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舉杯便可吞吳越(一)(1 / 1)
一場簡單的歡送宴,過完之後。
高弘圖就去了京師,他的兒子高朗之則是要回老家膠州,安排依稀而後續的家務事,而高陽縣的院子,也只能閒置了下來。
在離開前的那一晚上,他見到了孫承宗的兒子孫銓。
從孫銓的態度上,可以看得出來,對於現在主持孫家家主的庶務,很有興趣。
若是在以往,他作為長輩,肯定要說道幾句,學業為重,不做官,難免諾大的家業,就會在瞬間風流雲散。
可也就是在那一晚。
他想通了,人各有志,只有把一個人放在他擅長的位置上,才能夠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不是隻有做官才能夠出人頭地。
這是他在高陽縣做教諭,得到的唯一一種寶貴的經驗。
時代變了。
畢竟,如今大明朝的官可不是好做的。
京師,他在有生之年去過很多次。
可在離開南京之後,還是第一次,莫名的有種心懷忐忑,就像是第一次進京趕考的那種感覺。
他還記得,那時的天氣,並不如現在這麼炎熱。
不過相對來說,有著直達京師的馬車,可要比曾經趕著牛車,去往京師要容易的多,也方便,安全的多。
炎炎秋日。
排雁南飛,高昂的鳴叫聲,彷彿春日話來時的歡快。
高弘圖坐在馬車上,趕車的是他兒子安排的自家車伕。
從高陽縣到京師的這一段路,他早就在報刊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新的官道,栽種的也都是統一的常青樹。
四輪馬車行駛得很平穩。
在道院解決了轉向的問題之後,兩輪的馬車都已經差不多全部被廢棄了。
載貨量不大,還很費力氣。
也就只有一些路況不好的地方,還在用著這種看起來還很“原始”的運輸工具。
路旁的樹木在飛快的倒退,風從車窗和開啟的車門中吹了進來,帶走了車內的悶熱。
車內除了高弘圖,還有一起去京師伺候他衣食住行的一位年輕人。
年輕人很憨厚,靦腆。
自從坐上了馬車,就從來沒有多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用好奇的眼神,偷偷的打量著他。
“我記得你,你是高老伯的兒子吧。”
高弘圖口中的高老伯,是在他們高家一直以來幹活的長工。
兩人的歲數都差不多,小時候還一起玩耍。
也就漸漸的隨著年歲的見漲,兩人之間就有了身份上的隔閡,玩耍的次數少了,說話的次數也就更少了。
而且老伯對他也是越來越客氣。
彷彿用這種客氣的態度,就能夠讓他們家,一直在高家衣食無憂的生活下去,而付出的也不過是一點勞動。
對曾經的窮人家裡來說,勞力是最不缺少的免費東西。
現在隨著大明朝廷對袞州的清理和開發,讓許多大戶人家的長工們,都有了很多的選擇。
高家也是一樣。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都是為了養家餬口,有了更好的選擇,更自由的選擇,自然就不會再去做寄人籬下的事情了。
在許多人離開高家的時候,也就高老伯念舊,一家人都留了下來。
說是伺候了高家一輩子,自己也老了,不想再出去和年輕人爭一長短,安安穩穩的就這麼過完後半輩子算了。
“回老爺的話,我叫高翔,我父親在家裡的時候還經常說起過你的,他還說,能否一輩子識得幾個大字,學會了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還都是您交給他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人,一旦開口說話,就是滔滔不絕。
說著家中今年的收成。
還有幾畝地的棉花買了多少金元。
更多的就是,高家在登萊造船廠購買了一艘貨船,正在做運輸生意,很能賺錢,家主打算年底了要是有何時的貨船,再買一艘。
現在碼頭上,已經買到了兩個倉庫,還多僱了十來個工短工在做事,自己的父親就因為識字,懂得算賬,現在已經做了庫房的庫管了。
“高老伯有出息了,都懂得算賬了。”
高弘圖哈哈笑道,搖了搖頭接著又道:“那你呢?你會不會識字?懂不懂數算?”
憨厚的高翔,身手打算摸一摸後腦勺,卻又發現在老爺的面前這麼做,會很不雅觀,也很不禮貌,隨即收了手,反而不知道這一雙手要放在什麼地方。
緊張的晃了晃肩膀道:“我,我也是識字的,就是數算學的不太好,一學那東西就犯困,老爹說;我就是不開竅,不是讀書的料,所以才派了我前來伺候老爺。”
高弘圖聽著這話,恍然就回到了他的小時候,那是他讀書也是這麼個樣子,哪有學不進去的。
哪有不開竅的?
又有哪一個人天生就是一個學習的料?
不外乎就是自己下的工夫多。
死命的往自己的腦子裡灌東西罷了。
在那時,教書先生都是不斷的搖頭,說自己算是廢了,學不出來什麼名堂,往後更不可能考上科舉。
可最後呢?
科舉不但考上了,還做了官,人這一生,誰能把誰給料中了?
“那你想不想學。”
想到這裡,高弘圖做了一段時間教諭的人,又有了一個教諭人的物件。
“想,不過家裡除了父親,就我一個勞力,不幹活可沒辦法掙錢娶妻生子。”
學不進去還想學,高翔不是認為自己有多聰明,而是隻有坐在了教室裡,他才會發現,自己最能夠把握住自己的命運。
儘管這種感覺很模糊。
可人對於知識的態度和好奇,從來都沒有變過。
在登萊的時候,哪裡也是有著學校的。
他經常就是空閒了,就一定要去站在外面聽一節課,儘管他錯過了粗多的課程,可依然想要知道,那些先生們講的是什麼。
他的父親就因為識字,懂數算。
已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不在去做苦力掙錢養家餬口了,他自己自然更加想要過更好的日子。
努力是一個方向。
可讀書識字也是一個方向。
據他所知,和他同齡人當中的許多聰明人,可都是花錢讀夜校的。
勤奮的樣子,他看到了都覺得,這些人要是不能出人頭地,那就是聊天也不開眼了。
畢竟只要識字了,隨便進那個工廠,工錢可都是要高上許多的。
高弘圖瞭解的點了點頭,皇上為了人更多的人學會識字,可是下了不少的氣力的。
從做工時的工錢問題上,就拉開了兩者之間的距離。
“到了京師,要是有機會的話,你也可以去好好的讀讀書,最少也要讓自己看得懂報紙,能夠明辨是非,不要讓人隨便的把你給騙了。”
高翔一愣,心中暗道,他自己看起來真的那麼傻?那麼好騙?
面上還是憨厚的樣子,羞澀的說道:“都聽老爺的。”
“那麼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叫我老爺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那我叫您什麼?”
“叫先生。”
“好的老爺···呃,是先生。”
“嗯,這就對了。”
天邊的雲彩,染紅了晚霞。
下午的溫度,沒有中午的時候悶熱。
京師的郊外,已經能夠看到不少的老人正在搖著扇子,推著小車子,帶著自己家裡的孫子,孫女們閒逛。
若是仔細聽的話,有人在聊著鄰居家誰娶了誰家的女兒。
也有人侃侃而談著國家大事,特別是從報刊上看到的那些關於遼東的勝利,彷彿他們自己就是其中一位拿著火槍衝鋒陷陣計程車兵。
還有人說著物價,這些人看樣子都是顧家的。
當然,老人多了。
年輕的女孩子們也不少。
京師有著很多的工廠,幾乎所有的工廠,都很神奇的和崇禎開辦的跟平常一樣,招的幾乎都是女工。
所以這些女孩子們,就有了更多的閒錢來打扮自己。
於是就有了一道,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美得多的風景。
而在遠處,也有著不少的老太婆,帶著一群害羞的年輕人,指著那一道漂亮的風景,說著什麼。
無外乎就是那個女孩子是那一家的。
條件如何,如此等等。
高弘圖從馬車上的視窗處,看著外面的一切,只是一段不遠的距離,高陽縣和京師的差距,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每一處都透露著新鮮。
每一個地方都是充滿著活力,很難想象,曾經在他離開京師的時候,可沒有見過百姓們的臉上,有著這麼多的笑容。
要知道,今年大明的收成不是很好。
湖廣地震需要賑災。
遼東的建奴們也不安分,一直都在打仗,可神奇的就是,似乎這些災難,都影響不到這裡的百姓生活。
高翔也在悄悄的看著和高陽縣,和登萊縣不同的生活狀態。
登萊縣也在發展,而且發展的還很快。
據他所知,已經沒有人需要為了吃不上飯,而賣兒賣女了。
用他父親的話好說:他們是趕上了一個好時代,想當年,他們那一代人,要是有這麼好的命,遇到這麼好的一個皇上,說什麼都要每天給菩薩上香的。
高祥知道,自己的父親沒有求神拜佛的習慣。
可家裡還是供了一尊崇禎皇帝的木雕。
說是花了他二十個銅元呢。
就這官府還在禁止,當然那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正大光明的四處宣揚,一般情況下沒事。
就算是事發了,也不過是沒收了木雕而已。
做一下口頭警告。
“老爺,京師到了,咱們家的馬車沒有牌照是不能進城的,小的只能送您到這裡了,剩下的路,就讓高老伯的兒子陪著你進城了。”
正在高弘圖他們坐在馬車上,想著各自的心思的時候。
馬車就已經到了京師腳下。
這是一個馬車的停靠點,前面的馬車剛走,他們的馬車就走了進來,後面來的慢一點的,還需要排隊。
下車之後,高弘圖看著站臺上自己帶著的行禮。
衣服裝了一箱子,書籍更多。
還有他做好的一些隨筆記錄,那都是他在高陽縣做教諭時發現的各種問題。
“辛苦了,等到我去京師,辦理了牌照之後,立刻就派人給你送過來。”
高弘圖是知道京師的規矩的。
他之前沒有來過,可從京師去高陽縣的人可是不少。
“先生,我去叫輛車過來,在來的時候,家裡人就找了許多知道京師情況的人,教過我這些東西。”
高翔也是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
人生地不熟的,好在是跟著家主,要不然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車伕還沒有開始囑咐高翔,到底該怎麼做的時候。
年輕人就已經開始物色去往城裡的專車了。
“老爺,要是沒有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車停好了,就去城內找我,地方你是知道的,實在找不到,可以找城內的巡捕司的人,他們會把你帶過去。”
“是,老爺。”
隨著一陣鈴聲響起,前車走了,後車就來了。
隨著車來車往。
站臺上的人就多了起來。
不大一會,滿頭大汗的高翔就跑了過來。
“先生,車子快來了,就在後面不遠處。”
高翔指了指後面第五輛馬車,一邊摸著汗水,一邊嘟囔道:“京師的規矩可真多,現在咱們登萊,也要推廣這一套了,我看著一點用處都沒有。”
還沒等到高弘圖開口解釋。
立刻就有等車的老人笑著說道:“後生,你這就不對了,有了規矩,才不會亂套,這麼做的好處就是為了安全,乘客的安全和行人的安全,現在可是京師的頭等大事。”
作為本地人的優越感,讓他罪域這樣的規矩,很是擁護。
曾經不知道多少人,把百姓的安全經常在嘴上唸叨著,可從來都只是說說,哪像現在落到了實處。
他也是經常看報紙的。
有許多人老人,總覺得規矩多,可有更多的老人是知道這麼做的好處。
他們老了,行動不便了,自然就更加的怕突然飛來的橫禍。
畢竟現在的日子好過了,也有盼頭了,還想著多活幾年,好好的正大眼睛,看看那些有學問的人口中說的“崇禎盛世”是一個怎樣的盛世。
“老先生是讀書人?”
高翔臉上一陣詫異。
他可是知道有多少讀書人,是最見不得皇上弄出來的這一套管人的規矩的。
在登萊,不知道這樣的儒生,有多少都是趕著沒有工錢的活。
做完一段時間的勞改之後,安穩了幾天,又會重複的犯錯。
似乎一天到晚,除了犯錯,這些人已經找不到自己該幹嘛了似得。
“很奇怪嗎?老夫現在就是京師城外的小學教師,教的就是繪畫,我給你說,我繪畫的技術,那是不用說,在周圍幾個小學當中,那都是首屈一指的。”
老人自豪的一挺胸膛。
前幾天他可是從報紙上得知,朝廷要建立一個教諭部,他們這些教書的先生,現在也是屬於官吏的階層。
雖然沒有多少權利。
可到底是吃的皇糧。
在以前,就憑他的學問,可是不足以考上科舉的。
而現在,卻憑著以手繪畫的技巧,算是進入了官家的門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