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最後的博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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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瀟扶著石壁,他看著顧勝城。

顧勝城同樣看著他。

“所以呢?”

易瀟笑了笑,他從不認為,顧勝城是一個好心的人,天門裡藏著的,也許是能夠復活秋水的東西,也許是能夠殺死自己的東西,可是無論哪一種,顧勝城都不可能放棄,平白無故把這個機會拱手讓給自己。

顧勝城也笑了。

他很久沒有笑過了。

上一次笑,是在鹿珈鎮,哄秋水入睡的時候,他把臉貼在秋水的額前,感應著溫熱的彌留。

他緩緩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側。

“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顧勝城的笑,不再是那種肆意而張狂的笑,而是平靜而陰柔,內斂而溫和的笑容,反而是這樣的笑容,讓人覺得心頭不寒而慄。

“我要去聽。”

“聽到這個墓裡的每一個聲音。”

“我知道你也想知道......這裡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規律,無論與破局有沒有關係,資訊的對等,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你也一定會去聽,會把呼吸聲音調到與我一樣的頻率,作為衡量的唯一標準,這樣更好,我可以拿你作為校正自己對錯的標杆,每一次的錯亂,都可以儘快的得到修正。”

玄黑長袍隨風掠起。

顧勝城輕輕抬起頭來,望著墓頂的天光,感慨說道:“外面的人沒有說錯,我們兩個人,或許是生來便註定的宿敵......現在困在這個墓裡,誰也解不開棋局,誰也殺不死誰,看起來就要這麼死在一起了,而且死的很憋屈,距離天門只差一步之遙。”

易瀟嘴唇有些蒼白,他眯起眼,似乎意識到了顧勝城話語之中,某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資訊。

顧勝城柔聲說道:“可是有兩點,似乎不太對。”

“誰也解不開棋局?”

顧勝城攤開雙臂,感應著微風穿過身子,從黑袍的間隙之間掠起,飄忽之中,虛無的形體透過生死墨盤,最後來到天門,刮動草屑,紛紛揚揚。

“我忍了很久,真的很久。”

顧勝城深深凝視著易瀟,認真說道:“在離開風庭城後,我就在思考著讀心相的弱點。身負讀心相的傳承,天生就是棋秤上的皇者,他們是沒有弱點的棋手。”

“沒有弱點,卻有缺點。我找到了他們的缺點。”

“所以我有著可以破開這裡棋局的辦法。”

小殿下扶著石壁,忽然笑了。

他的笑聲聽起來並不開心,而是帶著一些好笑,嘲諷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可以破開棋局......那麼現在便請你破開,去到天門好了。”

易瀟平靜看著顧勝城,忽然收斂笑意,道:“何必要浪費時間跟我炫耀?”

“你大可以進入天門,去看看那裡有沒有你心心念念想要的東西。”

“去把秋水復活。”

“或者把我殺死。”

顧勝城笑了,依舊是那種溫和而人畜無害的笑容。

小殿下盯著顧勝城的笑臉,的心頭始終纏繞著一陣煩躁,他說不清楚這種煩躁從何而來,潛意識的直覺卻告訴自己,對面的那個男人,並沒有刻意欺騙。

顧勝城說道:“你說的很對。”

他忽然很誠懇的說道:“我有著破開讀心相棋局的辦法,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需要你,還有你的株蓮相。”

易瀟沉默了那麼一剎那。

他像是聽到了笑話,然後確認了顧勝城真的說出了這番話。

可是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因為顧勝城輕聲說道:“這墓裡第二個不對的地方,就是......誰也殺不死誰。”

他漠然看著易瀟,拿著一種無比冷血的聲音,緩慢說道:“如果你不幫我,那麼我就殺了你。”

第二個不好笑的笑話。

易瀟面色陰晴不定。

顧勝城輕輕問了一句。

“你覺得.......瞭解這墓裡的規律,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易瀟的面色忽然有些難看,他明白了顧勝城說這句話的意思。

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煩躁從何而來。

他明白了顧勝城的意思,於是這股煩躁徹底散去......先是變成了微惘,接著變成了不安。

攤開雙臂的顧勝城,穿過他雙臂的微風逐漸加大,而後變成了一股劇烈而狂暴的大風,席捲著墓頂,刮擦著天光,轟然而過,吹動著他的黑袍獵獵作響,倒裹而去,風聲嘶啞吶喊——

顧勝城的聲音在風中無比清晰,而又穩定。

“你只有一根髮簪啊。”

顧勝城沒有回頭,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後會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襲來,此刻微微側身吸掌,躲開了那道鋒銳的劍光,掌心的渾厚力量,一把將木鬼子的身軀拉住,狠狠向著棋盤碰砸而去!

狂風湮滅。

木鬼子撞死在棋盤之上,顧勝城向著對面看去,隔著數十個洞穴,一條巨大的畜生橫死在離易瀟不遠的出口棋盤之處。

當血腥氣息被狂風席捲而去,天門重新恢復了極致的寂靜。

顧勝城眯起眼,輕輕說道:“我不得不承認,李長歌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修行者,你只要握著他的髮簪,髮簪裡還有他的劍氣,便無須懼怕這墓裡的任何一個人......”

他笑著重複道:“可是,你也只有一根髮簪啊。”

“再過二十七次,你就要用掉那一根髮簪了。”

“髮簪的恢復是需要時間的。”

顧勝城輕輕說道:“我無法真正意義上的‘殺死你’,可我可以在第二十七次的時候,跟在那頭畜生的身後,拿走你的髮簪。相信我,如果沒了那根髮簪,你的魂海會崩潰的非常之快,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淪落成他們這個樣子。”

易瀟的面色,已經變得無比慘白。

“我無法跨過天門,可我找到了墓穴的規律,憑藉你如今的狀態,若是那根髮簪沒了劍氣,你還能保得住什麼?”

墓裡面,兩個久久沒有見過天日的人,面色像是鬼一樣的蒼白,互相對視著,一個像是贏得了重生,笑著燦爛,另外一個則像是墜入了地獄,面色更加蒼白。

“你大可以逃,看看能逃到哪裡去,這裡的出口一共就這麼多,接下來......就是運氣的遊戲了。”

顧勝城緩慢向後退去。

他摸清楚了墓裡的規律,這座巨大的墓穴,打碎了石壁,可以再生,可風是無法擊碎石壁的,他聆聽著風聲,透過無數次的聽聲辯位,總結出了墓裡那個劍修,還有那頭畜生的撞擊規律。

而最重要的規律,則是易瀟的規律。

那根髮簪在用去之後,每一次劍氣的恢復,都會捲動墓頂的劍氣,帶動無數的狂風。

而那些狂風,便會肆無忌憚的暴露出易瀟當時所在的位置。

當顧勝城離開自己所在的墓穴之時,命運的天平,便已經傾斜。

易瀟扶著石壁,有些絕望的無力,他與顧勝城對立而視,看著那道玄黑重袍面對自己,緩緩倒退回到黑暗之中。

他揉了揉自己的面頰。

那張恰當好處的驚恐和失措的面頰,便恢復成了一片木然。

易瀟只是轉過身子,回頭望著黑暗。

一個人凝視著黑暗。

他鬆了鬆捏緊髮髻的那一隻手,低垂眉眼,彷彿在等待著什麼的降臨。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時間恢復了漫長,還有枯燥。

撞擊石壁的聲音再度傳來——

一次,兩次。

黑暗之中,有人在摸索著石壁,順著風聲,緩慢而堅定的前行,回到了最初的迷宮。

這些都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如果無法避免,便只有接受。

還有等待。

易瀟並沒有離開,髮簪的劍氣會暴露自己,沒有什麼比原地等待更加適合現在的自己。

至少他還有時間思考。

他陷入了顧勝城的死局。

這道死局,比擋在自己天門前的棋局,還要難以解開。

一個人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能握在別人的手上。

顧勝城要拿走髮簪,就是要拿走自己的命。

易瀟沒有任何可做的選擇。

他只是平靜等待著最後結局的到來。

黑暗之中的腳步聲音越來越近。

而第二十七次的撞擊聲音,如約而來,那條巨大的池魚,轟然撞開了自己的入口石壁,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而來,接著撞在自己的劍氣髮簪之上。

鮮血淋漓。

一片慘淡。

黑暗之中,有人登場。

顧勝城踏過滿地的狼藉,鮮血和腸肚,扶著石壁,找到了這道出口。

相聚之後,兩人隔著一層薄薄的黑暗,彼此對視。

寂靜無比。

顧勝城忽然笑了。

這是勝利的笑容,他緩緩伸出了一隻手。

索要“那隻髮簪”。

事到如今,便成了一件不可抗拒的事情。

有人幽幽嘆了口氣。

“可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

顧勝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等待。

他並沒有收回那隻手,安靜等待著易瀟最後的決定。

事實上,當他找到這裡的時候,命運便已經容不得易瀟做出自己的決定。

無從選擇。

黑暗之中,有人攥緊了髮簪,那根失去了大師兄劍氣寄託的無用髮簪,緩緩上移,最後抵死在了脖頸之上。

刺破了肌膚,有鮮血溢位。

顧勝城眯起眼,寒聲說道:“所以,這就是你思考後的結果?”

“是的。”

黑暗中,易瀟虛弱說道:“我想明白了。”

他將髮簪對準自己的脖頸,盯著顧勝城的眼睛,語氣堅定說道:“我想跟你談一談。”

“不然我就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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