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31號盒子】黑色果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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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見著?我們在你住的地方找到了這個!怎麼,你還紮上辮子了?”

“保準兒是仙仙之前放的。”

“你狡辯也沒用,活有活法兒,死有死法兒,你們都沒有幾天好日子了。”

……

徐四虎在特字號醒來時,天井外的天色正要雨不雨。

紅褐色層疊錯落的屋簷久久地、欲包裹住池子中蒸騰的熱氣。

橙黃的蠟焰跳動不休,瓦片似是長長短短,襯著這間房時大時小,如墜夢中。

他努力回想前兩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從不連貫的記憶裡,滑出一條發光的金屬小腿。

那小腿不掙動,死僵僵的,讓他不喜歡。

還有一把烏黑潮溼的長髮,那長髮倒是有生命,從他臉上抽打掃過。

更多的,是藥粉遺留下的淡香與恍惚,讓他感覺後背那條虎形文身,不斷攣縮,正欲從自己皮肉裡一脫而出。

“哎!”

徐四虎直著脖子呼喝一句,名叫XIAO的小弟,躬身從紙門後現出輪廓。

“那天,那天怎麼了?”

小弟的回答遲疑,略有驚懼地問:“四爺,您……不記得啦?”

徐四虎煩躁起來。

他把燈猛地打亮,先前影影綽綽的焰舌凝住了。

房間大白,地上到處都是血汙、藥粉和扯散的麻繩。

小弟慢吞吞地說:“那天,局長過來啦,您親自招呼的,後來,技師出了點問題,您叫……叫仙仙過來修理……”

徐四虎的記憶膨脹著,那一點點殘留的影像復活了。

他看到,局長在藥物的作用下,跨在機械技師身上找快活。

他還笑道,“局長,那可是個假的,您可是個真的,別給格壞了!”

徐四虎眼睜睜地看到,那金屬肢體,不過多時就折斷了。

銀白的小腿和小臂,原地散著水汽,局長翻身從一堆零件上下來,像狗一樣在地上嗅著。

在他的喝令下,仙仙很快被帶了進來。

她的眉眼溼漉漉的,帶著人情世故的香味,還有閃躲的羞怯和憐弱,令那些機器技師的眼神,顯得更加冷硬無情。

在悶熱侷促的房內,她不敢抬眼看兩個瘋狂的男人,蹲在地上,慌亂地組裝著殘骸。

徐四虎不喜歡模仿的、無情的東西,他喜歡多情的、像人類的東西。

比如,仙仙的這雙眼睛。

從她踏入洗浴城的那一刻,徐四虎就牢牢盯住了。

他記得,仙仙哭著掙扎,那條烏黑的辮子掙散了,髮絲掃在他的臉和嘴唇上。

門外的小弟衝了進來,他們壓住仙仙的兩臂,把她綁了個結實,頂著她的腿跪在地上。

發了瘋的局長,赤著身子拍手,他笑得地動山搖,嘴裡忘情地喊著,“徐老闆搶女人啦,徐老闆搶真女人啦!”

徐四虎藉著藥力撲過去,卻一下翻進了水池裡。

他重新上岸,一拳揮向仙仙的頭,又一拳砸向她的後背。

他發瘋地劈打那道清澈的目光,直到她視線漸弱……

“藥呢?”徐四虎轉頭問。

“都,都給她打了……”

“還活著呢嗎?”

“還活著,就是不太能動了……”

“我都打給她了,我都打給她了……”徐四虎喃喃自語,“那人呢?”

“跑,跑了!那天我們給她撂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就,就沒啦!”

……

春天更晚的時候,所有的金屬花朵,全部離開了鐵樹枝丫。

褶皺的黑色果實,從孔道中長出來,一切的醜陋,尚在醞釀和發芽。

徐四虎在洗浴城裡獨自遊蕩。

他一頭鑽進大牲專走的懸空小道。

三五個低頭抽菸的大牲,在半空結群,其中兩個他有印象,是某個晚上投奔來的福沙奴隸,他曾見過仙仙和他們在一起打鬧。

他們見到徐四虎有些驚訝,立刻彈滅菸灰,低頭哈腰地問好。

徐四虎停在兩人面前停住:“你們認識仙仙。”

兩個奴隸在黑暗中點點頭。

徐四虎分不清他倆誰是誰,他們的臉都有點髒,都掛了汗,眼神都散發著綠幽幽的光。

他們還有點兇狠,有點懦弱,有點難平的恨意。

徐四虎心裡開始惴惴不安。

徐四虎問:“仙仙現在在哪兒?”

兩個奴隸在黑暗中搖搖頭。

他們的動作出奇的一致,這次,他們的兇狠消失了,只有憂鬱和落寞的神情,在臉上盪漾。

他們確實有話想說,但並不是對他徐四虎說的。

仙仙的離奇失蹤,與兩個奴隸的否認,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些輕鬆。

他撥出一口氣,打算離開這條逼仄黑暗的空中長廊。

徐四虎搖搖手,打他們中間晃著一穿而過。

在縱橫交織的狹道上,那兩個無名的奴隸,離他越來越遠,那低聲的竊竊私語和笑聲,也越來越飄忽。

徐四虎朝腳底望去,明亮的大堂勝似人間,燈光熱烈,人聲鼎沸,XIAO的身影跑來跑去,他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

徐四虎想要張嘴應他,卻聽那小弟找他不見,急衝衝地吼著,“……仙仙,仙仙那丫頭回來啦!”

徐四虎當然沒想到仙仙會跑。

就像他更不會想到,仙仙還會回來。

他把這件出逃的事,翻來覆去的想,只留下滿腦袋的猜想,和無解的答案。

仙仙和初次來到洗浴城時一樣,卑微地跪在地上,悄無聲息地等著徐四虎的垂問。

徐四虎正在觀賞屏風上的刺繡針腳,細布上密密麻麻的,像剛剛癒合的。

他回過頭,看到仙仙茂密的長髮,她的臉和眸子,都藏在淡淡的陰影下。

整個身體溜著銀白的炫光,頭部以下,是金屬與球形關節相連的軀體,刺的徐四虎無法直視。

他想起那個熱氣逼人、失魂失智的夜晚。

和此時正恰恰相反,打過藥後,她成了一隻寡不敵眾的蝴蝶,在淤泥中被撕扯的粉身碎骨。

他無數次不厭其煩地用雙手,去感受那份將死的真實。

他體會到了‘真’的好處,那蓬勃,那熱烈,是任何機器都替代不了的。

但這一回,他甚至厭惡起她散發的生冷氣味——強烈的機械的——讓他如墜恍惚夢境的、失重的氣味。

徐四虎恍然大悟,仙仙之前特有的神秘和馨香已被摧毀。

他想問怎麼回事兒,是誰把你改造成這樣的?

但他問不出口,這無異於自取其辱。

她不太自然地從地上爬起來,在無聲的驚奇和訝異裡,站回了技師的行列中。

她用平靜的聲音問道:“徐老闆,我能走了嗎?”

徐四虎的厭煩,陡然升起。

他衝她揮揮手,就像揮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煩惱。

仙仙帶著一隊技師走了。

不久,徐四虎在大堂中,聽到來自頭頂上方的哭聲。

哭聲混在洗浴城龐雜的喧囂和嬉笑裡,逐漸走了調兒。

儘管沒有親眼看到,他也知道,那應該是仙仙和那兩個奴隸,躲在這座紅樓裡,抱頭痛哭的聲音。

徐四虎想,奴隸總是那麼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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