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冰櫃裡的凍屍14(1 / 1)
田春達慢慢向後靠在卡座裡,迎著神態各異的注視,笑了一下:“宗哥,龍哥剛才可能沒跟你說清楚。白麵呢我家裡還有很多,今天拿不拿倒無所謂;我來是因為老黃說,你這裡有‘鮮貨’。”
這種面對面的機鋒相接,對演技的考驗難度,遠比剛才在樓下斷背山生死戀要大多了。
田春達不用看都能感覺到,對面那乾瘦得讓人不舒服的宗哥,從層疊耷拉的眼皮下投射出了銳利的目光。
那眼神以狐疑和困惑為刀刃,層層切割著自己這個傻缺富二代的眼珠和臉皮,似乎正試圖達到腦髓,從中挖取出什麼東西來。
“鮮貨,”宗哥若有所思重複道,突然一笑反問:“你指的鮮貨,是什麼呢?”
田春達只有這一個想法——藍粉!
那閃著結晶體微光的藍粉,就像某種來自深海的幽靈,無聲無息潛入南山市,源源不斷滲透這座巨大都市的背陰面,直到在黃偉勝的天台上顯出了鬼魅的端倪。
沒人知道它的結構式,也沒人知道它從何處而來,唯一可能對它有所瞭解的人,此刻正坐在這個房間裡。
“……”田春達抬頭笑了,說:“嗨,我跟宗哥聊得來,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
毒販緊緊盯著他。
“就是那種紅色的,說吃了考試會得高分的,老黃給我推薦過幾次。”田春達摸摸鼻子,笑道:“當然也不是我自己吃,就是老黃說這個藥嘛,好拿給女學生。”
話音剛落,宗哥鼻腔裡一哼。
緊接著那哼聲變成了止不住的大笑。
“我就說,這個老黃真是,哈哈哈哈
——”
房間裡其他兩個小馬仔也捧場地笑起
來,滿頭冷汗的胖子不明所以,僵著臉呵呵傻樂。一時整個包廂充滿了快樂釋然的氣息,宗哥拍著大腿笑道:“有,有,當然有哈哈哈哈——老黃可真有點子,絕妙啊!……”
田春達跟著笑起來,胸腔裡嘭的一聲。
那是心臟重重摔落回去的動靜。
“沒想到大兄弟你左擁右抱,這是水路旱路雙線並行啊,”宗哥斜眼睨著他,不乾不淨地打趣道:“行,有志氣,難怪老黃什麼都給你說——哈哈哈哈哈哈!”
田春達知道自己在毒販眼裡已經是個
不擇手段且男女通吃的泰迪精了,提起嘴角乾巴巴笑了下:“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嘛。”
宗哥越過茶几,伸手戳了戳田春達的肩
膀,比了個大拇指。
“價錢的話倒不是問題。”田春達拍拍眼前那摞現金:“我帶上來的可能不夠,但車就停在樓下,後備箱裡還有……”
出乎意料的是宗哥打斷了他:“不急,
不急,我們這個貨還沒試完呢。”
田春達微怔。
“你說你在老黃那買過‘白貨’,但老黃的純度跟我比可差遠了。你呢也別先著急要鮮貨,總得嚐嚐我這裡的好白麵兒,咱們才能談下面的生意吧——不然是個人都上門來,我這兒再有渠道,再有新鮮貨,那也不夠賣的呀,你說是不是?”
宗哥話說得很和藹,行動卻完全沒有容人置喙的餘地,從紅毛手裡接過膠囊,放在錫紙上,笑眯眯遞到了田春達面前。
緝毒警臥底除了要有過人的勇氣,極度的細心,和非凡的謹慎之外,還要面臨一項非常特殊的挑戰——吸毒。
或者說,假裝吸毒。
田春達望著靜靜躺在銀色錫紙上的兩枚膠囊,腦海中亂七八糟閃過了很多念頭。每年因染上毒癮而形毀人廢的臥底,內網上定期公佈雙規的被毒販腐蝕的幹部,唸書時警校組織去強戒所參觀,有個鬍子拉碴不人不鬼的老頭背對著禁閉室的小窗,緊緊抱著膝蓋,怎麼都不肯轉過頭,教官小聲說他曾經是個曾經受過很多表彰的緝毒警……
但在外人看來,田春達臉色如常,那怔
忪其實連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宗哥的貨,純度還用試?”田春達頓了
頓,抬手接過錫紙,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緊接著,一隻冰涼的手伸來按住了他。
秦河從田春達懷裡探出頭,整個人似乎迷迷糊糊的,形容疲倦而萎靡。
他的視線渙散沒有焦距,但在夜店包廂曖昧的燈照下,眼底水光顧盼流轉,眉梢微微吊著,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彷彿是朵糜爛又奇異的花。他的動作也非常輕柔,但又不容拒絕,把錫紙從田春達手裡拿了過來,手指將膠囊擰開,倒出白粉,完全不顧周遭其他人的注視,摺好錫紙放在鼻端前,用指甲按住一側鼻翼,深深陶醉地吸了一大口。
這一切都發生得近在咫尺,田春達瞳孔霎時緊縮如針。
“……”
秦河順手把空了的錫紙向宗哥一扔,軟綿綿沒骨頭似的向後倒在了田春達懷裡。
吸了?!
怎麼回事?!
現在該怎麼辦?!
這是田春達平生最驚疑不定的十秒鐘,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露出了堪稱為驚懼的表情。
是的,驚懼。
他從警這麼多年,抓過的毒販越多,對毒品的瞭解越深,就越控制不住對白色粉末的憎惡和害怕。也正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弱點如此瞭解,才知道秦河作為一名真正資深的緝毒警,其心態跟自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毒品也只會更加的抗拒。
不過,正是這種害怕,這種恐懼,才能
保護他們避免在摸黑前行時,滑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田春達嘴唇動了動。
宗哥似乎在笑著說什麼,可能是打趣,同時喋喋不休地自誇。胖子在努力配合他,試圖轉移毒販的注意力。
但這些喧雜的背景音對田春達說,突然變得十分模糊。
“唔——”秦河突然捂嘴起身,含糊不清道:“熱。”
宗哥大笑道:“好貨就是這樣的啦,跟老黃賣的那些不一樣吧?你們在這等一等,藥勁散過去才行。來大兄弟,你也來一根,幫他發散發散……”
田春達彎腰將秦河一把打橫抱起來,順手接過宗哥遞來的自捲菸別在耳朵上,痞笑道:“行,去趟洗手間。”
緊接著他向胖子丟了個眼色,也不管毒販是什麼反應,在紅毛灰毛倆馬仔的鬨笑聲中徑直進了包廂裡自帶的衛生間,反手關上門。
嘭!
田春達連個頓都沒打,先擰開水龍頭,再一按馬桶沖水鍵,在兩種水聲的轟然掩蓋下把秦河往牆上重重一抵,低喝道:“你瘋了?!”
秦河卻異常從容,攤開掌心說:“冷靜一點。”
田春達低下頭。只見秦河剛才按住
鼻翼的左手上,掌心內側靠近錫紙的那一端,赫然沾滿了白色粉末,全是毒品!
田春達緊抓著秦河肩膀的手一鬆,突然沒聲沒息軟了下去,直蹲在地上抱著頭,虛脫般長長鬆了口氣。
秦河拿不準他在想什麼,遲疑了會
兒才半跪下身,推了推他,問:“你沒事吧?”
“……沒,”田春達抬起頭,滿臉都是類似於超脫的神情,乍看上去有點像突然進入了賢者時間。他唏噓說:“我差點被你給嚇軟了。”
秦河道:“……沒事的。”
田春達鎮定下來:“時間不多了,你趕快離開這裡,到夜店後門三春巷盡頭一輛車牌尾號三個1的大切諾基那裡報警,通知外圍行動組馬上突破!強行撞門!快!”
衛生間靠建築外牆,有個小通風窗,寬度也就秦河這種身材能勉強透過,再從二樓跳到夜店後門堆積的垃圾堆。
田春達往掌心呸呸吐了兩口唾沫,就起身徒手去拆窗。接著秦河從小窗鑽了出去。
幾分鐘後門外一聲轟然巨響。
包廂門重重撞上牆,又飛速彈回,被人一腳踢開。嘩啦啦數不清的腳步湧進了包房,衛生間裡的田春達同時聽見外面傳來一道威嚴的怒吼:
“不許動,警察!”
田春達衝出衛生間,看到宗哥和他
的手下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刑警搶上前控制住了。
在返回公安局的路上,坐在車裡的田春達想到了來局裡見兒子屍體的時雨光父母。兩位老人為獨生兒子的悲慘死亡悲痛欲絕。現在,總算能給兩位老人一些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