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不該這樣(1 / 1)
日頭西墜,紅彤彤的臉蛋燙紅了天際。
少人的青石路上,一輛顯舊的馬車緩行,兩個護衛按刀跟隨在側,小心戒備,看到不遠處的宮門才鬆一口氣。
馬車臨近,一隊侍衛快步迎出來,拱衛在馬車四周,護送馬車到宮門前,轉身向外,警惕的望著四周。
車簾掀開,一個胖球先滾出來,下車放好馬凳,後面的老者才慢悠悠下來,在一眾人的簇擁下走進宮門,走不幾步,就上了等在前面的御輦。
宮苑深深,御輦七轉八拐,最後停在了御書房。老人下輦進去,碳爐暖手爐早已備好,熱茶也端上來,色澤澄透,香氣馥郁,一看便知是陳年老餅。
老人拿過喝了一口,算是暖胃熱手,便重新放下,踱步到書架前。
皇宮藏書浩如煙海,放在這裡的不過其中百一,畢竟御書房是皇帝讀書的地方,而非藏書的地方,但依然滿滿幾大書架,有書坊的數倍之多,當然是指品目種類,而非數量。
老者駐足良久,一本本看過去,“那混小子是該多讀書,但不能瞎讀,丁泯你說,哪些書適合他?”
“《三字經》《弟子規》《論語》。”丁總管這次回的極快,可見早有腹稿。
老者偏頭看他,“估計早就看過了。”
丁總管回,“陛下,奴才覺得他並未看懂。”
他推薦的三本書,前兩本都是啟蒙讀物,後一本算是必讀,要說有什麼共同之處,大概是都有不少做人的道理,言外之意,某人還沒學會做人,起碼不符合他們的標準,所以說還沒讀懂。
“朕知道。”老者一嘆,感慨萬千,“可惜教他做人的並不是這些書,而是朕。他的命運,朕一手撥弄,他想要跳出來,情理之中,只是……朕不能容。”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一道旨意,莫敢不從,要他怎樣他就得怎樣,有異心便是大逆,當誅!”丁泯把身子一躬到地,像蜷起的蝦球,“他是民,您是君,哪有您為他憂心的道理。”
你想差了……
老者……也就是順帝,除了皇權以外,他看在眼裡的東西不多,不可能為一個小民憂心,哪怕他有著一個至關重要的“夫君”。
他會感慨,只是從這個不起眼的小民那裡,感受到了威脅,針對皇權的威脅,那是他最在乎的東西。
“可他的話也有道理。”順帝並沒有去解釋那些,對一個奴才用不著,他只要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可以了,“朕一直覺得,只要皇權穩固,底下那些人貪點拿點沒什麼,只要他們沒有逆亂之心,怎麼都好說……不是都說皇帝不差餓兵,朕不先把他們餵飽了,誰能替朕管理這偌大的江山?”
這話丁泯不敢接,涉及國本,只能是豎耳傾聽。
“可養肥了這些碩鼠,民怨沸騰怎麼辦?鎮壓一次鎮壓兩次……鎮壓不住了怎麼辦?”順帝喘口氣,“以前朕不是沒有想過這些,但總覺得不甚要緊,維持朝局穩定才是最要緊的,可到了這把年紀卻不得不想想,朕把這些人留給朕的子孫,他們是不是能一直壓得住,能不能在這些人的蠶食下守住祖宗的基業?”
“……留給朕的時間不多了啊。”
“陛下!”噗通,丁泯習慣性跪下來,“皇上萬歲,千秋萬世,時間多著呢!”
“呵,這話朕愛聽,哪個皇帝不愛聽?但三皇五帝到如今,霸如秦皇又怎樣,哪一個千秋萬世了?所以……”順帝一笑,“朕不信吶!”
“陛下……”丁泯還想說點什麼,順帝擺手打斷,“還有禁軍的事情……朕好像也想差了。”
丁泯抬頭,不明所以,不記得那混小子說這麼多,怎麼皇帝能想到這麼多?
順帝不管他怎麼想,只說自己的,“禁軍不堪大用,朕一直知道,前些日子出事,也只是爭逐蠅頭小利,在朕看來依然算不得大事。禁軍是把刀,刀口快不快不要緊,只要夠嚇人,只要牢牢攥在朕手裡,傷不著朕,也就夠了。”
“朕糊塗啊,今日他們能為了銀錢倒賣武器,置朝廷法度如無物,來日難道不會為了更大利益調轉刀口?僅憑關寧一人能壓的住?到時,朕危矣!”
“陛下,有關將軍在,您無需如此憂慮。”見皇帝越說越悲觀,丁泯忙插了一嘴。不插言不行啊,再這麼想下去,得有一大批人倒黴,首當其衝的可能就是他。
“對,朕還有寧兒。”順帝心情果然好了一些,“朕總算是做對了一件事……丁泯,即刻擬旨:年節期間,防務為重,不得有任何差池,禁軍一切事務皆由大統領關寧一人而斷……包括那兩名營將的任命。”
順帝吸一口氣,“那幫人也該消停了,爭來爭去,沒一個是想著做實事的……禁軍這把刀,朕得磨一磨,不但能嚇人,還要能殺人。”
說到最後,順帝眼中冒出了一簇兇光。
丁泯就當沒看到,低著頭問,“陛下,今日午朝後已然休朝,中書省幾位大人大概都已回府,明旨下詔估計要等明年開朝了,不妨先發一道手諭給關將軍讓其主事,您看如何?”
順帝負手想了良久,最終點頭,“也罷,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或許那兩營無主,更易寧兒打理……就這樣,傳旨吧。”
丁泯答應一聲,到書桌邊磨墨去了。
順帝仍站在書架前思量,不時看看書名,可見依然沒忘要送書的事情。
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在家生了半天悶氣的蓋九斤被叫了回去,原以為是商量值班的事情,年節衙門不辦公,所有待辦事宜暫停,但不代表衙門就可以空空蕩蕩,總要有人值守的,往年底下人裡頭,都是他們四大總捕輪換著來。
每家的情況不同,自然不是均等輪替,總會有人多值有人少值,但大家是兄弟,也沒有吃虧佔便宜一說,商量著來就是,默契不缺,經驗也有,應該不是多難的事情。
但到了才發現氣氛不像,遇見的人都陰沉著臉,不但沒有過節的氣氛,反倒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肯定出事了!
他攔下一個人,問陳知凡他們在什麼地方,聽到“仵作房”仨字就跑,根本沒心情聽後面的話。
三步並做兩步,幾乎是飛奔到仵作房,推門衝進去,陳知凡吳正齊都好好站在那裡,他稍鬆一口氣,但兩人臉色不好,看見他來也是欲言又止,那顆心便放不下來,“出了什麼事?”
沒人說話,只有陳知凡指指停在那裡的屍體。
蓋九斤忙過去,屍體拿白布蓋著,看不到頭臉,但一雙手都在外面,黝黑如鐵,枯長似鉤,那是再熟悉不過的標誌,“是老駱?”
陳知凡咬開葫蘆灌了口酒,吳正齊把頭偏向一邊。
蓋九斤伸手抓住白布,不自覺抖了一下,但還是慢慢揭開,下面果然是熟悉的臉孔,雖然已是青紫色,多處腐爛,但那圓睜的雙目仍像是要告訴他什麼……
呼,白布蓋回去。
“怎麼會這樣……”
蓋九斤渾身顫抖著,說不出話。
刑部總捕有四個,醉裡神仙陳知凡,金目神猿吳正齊,鐵手孟嘗蓋九斤,還有一個是神鷹鐵爪駱震南……此刻就躺在那裡。
雖然勘屍方面不如陳知凡,但蓋九斤也能看出這位老夥計死了半月以上,上次傳信在二十天前,估計是他們最後一次對話,記得那時他字裡行間滿滿自信,明明是查到線索,就要破案立功載譽歸來的樣子,但一轉眼……
咣!
蓋九斤一拳砸在木床上,恨恨地道,“兇手最好祈禱別讓我抓到,抓到我活撕了他們!”
陳知凡輕咳一聲,“咳,知不知道老駱去辦什麼案子?”
“我還沒糊塗。”蓋九斤陰沉著臉,“度雲山匪押解案……那些山匪膽大包天,竟然搶了洛陽新任知府胡致庸的車架程儀,後來山門被破,押解途中被餘孽同黨救走,還殺光押解官兵,把贓物再次劫去,地方官員無力偵破,求助京師,衙門才派老駱他們下去的……怎麼會弄成這樣!”
四人各有所長,但說到功夫一道,駱震南卻是公認最強,一雙鷹爪破木如腐,不知抓破了多少人的喉嚨,怎麼會對付不了幾個山匪?
再說他輕身功夫也是出類拔萃,除了吳正齊能比之一二,其他人遠遜,打不過難道還走不了嗎?
何況他領的本身就是秘密偵查的任務,一旦查清,便可上報調兵,並沒有直面匪徒的必要,無論從那方面說,他都沒有殞命的可能,但……怎麼會這樣!
“這件案子並不單純。”陳知凡在他來之前,已經查驗過屍體,“至少不是那些地方官吏報上來的那樣……”
他話沒說完,蓋九斤就破口罵了一聲,“一群庸官惰吏!除了撈錢能做什麼事!本就不該信他們!”
陳知凡瞥一眼他,沒就這些話做任何評價,只是道,“咱們還得去趟統領府,跟那人問問情況。”
“怎麼又有他的事?”蓋九斤顯然是不想聽到某個人的存在。
吳正齊理解他的心情,但還是道,“莫非你忘了,當初單人獨騎打破山寨的就是那位大統領,目的是抓她未過門的……夫人?”
疑問的語氣,是不確定當初聽到的是不是這個。
“……”蓋九斤有些無語,跟著又錘床板一下,“怎麼哪兒都有他!”
其實周復也想問一下,怎麼什麼事都能找到他,關寧好端端接個手諭,也能幫他蹭本書——弟子規。
瞧不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