上尉抽完最後一口“戴夫牌”香菸,小心翼翼地將菸蒂掐滅收進兜裡,“你是在為人類的和平和解放作貢獻,一切塵埃落定以後,霜楓嶺不會忘記你的。”
“一曲忠誠的讚歌。”科恩少尉微笑著道,然後和麵前這位同樣潛伏在敵營中的同志頷首道別。
他走到那叢亂石前,伸手提起被裸女紙牌塞得鼓鼓囊囊的麻布揹包,卻因為低估了揹包到底有多沉,而一不留神險些閃了腰。
科恩少尉欣慰地意識到,這是和平與使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