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24號盒子】親姐妹(1 / 1)
顧思沒心情搭理她,敷衍了幾句,開啟燈後,直奔整個屋子的下水道。
這女人是個高階知識分子,大學教授,溫溫柔柔的,素質也還不錯。
她常年怕自家的下水道堵了後,影響樓上住戶,於是,專門給叫師傅裝了個鐵砂網。
這可真是幫了顧思大忙了。
天意啊——
顧思鑽進水箱裡卸開了下水道,他拿了個鐵鉗子,極細心地在鐵砂網上搜尋。
果然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這個時候氣溫驟降,把一些雜物都給凍住了,顧思在一堆汙穢中,翻出了兩節人類的小手指,應該是沒粉碎得了的。
顧思如獲至寶一般,將它給帶了回去。
緊接著,連夜通知周蟠、崔法醫、痕跡檢驗部、技術部等人,迅速就位,針對他找出來的新屍體部分,立刻進行分析。
DNA檢測表明,該手指和被肢解的女屍系同一人。
可是,技術部在指紋資料庫裡篩查後,卻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這枚手指上的指紋,它並不是白流蘇的!
——而是黎梓熙的!
黎梓熙曾經在某次公安局掃黃打非過程中,被當場抓獲,在公安局裡留下過指紋記錄!
天!
怎麼會!
顧思猛地一拍腦袋!
他雙手緊攥,長長吐了一口氣。
“啊……我們都被騙了!”
“我們都被引入了一個誤區!我們都知道黎梓熙仿妝技巧高超,能夠假扮白流蘇,卻沒有想過白流蘇她也是可以假扮黎梓熙的啊!”
“天哪!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們為什麼沒有想通!白流蘇她自己就是畫家,而且是水平不低的那一種!”
“自始至終,出現在外賣車上拋屍、前往tonightclub辭職、前往婧州火車站,並故意留了人臉識別記錄的,根本就不是黎梓熙,而是仿妝過後的白流蘇!”
“全都是白流蘇!我們都被她騙了!通緝黎梓熙我們怎麼可能通緝得到!她早都已經死了啊!”
顧思拿鑷子,捏起物證袋中已經腐爛了一半的小手指。
他閉上眼長嘆:“天……她要是將這指頭,再在破壁機裡攪打十分鐘,或者是樓下的802住戶沒有在下水道裝鐵砂網,或者這個時候是夏天,皮肉早已腐爛了的的話,我們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真的讓這傢伙給逍遙法外了!”
顧思拿出手帕紙,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我們這回,可真的是憑運氣破的案啊·……天時、地利、人和……還真不是我們能力有多強,而是老天放過了我們!”
顧思“眺當”一聲,將自己頹然砸在了硬柳郴的椅子上。
他抖著手打口袋摸出一根菸,慢吞吞的,點燃。
“……呃。”周蟠等顧思發洩完情緒之後,清了清嗓子,“那個,能讓我說兩句嗎?”
“說。”
“你這不對啊。”
“哪裡不對?”
周蟠搖搖頭:“你還記得過來領屍體的夏知秋女士嗎?那一看就是白流蘇的媽媽,她們長那麼像,而且夏知秋做過DNA分析,確定她和死者存在親子關係,你知道的,DNA不會騙人。”
顧思緩慢吐了口菸圈,他極緩慢地撩起眼皮:“那你又怎麼會知道,黎梓熙不是夏知秋的另一個女兒呢?你當時也聽到了,夏知秋親口所說,她的二女兒白萍意從小被拐賣,到現在也還沒有找到。”
周蟠一屁股跌坐在顧思身邊,出了一身的冷汗:“顧思,你別說的這麼嚇人好不好?白流蘇和黎梓熙是親姐妹?她做得出這樣的事?下得了這個手?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顧思低頭抽菸,嘴角蔓出一絲極為涼薄的笑:“從小又沒在一起長大,算什麼親人啊?”
……
你這一輩子,可有豔羨過其他人?
物質、精神、品格、愛人、子女……以及他人所擁有著的一切。
總有一樣是你求而不得的。
無盡時間裡,你是否一遍又一遍地嫌棄過自己,卻又困在現實的牢籠裡無能為力?
望著那些無法企及的夢想,忍受著無法滿足的欲·望的折磨,幻想過從內到外都變成另一個人,擁有他所擁有的一切……
幻想著,如果我是他,會怎樣?
會不會比現在快樂?日子會不會好過很多?
可惜沒如果。
眼見不甘隨處有,須知世上苦人多。
黎梓熙的一生。都在承受著那些不甘,在欲·望和幻想的糾纏中掙扎浮沉,又倔強而執拗地不想認命。
黎梓熙被人販子拐走的時候,還只有5歲,在一個茫茫的雪天。
那時,她還不叫黎梓熙,她叫白萍意,聽上去土土的。
檳蕪市與青市不同,它位於北方,很冷。
每到冬天,人走在馬路上時,一雙腳就好似要給凍掉了。
白萍意被爸爸媽媽帶去遊樂場玩,那天爸媽有點事,讓9歲的姐姐白流蘇,和她一起站在牆角下等著。
白萍意被凍壞了,她哭著鬧著,讓姐姐白流蘇將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給她披上。
白流蘇不願意,白萍意就滿地打滾地哭。
她不能明白,要是爸爸媽媽在,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的。
姐姐從小被教著要謙讓,要將所有的好東西都讓給她。
白萍意揪著姐姐廝打,卻被遠處一個賣紅薯的吸引了。
她手一指:“我要吃紅薯啦!紅薯暖和,你快給我買紅薯!”
白流蘇拗不過,走過去給她買紅薯。
她走得太遠,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裡。
白萍意突然開始慌了。
一個男人走過來,遞給她一個甜甜圈。
她接過來吃掉了。
她沒有任何防備,在她幼小的思維裡,所有好東西都是她一個人的,整個世界都圍著她轉。
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甜甜圈上糖粉的味道。
太甜了。
那幾乎透支了她一生所能感受到的所有甘甜。
白萍意被拐賣了。
從那時起,芭比娃娃和漂亮衣服在她記憶中消失了,殘留下的只剩了卑微和不甘。
她在破舊的火車站端著搪瓷碗,一個接一個乞討過去的時候,衣著光鮮的家長,抱著自家孩子轉過身去,還捂住孩子的眼。
彷彿她是個什麼不堪的東西,看一眼都覺得髒。
可她同那孩子明明一般大,憑什麼。
後來,她長到十四五,生得幾分姿色,就被丟到夜場裡陪酒。
狎弄她的是個中年男人,他將她的腦袋摁下去時,她不願意,就被狠抽了一巴掌。
領班媽咪不住地賠笑,還當著那男人的面,打了她好幾回。
憑什麼。
白萍意也算努力了,十八歲就攀上了一位老闆,求他幫忙辦了個身份證——黎梓熙。
不然,她連名字都沒有,客人和媽咪都叫她24號或小丫。
黎梓熙自學了仿妝,她的仿妝出神入化,可以輕鬆扮作任何一個人——中世紀的蒙娜麗莎都行。
不久,她被前來消費的顏孟祥發現了。
他們一拍即合,從此,她再不用去出臺賺那一兩個小錢了。
當她扮作明星,有了那一張或美豔或清純的皮囊後,雖然還是花錢求歡,可男人們對她的態度卻大大不同,有時候還會溫柔一些,像極了約會。
可有什麼不同呢?
皮囊之下,一樣空虛空白的靈魂。
或許她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攢上一筆錢,等到年老色衰,躲到一個沒人知曉的地方,過著自己的新生活,然後一文不值的死去。
像一頁被揉爛了的白紙,上面留不下任何東西。
直到顏孟祥付她錢,叫她扮作別人同他上床。
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名字:白流蘇。
她的姐姐。
她那買紅薯時,一去不回的姐姐。
她清晰記得,自己在那個雪天被男人抱起來塞到車裡時,白流蘇抱著紅薯,就站在不遠處,帶著一張面無表情而又冷眼旁觀的臉。
白流蘇看見了。
可她選擇沉默。
黎梓熙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怎麼,白流蘇她混的不錯?是這顏孟祥心目中的白月光?
似乎還有了一點名氣,哈,真諷刺啊。
顏孟祥將那些影片傳上了網,還大肆炫耀,瞧他那唱瑟勁兒,就跟升了天一樣。
跟白流蘇做有什麼好炫耀的?
白流蘇就真的比她好那樣多?
白流蘇後來找到tonightclub裡,二話不說就扇了她一巴掌。
“婊·子!”
白流蘇就跟瘋了一樣,將她拖進包廂,紅著眼扯她的頭髮,左右開弓直扇了幾十個耳光。
“你化我的臉,你憑什麼化我的臉!你自己沒有臉嗎?你化我的臉!”
白流蘇打累了。
黎梓熙走到一旁點上根菸,她稍稍揚了揚下巴:“怎的,姐姐,十幾年不見,你的脾氣比以前爆了很多呀。我離開之後,爸媽只寵你一個了吧?該養得很好了吧。”
白流蘇愣在了那裡,直勾勾的。
“你、你是……”
“你看呢?”黎梓熙輕飄飄吐了一口菸圈,衝她臉上。
白流蘇的眼淚,“喇”地一下就滾落了出來,她走上前去,伸出雙臂抱住黎梓熙。
而黎梓熙無動於衷,冷冷的。
白流蘇閉上眼:“妹妹,瞧瞧,你現在過得可真瀟灑。”
“瀟灑?”
黎梓熙好似聽到了天方夜譚,她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瀟灑?哈!我沒聽錯吧?瀟灑!”
她抄起一個花瓶,狠狠向白流蘇砸去。
花瓶落在白流蘇額頭上,白流蘇眼睛撲閃了一下,一摸一手的血。
黎梓熙舉著雙手,歇斯底里,“去他媽的瀟灑!你現在倒是好,擁有著無瑕的童年,良好的教育,名牌大學法律系,當過律師,有個穩定的男朋友,現在辭了職在做自由職業,還畫畫,搞藝術,真他媽的高檔!而我呢?”
她指著自己,歇斯底里,“拜你所賜,我的人生是什麼?從我能分辨出好壞起,我所有的人生就是張開腿,一文不值。”
她捂住眼睛哽咽,“我的人生一文不值。”
白流蘇低下頭,沒說話。
空氣,在那段彼此沉默的時間裡,慢慢凝滯。
過了能有兩三分鐘,白流蘇抬起頭來,雙眼定定凝視她,平靜而深邃:“你憑什麼認為,我的人生與你不同?”
“笑話。”
黎梓熙大笑著向後退去,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白流蘇,“知道嗎,你的話,是我今天聽到過的,最大的笑話。”
她拉開門往出走,回頭時,看見白流蘇依然站在那裡,眼裡的光慢慢消失了。
一點一點,就像是星星溺死在黃昏裡。
……
你被人生囚禁過嗎?
如同嵌在牆壁裡的觀賞魚,在那一方狹小的天地中游來游去。
知道水裡充斥著兩三年的食物,知道不久後你會死去,或者是迎接一個無望的結局,你是否還會用盡全部力氣地存活?
充滿朝氣,不會日日惶恐,不會惴惴不安?
白流蘇就是這樣。
提心吊膽,在所謂的愛情裡,一點點失去了呼吸。
白流蘇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是在她19歲。
性教育的缺失,讓她直到二十五六,都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那些事在她的家庭,甚至在整個社會中,都是個讓人羞恥,並加以迴避的話題。
燕綺蹭著她的臉討好,說,“寶貝我們不戴套了吧,好不舒服,就像穿著雨衣洗澡,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她疼他,抱著他的腦袋,說,“好好好,那就不戴了吧,就這麼一回。”
可是,就這麼一回又一回,沒個終結。
白流蘇躺在手術檯上,整個人都是懵懵的。
她感受得到手術刀的顫動,以及負壓機將那些碎肉吸出來的抽·搐,就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麻木。
她走下手術檯的時候,回頭看見醫生墊在她身下的白布上,全都是血。
血跡是那種淋漓潑下來的,不是一滴滴濺上去的,成片滴下,像極了兇殺現場。
她的孩子,被丟在一個沾著汙垢的塑膠桶裡。
成了一堆被攪碎的肉糜。
白流蘇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
白流蘇哭的時候,燕綺會抱她,帶著心疼的眼神,說,“你別怕,我在這裡。”
真好啊,那個時候。
他風華正茂,她青春靚麗,風吹過來時很溫柔,偶爾還會飄過來花的香味。
真好啊,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