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終究是這樣的結局(1 / 1)
刑獄司。
衙門清冷,肅靜,從裡頭走出來,回頭望一眼,大堂兩側狴犴臥視,凜凜而威,不敢與之常視。
似這等威嚴森冷之地,任誰都是躲之不及,不願沾惹半分,門前路過,都是閉了嘴快步而行,走遠才鬆一口氣。
像金姐這樣的婦道人家,就更不願過來,離近了都怵,但又不能不來。
在丫鬟小紅的攙扶下,她從門裡到門外,下了臺階,腳下才算穩了些,又走遠一些,才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抖了抖,嘩嘩的響,“八百兩銀,今次算是虧了血本,培養紅昭那麼久,怎麼也不只這點錢,但謝家肯賠,我已經阿彌陀佛了……繡水,謝謝你啦,如果沒你的關係,他們這點都不肯賠我,可憐我那傻閨女的命。”
她是在心疼紅昭的死,還是心疼損失的錢,繡水姑娘無心置評,要有不悅,也是對賠償金額不滿,“本來就是豐年惹事在先,責無旁貸,但八百兩銀……紅昭姑娘一條命……還是有愧於心。”
“以謝老爺和官府的關係,肯賠就不錯啦,咱們做的是賤業,本就賤命一條,那些大老爺高興,捧在手心玩玩,不高興,摔你在地上再踩兩腳,又能怎樣?”金姐也是那麼過來的,感觸頗深,“剛剛那位趙大人沒從裡頭抽一成,已經看在你面上了,得知足啊。”
“他看的哪是我的面子,那是做給知府大人看的……再晚幾天,或許就……”繡水姑娘搖搖頭,“不說這些,煩心,今個兒是紅昭姐姐頭七,咱們還是先回去準備吧……得讓姐姐走好。”
金姐很想知道“再晚幾天”會怎樣,但她這樣說了,也就不好追問,香暖樓已經少了一個紅昭,再沒了她,那損失可不是香暖樓能承受的。
禍事由她的小廝而起,至今都沒怪過一句,理由也就在這裡了。只要攏住這棵搖錢樹,失去紅昭的損失,很快就能賺回來。
“唉,我那傻閨女……紅顏命薄啊!”
說著,金姐擠下幾滴淚來,她和香暖樓這樣慘,但凡有那麼點良心,就不能在短期內棄他們而去。
繡水姑娘跟著一聲嘆息,悶聲又走一段,才到馬車旁邊……司獄衙門口,甚至附近,都不是她們能停車的地方,得遠遠下車,步行過去,賤籍想直接乘車到衙門前,那純粹自掘墳墓。
嗒嗒,她們還沒上車,有馬匹從後面追上來,在馬車旁勒韁停下來。騎在馬上的是謝府二管家盧德昭,這幾日一直是他代表謝家在公堂上對峙,剛剛賠錢給她們的也是他,至於謝家父子及其親族……怎麼可能為這種事出面,想都不要想。
“以後看好自己的賤命,別再髒了我家少爺的手。”
盧德昭丟下這麼一句,冷哼一聲,揚鞭打馬,遠遠去了。
繡水姑娘眉頭一皺,“欺人太甚。”
“咱們命賤,比不得。”金姐倒是看開了,爬上馬車,“繡水,回去啦。”
能拿到八百兩銀,已經在意料之外,她不敢要求更多了。
“小姐,咱們也上車了。”青簪提醒還在擰眉遠望的小姐一聲。
繡水姑娘答應一聲,緩步上車,沒有墊腳的人,依然不會有問題。
上車後,抬頭遠望一眼,輕輕搖頭……那些人不在後面要做的事裡面,只能暫時放下。
香暖樓,以前紅昭的房間。
狗娃早早就來了,坐在床前的春凳上,不言不語,沒有任何的表情。
晌午時分,雲濃過來給他送吃的,雞腿、肉餅……都是以前他愛吃的,現在卻連手都不伸。
“小豐年,聽姐姐的話,多少吃一點,你還在長身體,不能餓著了……你紅昭姐姐還在,肯定也不要你餓肚子。”
狗娃不為所動。
“他怎麼有臉吃,紅昭就是他害死的……雲濃,以後離他遠點,不然下一個就是你。”嫣曉跟在後面進來,一臉恨意。雖說平時跟紅昭是競爭關係,背地裡免不了齟齬相銼,但人死了,那份兔死狐悲的情緒也是真的。
“死就死了,沒什麼打緊……在這裡活著,還不如死了。”狗娃不說話,雲濃回她一句,又轉回來勸,“小豐年,吃一點吧,就吃一口,要不……姐姐餵你?”
“懶得理你們……都是賤種賤命。”嫣曉甩袖而去。
她出去了,狗娃抬頭,“雲濃姐,我不餓,也沒餓著過,要不早死了……今天紅昭姐姐頭七,聽人說她一定會回來看看,我要吃的太飽,她該不請我吃東西了。”
雲濃一下偏轉頭,拿袖子擦擦眼角,才又轉回來,“那咱就先不吃。”
說著話,雲濃在狗娃身邊坐下來,伸臂環住他瘦削的肩膀,“小豐年,我和你紅昭姐就是這命,薄如紙片,一碰就沒了,和你沒有關係,你千萬別總記著,那該活的不開心了……你知道麼,我和你紅昭姐姐最愛看你笑了,多麼調皮搗蛋都沒事,只要看你跟脫韁小野馬一樣壞笑,我們就跟著開心……那是我們沒過過的日子,沒有過的心情,以後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你都記得一定要笑……你紅昭姐姐在天上看著呢。”
狗娃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沒哭出來。
“別這樣,小豐年,待在這骯髒的泥坑裡,活著不見得比死了更好。”
雲濃感受到他情緒,拍拍他肩頭,頭一歪,把臉貼他臉上去,“姐姐多希望那天是我衝上前去,那樣死去,很有價值,救了小豐年一命呢,可姐姐太差勁了,嚇得手腳發軟,什麼都做不了……其實是姐姐害了你紅昭姐姐,當時姐姐在更前面一些呢,那些,本該是姐姐做的……姐姐活著也是廢物……不說這些,姐姐嘴碎。”
她越說,狗娃越難過,忙收了聲,靠在一起不說話,過了很久很久,天色暗下來,雲濃才再次發聲,“小豐年,姐姐得出去了,晚了媽媽會罵,活著一天,就得這樣一天,不管願不願意,開不開心。”
側一下臉,親狗娃一下,雲濃綻開笑顏,“小豐年,看清姐姐現在的樣子,以後無論怎樣,都不要笑的這麼假哦。”
說完這句,她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轉身,“小豐年,別怪姐姐嘴碎……怪也要說一句,以後千萬不要再偷東西了,你紅昭姐姐會生氣的。”
這次真的走了,正如她所說,她的工作性質是這樣,到點就要去上工,節休什麼的,從來沒有。
她開啟門的一瞬間,外面的吵嚷撲進來,和以前一樣喧嚷,嬉笑叫鬧,不曾差了一份,完全聽不出來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但這座樓裡,是真真正正少了一個好姑娘,不久前的事情,屍骨未寒,但樓裡樓外,顯然都把這件事忘了。
狗娃抬了抬頭,那邊門已經關上,張開的嘴巴又合上,那句話還是沒說出來。
我沒偷東西。
他想說,但一直沒說出口。不是人死了,說不說再沒有意義,而是有前科在,再說幾遍也是蒼白無力。
沒有力度,一點都沒有。
砰!
一拳錘地上!
抬起手來,擦破了皮,這種力度也沒任何意義。
時間推移,狗娃仍坐那裡,動也不動。越來越晚,但並沒有任何人來看他。
更晚了,青簪過來叫他,“豐年,小姐要回去了,咱們該走了。”
狗娃緩緩抬頭,“青簪姐,我可以留一晚嗎?明天,這裡就有別人住進來了。”
青簪看看他,“豐年,總是要告別的,今天或者明天,又有什麼區別?”
“今天紅昭姐姐頭七,她說不定會回來看看,如果沒一個人等著,她會傷心的。”
狗娃只是想再見他的紅昭姐姐一面,跟她說聲對不起……雖然那也是蒼白無力的。
青簪走過來摸摸他頭,“小豐年,姐姐問你,如果你紅昭姐姐有想去的地方,你覺得會是這裡麼?”
狗娃悚然驚醒,蹭一下跳起來,往外衝了兩步,猛地止步回頭,“他賠命了嗎?”
青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苦笑搖頭,“怎麼可能賠命……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貴公子,一個青樓女子,只有後者給前者賠命的份兒,前者……面兒都沒露,讓二管家賠了八百兩銀,還是看在小姐的份上。”
沒有他們不想得罪的關係,怕是什麼都不會有,不就打死一個從事賤業的青樓女子,多大的事情,走到哪兒都不用去擔心什麼。
本以為狗娃聽了會大發雷霆,青簪還準備隨時拉住他,沒想到他只是點下頭,淡淡說句“知道了”就走掉了。
看他模樣不像是去找事,但青簪還是會擔心,連忙跟上去。
從紅昭房間出來,狗娃一步未停,直接去了後院。路上姑娘看到他,紛紛躲避,彷彿他是什麼瘟神一樣,沾惹到就會倒黴。
狗娃渾不在意,到了後院,順著廊柱攀上回廊,踏著廊脊一路到主樓旁,然後一層一層翻爬上去。一共就三層,對現在的他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最後站樓頂上,踏著青磚黛瓦四下尋找,除了近處遠處的點點燈火,終是一無所獲。
驀然回頭,淚眼朦朧,“青簪姐姐,我是不是來晚了?”
曾聽一個人說過,她特別想到高處望一望,說不定能看到她的家鄉,回不去了,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沒來麼?
還是已經回家了?
後面跟著爬上來的青簪,回答不了任何問題,只能沉默以對。
狗娃抬頭望天。
“青簪姐,紅昭姐看著咋咋呼呼,其實膽子很小的,她一個人走了,不曉得會不會害怕,不過她那麼好的人,應該沒誰會欺負她吧?”
“嗯,沒人欺負那麼善良的女孩子。”青簪終於肯定點頭。
狗娃沒回頭,眼睛一直在天上。
青簪姐,這要是真的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