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101號盒子】傳染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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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人,正和他說著話,她看上去有點著急,試圖拉過王志恆一直躲閃的手臂,顯得無力又糾纏。

“你……我不明白……打老實了?”

“傷口呢?沒被看見?我……不行……你聽……”

“瘋了……你瘋了……怎麼收場……”

零星的字眼鑽進耳朵,程東風聽不清全部,卻從捕捉到的細碎話語裡,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

他驚愣、惱怒、難過,在馬上就要被發現的時候,離開了門口。

路過工作臺時,叫住了負責王志恆的護士。

護士不明所以,回答道:“探視病患的女人,叫江娜,經常下午會來,說起來,她基本就沒碰上過你們。”

江娜。

那個保姆?

護士繼續回憶,“是你女婿的朋友吧,我看他們總是在聊天,但有一次我覺得,他們像在吵架。”

被辭退的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醫院裡?為什麼看上去關係不錯,卻又有矛盾?

為什麼……為什麼?

程東風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

另一邊,沈麗萍是社羣的志願者。

今天,本來輪到她去貧困戶那裡送慰問品,中途接到程東風的電話,她連忙讓別人替了工作,就往家裡趕。

鑰匙插·進鎖孔裡都是哆嗦的,進了家,看見程夢已經被叫回來了,此刻,落寞地坐在程東風對面,表情空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江娜是不是和王志恆有什麼?”程東風努力壓著脾氣,問程夢。

“她是我之前僱的保姆,後來因為發生了點矛盾就辭了,怎麼了?”

“程夢!我都看到了!就在醫院裡!”程東風把所見所聞說出。

每說一句,程夢就把頭埋的更低。

沈麗萍看不下去了,她見不得姑娘受了委屈,還一再隱忍,像極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你也不會……”程東風捶胸頓足,眼圈發紅,頹然地站起又坐下,滿身狼狽。

程夢急了,反手握緊沈麗萍搭過來的手,發狠般用力,懇求道:“爸,給我點時間,我會解決好一切的,你們就別操心了,好嗎?”

程夢離開了。

程東風雙手捂臉,看似脆弱地問:“你看到了嗎,她最近總穿高領毛衣。”

沈麗萍不明白,程東風為何會蹦出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緩緩點了點頭,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程東風攤開手,看掌心裡的水痕,“我剛剛看到了一點露出來的痕跡,是淤青。”

沈麗萍說不出話來,所有到嘴邊的寬慰,被咽回肚子,她的眼溼潤了。

“我不能讓我的女兒重蹈覆轍,我要教訓那個兔崽子!誰也別想攔住我!”

……

王志恆接到程東風的電話後,整個人怔愣了許久。

他下班後,特意買了水果,在晚八點左右,到達了程東風的家。

“爸,那幾天辛苦您幫忙送飯了。”王志恆落了座,將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而程東風卻一眼沒看,默默捻滅了菸頭,嚴厲地開口道:“志恆,你和那個叫江娜的保姆,到底是什麼關係,你今天就一五一十都說出來,對大家都好。”

“爸,您在說什麼啊……”王志恆有點懵了。

“你不要想瞞著我們了。那天在醫院我看見江娜去找你,你們的關係並不普通。”

“那是她來醫院看我,只是這樣……”

沈麗萍嘆了口氣,“那小夢脖子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你給我們解釋解釋,也好讓我們放心啊。”

王志恆想起這件事,想起不久前的爭吵,自己憤起伸出的手……

汗珠從額間滲出,他蒼白著一張臉,無措的像被欺負的孩子。

而這些,都被程東風和沈麗萍看在眼裡,變成最直接的證據。

程東風火氣噌噌直冒,忍無可忍重重拍了桌子,“你再不說實話!我就到你單位去舉報!你欺負我女兒!就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手掌發紅,火辣辣的痛襲來。

王志恆顫抖著身子,瞪大了眼睛。

突然,他像豁出去一樣喊叫出聲:“真不愧是父女,威脅起人來,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什麼?兔崽子,你在說什麼!”

一陣來電鈴聲,打斷了叫囂的怒火,王志恆接起電話,臉色驟變。

接著,無數條訊息傳送到了手機裡,有同事的,也有程夢的。

——“志恆,這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老婆加了好幾個人的微信,發的內容說是……”

——“你們吵架了?嫂子這是要鬧啊?有點可怕……”

——“王志恆,你居然揹著我和江娜聯絡?她都上醫院了,還被我爸發現這些事,是你故意讓他知道的吧?你這麼對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

“哈、哈哈哈……”

王志恆悚然笑著,雙眼猩紅,摔了手機,“你們不是要我說實話嗎!我說!我全都說!你們的女兒,程夢!是魔鬼!魔鬼!”

……

談戀愛那一年,程夢偶爾耍耍脾氣,都在王志恆可以忍受的範圍內,甚至可以說增加了情·趣。

可結婚後,程夢卻常常一言不合,就對他進行語言暴力。

而爭吵的內容,不外乎是買菜少了、洗澡晚了、加班時間變多了這類小事。

而某種程度上,王志恆和程東風是一類人,他甚至比程東風更加喜歡大事化小。

對待程夢發起的戰爭,他能哄則哄,能沉默絕不回嘴,能逃避絕不回擊。

但即使忍讓成這樣,程夢不但不知體諒,還變本加厲。

在結婚第一年的紀念日那天,潑了他一身的紅酒,然後揚起巴掌,重重扇下。

那天,家裡滿地狼藉,贈送的花束被踩在腳底。

王志恆一邊的臉,高高腫著,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要和自己共度餘生的女人,終於有了離婚的念頭。

程夢聽他提出這個想法,開始哭訴,開始道歉,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

這種賞個巴掌給糖吃的戲碼,上演過無數次,不過這次,王志恆沒有給她臺階下。

他說:“還是離了好,對你對我都好。”

他還打算再說幾句,可話還沒出口,程夢就砸了杯子,表情猙獰地說:“你試試!王志恆!你試試再和我提離婚!信不信我什麼事都做的出?”

之後的日子,威脅自殺一再上演,王志恆只得把刀具都扔了。

她還不間斷地威脅要到單位鬧事,期間打擾過幾個女同事,對還在升職上升期的他,造成嚴重的影響……

“您退休後的第一個生日,我敢不去嗎?我不去她會怎麼對我?可我還是沒去,知道為什麼嗎?”

“您女兒在您生日前一晚,因為我準備的禮物不合心意,又發了脾氣,推我打我,讓我磕到了頭,住了院!這就是我住院的原因!”

王志恆胸膛起伏,聲音嘶啞,“還有江娜……她是個好人。程夢自己僱的她,後來又隨意辭退人家……”

“因為江娜發現了,她對我進行精神和肉·體的虐待。江娜以為和她關係好,就多說了幾句,程夢就倒打一耙,說她企圖勾引我!”

“鄰里街坊說的那些話,都是她主動散播出去的!醫院那次,是江娜來勸我報警的……”

王志恆漸漸放緩了語速,語調也趨於陰鬱般的平靜,“那天,我忍無可忍,奮起反抗……我那是無計可施,以暴制暴!這就是真相,所以到底是誰可憐?你說……”

程東風:“別、別說了……”

王志恆解下領帶,像解下千金重的束縛,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做感嘆。

“生孩子?怎麼可能生孩子?我才不會讓孩子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那一晚我的拒絕,可是又換來一場腥風血雨呢……你們說,她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啊?我記起來了,她說過是遺傳……”

“嗒!”

門開了,王志恆說完最後一句話,消失在這個即將崩塌的家裡。

“這分明就是傳染。早在那個時候,如果你……算了。”

摔在地上的手機,還在響著,無人理會。

一條條程夢發來的咒罵,浮現出來。

程東風一陣暈眩,跌坐在地。

……

很難得,今天放學後,是媽媽來接我回家。

可是回家後,她一直很沉默,可能又和爸爸吵架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埋頭寫作業,偶爾瞄媽媽一眼,看她快速轉換著電影片道,最後,將遙控器丟到了桌子上。

果不其然,今晚的晚飯吃到一半,媽媽就打翻了爸爸的碗。

破裂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我循聲看去,發現爸爸看向我,對我扯出一個笑容來。

我不喜歡他這樣對我笑,又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我低下頭,繼續扒拉著米飯,夾起辣椒炒肉就放進嘴裡。

這道我平時並不愛吃的菜,讓我的眼角泛紅,麻辣直達喉嚨,又沿著食道滑進胃裡。

爸爸突然對我說:“小夢,你回房……”

我沒有動。

被爸爸拉下了椅子,人被推進房間裡以後,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我拉開書包拉鍊,從裡面拿出中午從小賣鋪買來的麵包片,繼續填飽肚子。

第二天,依舊是爸爸送我去學校。

大熱天裡,他穿著長袖騎著腳踏車,我坐在後座看他汗溼的衣背,心裡泛起莫名的情緒。

“你爸爸為什麼穿長袖啊?生病了嗎?”下課時間,同桌問我。

我正在整理課堂筆記,頭都不抬地回答道:“嗯,是生病了。”

“那一定很不舒服吧?”

我點點頭,心想,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病。

“小夢,今天晚上你媽媽做了你喜歡吃的紅燒肉,吃完你就乖乖進房間寫作業。”這晚,爸爸說完這句話,我們才進了家門。

可今晚的媽媽尤其暴躁,拿起刀砍來的時候,我條件反射的大叫起來。

被推進房間後,我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想起那道還沒吃一口的紅燒肉,心情糟糕。

一陣吵鬧聲過去後,外面歸於平靜。

我悄悄開啟了門,從縫隙中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畫面。

爸爸正掐著媽媽的脖子,用力的手臂上,青筋爆出。

他的表情不再溫和,像被怪獸附體了一樣,猙獰又殘忍,變得和媽媽一模一樣。

我有點懵,盤腿坐著。

看執法者進了家,看媽媽被帶走,然後我被一個執法者阿姨扶起來,她端了碗湯給我喝,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背。

最後,媽媽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家。

這個家,剩下爸爸和我。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又睜開,迴圈反覆。

靜謐的夜晚,我摳弄著床單,明白了一個道理。

暴力才能讓人臣服。像媽媽一樣,像今天的爸爸一樣。

從前的爸爸,是一個玩具。

我不想成為玩具。

我要成為玩具的主人。

……

而這些,是程東風永遠也無法知道的。

他乖巧懂事的女兒,早在他隱忍的當下,就已經默默地生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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