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嫁衣(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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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衣峽遠方高嶺之處。

燕白樓緩緩收起長弓,將第三隻萃毒金花箭收入背後箭囊裡,望著遠方那道跪倒在地的身影。

噗通。

噗通。

心臟跳動的聲音很大,難以遮掩。

燕白樓確認是自己殺了齊梁的二殿下。

他用力抿了抿乾枯的嘴唇,努力讓自己的心跳聲音平復下來。

“我是為了銀城......為了城主大人。”

這位西關壁壘總督,拿著只有自己能夠聽聞的聲音不斷喃喃,不斷提醒自己。

這一切都是為了銀城。

大雨磅礴,雷光照耀出他極為蒼白的面容。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一箭射出去,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他也知道......城主大人,是一定要看到這一幕的。

只可惜陳萬卷沒有親手殺死蕭布衣,而只能由自己補上那一箭。

連珠箭。

前後兩隻金花箭全都淬了毒。

為了確保能夠命中,燕白樓甚至動用了全身的元力,而滿弓射出這前後兩箭,幾乎抽空了他九品境界的元力,導致他如今體力甚至有些透支。

即便這樣,居然也被那個人躲掉了第一隻箭。

燕白樓深吸一口氣。

他看到鍾家男人幾乎是瞬移一般帶著陳萬卷離開了吞衣峽。

這便意味著齊梁的那位小殿下失去了宗師的鉗制。

燕白樓知道那個男人的恐怖之處,今日北魏若非是鍾玉聖親自來吞衣峽,根本不可能牽制住這個兩道天相的妖孽級別年輕天才。

燕白樓深吸一口氣,低伏身子,拼命催促胯下的黑馬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怕死。

怕得要死。

小殿下若是追上來,只需要一劍,就可以了結自己的性命。

好在那個黑袍男人似乎並沒有追上來的念頭。

視力極好的燕白樓瞥見了那襲黑袍跪在了布衣男人身邊。

哭喊聲音被雨水聲音淹沒。

燕白樓只想逃,逃回縹緲坡。

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胯下黑馬猛然一聲嘶鳴,將他狠狠擲飛出去。

燕白樓被甩飛而出,跌在地上滑出十幾丈。

跌到了一道身影的腳前。

那是一雙白靴,沾染了些許泥濘。

白靴的主人,籠罩在一身寬大的麻袍裡,大雨傾盆,雷光閃耀,天地無音。

剎那映照出一張白貓面具。

燕白樓瞳孔微縮,喉嚨裡嗬嗬作響。

他下意識想後退。

卻撞在了另外一道身影腳下。

那個女子面無表情,刻著居士二字的古玉腰牌搖晃一下。

易小安此刻的面色比天色要難看的多。

燕白樓當然知道這個女人是當今世上唯一的佛門女子客卿,不僅僅站在齊梁立場,也是個極難招惹的貨色。

他將頭扭向了魏靈衫。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拼命在組織著腦海裡零碎的語言。

對......對了!

他是奉城主之命的!

城主是那位郡主大人的師父!

所以郡主大人......沒有理由殺自己的!

燕白樓剛想開口。

面前有劍光一閃而過——

比雷霆還要快。

魏靈衫極為乾脆利落的收劍,白貓面具下看不清表情。

她當然知道燕白樓想說什麼。

只可惜她不會給燕白樓這個機會。

不是因為其他,只是因為魏靈衫......不想讓這個男人在世上多活一秒鐘。

郡主大人默默拎起燕白樓的頭顱,一圈血線極為乾淨切割開來,這個男人死之前的惶恐歷歷在目。

魏靈衫聲音有些苦澀,說道:“我拎著他的人頭,替北魏去向易瀟賠罪。”

易小安沉默了。

過了許久,她搖了搖頭,問道:“能改變什麼嗎?”

魏靈衫和易小安趕到吞衣峽的時候,這一切已經成為了定局。

大稷山脈之時,蕭布衣的氣息雖然微弱,可依舊能夠感受到點點星火。

那是大雨澆不滅,黑夜抹不去的火焰。

如今......熄了。

人死如燈滅,這盞燈是點不燃的。

魏靈衫抿了抿嘴唇,憔悴說道:“蕭布衣的生機在不停外洩,易瀟的天相能減緩生機的流失速度。”

“是。”

“能拖多久?”

“半柱香?一炷香?”

“之後呢?”

易小安聲音沙啞說道:“郡主大人,少假仁假義的故作慈悲了。你在乎的哪裡是蕭布衣的生死?無非是擔心齊梁跟北魏開戰罷了。”

魏靈衫沉默了。

易小安有些難過的笑了笑,說道:“我哥自然會去替蕭布衣續命,能延緩一刻便是一刻,但吞衣峽發生了這種事情,你還想著避免這一場戰爭?”

魏靈衫依舊很冷靜。

她幽幽說道:“你說我故作慈悲,假仁假義,這些都無所謂。我們立場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齊梁北魏開戰,得利的只有西夏。”

“所以呢?”

易小安冷笑道:“你口口聲聲說的那些大道理,愛也好,喜歡也好,我一個也聽不懂。我只知道,愛是沒有立場的,不分國界的,為什麼他能拔劍,你卻偏偏要按下他的劍,為什麼那腔血是熱的,你偏偏要讓他涼下來?”

魏靈衫不想說話。

她只是拎著燕白樓的頭顱繼續前進。

易小安跟在她身後,眉尖帶怒,說道:“你說話啊!怎麼不說話了!”

郡主大人一路沉默,越過高嶺。

她看見那個黑袍男人跪在蕭布衣身邊,拼命搖晃著蕭布衣的肩膀,拼命在大雨之中喊著什麼。

“醒醒!”

“醒醒啊!”

只可惜......一個人是永遠喊不醒一個死人的。

蕭布衣還沒有死,但他很快就要死了,身體的血液流失了七成,意識縹緲遊離在天際。

甚至連那份與性命束縛在一起的儒術傳承,都已經被不可言的因果牽引到了陳萬卷的身上。

或許是察覺到布衣男人身上溫度低的可怕,小殿下脫下自己的黑袍,細心替蕭布衣拔去箭鏃,緊接著裹住了蕭布衣的身軀。

易瀟深吸一口氣,抱住蕭布衣,跌跌撞撞站起身子,向著吞衣峽外走去。

魏靈衫白貓面具下看不真切表情,她拎著燕白樓的頭顱,沒有奔跑,只是拿著比易瀟稍快的速度走在小殿下身後不遠處。

易瀟從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頭。

哪怕他知道魏靈衫就在背後。

他將所有的元力都從株蓮相的蓮池之中釋放而出,去堵住蕭布衣的傷口,去延緩蕭布衣的生機流失。

就在吞衣峽的峽口。

他突然頓住腳步。

小殿下依舊沒有回頭,他只是低聲說道:“謝謝你殺了他。”

魏靈衫下意識攥了攥握緊燕白樓頭顱髮絲的那隻手。

她三步並兩步趕上了易瀟,站在了小殿下的對立面,然後伸出那隻手。

哐噹一聲人頭落地。

易瀟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小殿下只是抱緊蕭布衣的身子,輕聲說道:“我看到了。”

魏靈衫丟下那顆頭顱之後就讓開了路。

這裡是吞衣峽的盡頭,而走出吞衣峽之後,就是西渡口。

就在腳下這條路的盡頭,是連線南北的淇江。

如果不出意料,西渡口那裡會有一艘龍船。

一艘歸家的龍船。

魏靈衫輕輕說道:“回家吧,我送你。”

易瀟抱著蕭布衣,走出吞衣峽。

峽口外是黑壓壓數之不清的十六字營黑甲。

黑甲倒映雷霆銀光,煞是滲人。

站在易瀟身邊的魏靈衫深吸一口氣,掀開黑色麻袍,還有那張慘白的白貓面具,露出自己藏在面具下的面容。

於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魏靈衫走在易瀟身邊。

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

十六字營的黑甲數量極多,此刻緩緩挪動,為他們讓開了一條道路。

一條很長很長的道路。

這條路的盡頭,就是西渡口。

站在渡口那邊的西關大人物盡皆穿著一身白色。

此刻在大雨之中顯得肅穆而悲傷。

他們的目光穿透大雨望來,想望清楚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當他們望清楚之後,便只能更加沉默。

桓圖窮和天狼王同樣沉默望著吞衣峽峽口外走出的兩道身影。

對於修行者而言,肉眼沒有感應更加好用。

而他們早就感應到了那個布衣男人消失離去的生機。

不願相信。

不敢相信。

但肉眼也看見了,便只能相信。

西關所有的大人物都集體沉默了,十六字營的黑甲更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但幾乎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到了小殿下身上。

準確的說,是他懷中抱著的布衣男人。

易瀟抱著蕭布衣,抿緊嘴唇,木然抬起頭來,株蓮相金燦的瞳孔望向遠方的霧氣。

雨霧瀰漫,遮住所有的視線。

但株蓮相卻看得很真切。

那裡果然停著一艘巨大的龍船。

歸家的船。

龍船上盤坐著一個熟悉的男人,他披著重甲,雙手按在膝上,身後紅巾肆意飄搖,面色莊重而嚴肅。

龍船上還有一個女子懶洋洋趴在欄杆上,此刻陡然醒神。

那是一個紅妝女子。

那個紅妝女子看不清霧外面那邊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只能看見所有的黑甲都開始挪動,讓出了一條道路。

她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那個人回來。

於是她笑了。

很開心的笑了。

那個女子笑起來真的很美。

披冠戴霞,大紅嫁衣。

她一直是很溫柔很溫和地在笑。

可是看到那個布衣男人被小殿下抱著走出吞衣峽,走出雨霧之後,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像是心底被一把劍刺穿。

然後狠狠拔出,帶出無情的鮮血。

然後她笑得捧腹,笑得彎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眼淚都出來了。

接著哭成了一個淚人。

(感謝打賞,今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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