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40號盒子】藝術(1 / 1)
“你那點兒手藝我們清楚。”他不屑一顧,“夠不著馬漢山。”
他媽的,沒想到這導演臺詞了得,我接不上了,敷衍一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軍統還能撐幾年?”
他反問道,“我看眼前,你看長久。不矛盾。把你師父的仇記在我頭上,什麼時候你有本事了,再來找我,我認。”
雖然不知道他是導演還是敵特,但就在這一刻,我好像讀懂了王亦可,
當對方關上茶樓窗戶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便將與他為敵。
當時有特務摁著,王亦可動彈不得。
可我不認為,現在導演按得住我,
就像雀鳥對鳥籠的仇恨,冰面讓游魚窒息,我撲向窗戶,視野驟然明亮。
街對面樹蔭裡站著泡泡。
跟導演聊嗨了,忘了泡泡還在等我收工,現在她手裡拿著咖啡,咖啡冒煙兒,看得我渾身溫暖。
“剛才臺詞記下來沒有。”導演和我同時出現在窗框。
不知道他是衝我,還是衝著泡泡,也不知道是導演抑或整個世界對我說,“我真他媽應該回去當編劇。”
某種程度上講,編劇的工作類似上帝。
但我沒告訴泡泡的後半句是,編劇承擔了上帝解釋一切的義務,卻沒有創造因果的法力。
就像現在,事情忙完,精疲力竭,快樂時光只有七秒。
“不好意思沒發揮好。”腦子裡還想著導演交代的事情,再多一下我都力不從心。
真是得不償失,我懷著嫉妒問泡泡:“你的多久。”
“兩分多鐘。”她說,“但是峰值不如你。”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頗為自豪地說,“寫劇本我能寫一天。”
“一整天裡都是這麼爽嗎?”泡泡這問題不懷好意。
但我認真回答:“那不可能,現在觀眾吃瓜都要現成的,徒弟殺師父,劇情反轉,妙啊,這就是嗨點,問題是為什麼,怎麼辦?”
“你辛辛苦苦把瓜從荒地裡種出來,人家不管,就為中間甜絲絲的那一口,算算這價效比?”
我從背後將泡泡環抱。
她感受到我的溫度,翻過身來。
她擼著我的腦門兒,似乎在計算因為本子的事情,我又掉了幾根頭髮:“要不咱不寫了,讓爸跟他們說去。”
“寫啊,為什麼不寫。”
我惡狠狠道,“伍爾芙投河自盡,巴爾扎克喝太多咖啡沒的,卡佛寫東西連個桌子都沒有,托爾斯泰一把歲數還讓老婆給趕出去,混嚴肅圈兒的老傢伙早絕種了……”
這是我常舉的幾個例子,泡泡聽得滾瓜爛熟。
立刻接上了後面的臺詞:“白紙黑字,寫什麼都一樣,說到底都是刺激腦垂體分泌多巴胺,唯物主義吊打一切知道嗎,誰也別覺得自己有多高階。”
泡泡學著我的語氣,一臉認真,“據說康德臨終之際,還指著床頭的三大批判,後悔沒拿它們換一個女朋友……”
我知道她是個學霸,
不等女友講完,我已經堵上了她的嘴。
也許直到現在,我仍然拿不準,她是否知道汽車後排座上的三分鐘。
但至少我可以確定,只要高朝夠久,一次完美的X愛,和寫出流芳傳世的作品,沒有什麼區別。
我想我有了決定。
……
第二天一早,泡泡還在睡覺,我跟著老闆來到車庫。
“昨天導演跟我聊戲來著,臥底把師父殺了。”
現在,我就像是一個叛徒,努力在老闆面前,使自己表現得驚訝,“聽說是投資方想出來的爛梗。”
老闆把手中豆漿遞過來,“槍練得怎麼樣了?”他問得莫名其妙。
“用槍嗎?好主意。”
風吹手涼,我把豆漿接了過來,“可是狙擊太長,不好藏。”
“殺師父有什麼好藏的,師父又不會懷疑徒弟。”
老闆大步流星,留給我一個光秀禿的後腦勺,“你想什麼時候下手都行,想怎麼下手都行。”
“就算是行活兒,也要講基本法嘛。”我三兩步追上車,“活兒太糙,良心上過不去。”
“怎麼還玻璃心了?戲嘛!”
老闆發動油門,有些急躁,“反正師父已經不相信你了對不對。”
屁·股底下傳來陣陣酥麻,老闆耐著性子怠速熱車,“這事兒不怪師父,組織原則嘛,宏觀體制下的個體悲劇,把鍋甩給那個萬惡的舊社會對不對,想一想?能想通。”
“叛變不是動機,沒法寫。”昨天晚上想清楚了,我不打算給他面子。
“這不就是我們編劇乾的事情嗎?叛變敵特,殺掉師父就是他納的投名狀。最好是師父自絕,有理有據有戲。”
“地點嘛,師徒最初相遇的地方,他翻檢前面的劇本,找到雨巷初識那一場:王亦可送師父到聯絡點,師父下車朝巷子深處走去,王亦可問上一句,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戲交到師父這裡,向前走還是回頭?俯拍大全景,給點儀式感。徒弟開槍那一刻師父心軟了,眉心中槍,手藝還在,徒弟沒白教……真他媽絕了,我說的你記下來沒有,不知道比那些抗曰神劇高到哪裡去了。”
可是我沒有筆和紙,手上忙著系安全帶。
老實說,他講的東西,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我依舊梗著脖子說,“他沒有叛變。”
“幹嘛跟錢過不去?”老闆把手一攤,方向盤無所適從,“那這人就沒法殺了。”
“正因為沒有叛變,所以他必須殺人。”不知道算不算一種出賣,總之我想起了導演。
“馬漢山來京半月,坐他的黃包車都有三次,去過哪裡,見哪些人,路上何處設伏,什麼時間動手,只有他最清楚。”
“這條線,組織盯了三年,馬漢山已經預定了南苑機場南飛的座位,因為一次無法證實的被俘,就否定他的偵察結果,並因此放棄整個計劃,這是王亦可無法接受的。”
“他可以被冤枉,但任務不能失敗。師父是他的單線聯絡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自己被俘。殺掉師父,他能繼續工作;馬漢山是大禍,必須除。這活兒只有他幹得成。”
像是槍擊,一聲砰響打斷我。
剩下半句話,生生嚥下回去。
扭頭看見,小區門口炸爆米花的老頭兒,剛才那一炮就是他乾的,一顆爆米花從車窗鑽進來,落在老闆後衣領。
我伸手去撿,同時在他耳邊強調,“王亦可沒有叛變。”
“這他媽就一行活兒,你別跟我談藝術!”老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隨即又強迫自己壓低嗓子。
“既然話說這份兒上,我把筆給你行了吧,完事兒署你名字,你去搞定投資方那幫傻X。”
老闆鬆開剎車,“我只提醒一點,這個人如何冷血,才能對自己的師父下手。光靠情感堆砌,騙不了觀眾,王亦可是個人,人心都是肉,慘烈的暴行,必須建立在強大的理性之上,你需要一個可操作的技術性手段。”
我說,我想我能找到。
他專心駕駛,不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