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番外五 戴浩、霍雲兒（1 / 1）
神界中樞。
霍雨浩跟在雪帝身後，匆匆趕至。
只見唐三獨自在中樞旁長身而立，臉上並未有半分惱怒之意。
唐三淡淡朝雪帝點了點頭，示意她退下。
“雨浩，你跟我來。”
他沒有多話，帶著霍雨浩向外走去。
穿過六七條雲霧繚繞的廊道，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
青磚黛瓦，苔痕上階。
簷角垂落一排白菱霜藤，在微風中輕曳。
院中站著一個人。
那背影挺拔如松，銀白色髮絲微揚，落寞的肩頭上披著件白虎紋玄灰色大氅。
霍雨浩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背影……
哪怕再過千萬年，他也不會認錯。
——白虎公爵，戴浩。
他緩緩回首，蒼老的眸底滿是晶瑩的水光。
“是海神大人將我接引上界的。”
戴浩凝視著依舊年輕的霍雨浩，聲音沙啞，
“神界三月，人間已過九十載，星羅帝國的皇位又換了兩任。”
霍雨浩作為一級神祇，是可以帶家屬上神界的。
但他沒有提出過申請。
沒想到，總愛冷著臉的岳父，竟替他做了這個連自己都不敢做的決定……
胸腔裡突然湧上的熱流令他慌忙垂眼。
“爸爸，您……”
他想對唐三說些感激的話，但又不願讓戴浩聽到。
因為，‘感激’分明意味著他內心對戴浩的在乎——若不在乎，何來感激？
唐三的手掌落在霍雨浩的肩上，微微一笑，
“你的那些心思……小七都懂，自然也逃不過我法眼。”
“去吧，和他好好說清楚！”
“不……”
霍雨浩一把扯住唐三的衣袖，抿唇道，
“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爸爸，您不是說今天要教我調控神界中樞的時間流速嗎？我們走吧。”
唐三的腳步滯了滯。
而戴浩，卻死死緊盯著霍雨浩與唐三交握的衣袖。
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對著別人一口一個“爸爸”叫得親切，他心裡滿不是滋味。
“雨浩……”
他喉結滾動，嗓音微顫，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話音未落，霍雨浩整個人閃身至唐三身後。
“不！”
他只說了一個字，拒絕再與戴浩對視半分。
霜藤在屋簷下瑟瑟晃動。
唐三詫異地看向霍雨浩。
他沒想到，女婿竟然對親生父親有著如此之大的抗拒。
怪不得，他之前對他遲遲叫不出口‘爸爸’。
想到此處，他不禁嘴角上揚……
看來，這小子如今對唐家已有了真正的歸屬感。
“雨浩，你與他聊完，再到神界中樞來找我，不用著急。”
唐三身影一閃而逝，沒有再給霍雨浩猶豫拉扯的機會。
他知道，有些心結，遲早是要解開的。
……
日光漸盛，白菱霜藤折射出朦朧的冷芒。
父子倆面對面沉默了半晌。
戴浩凝眸，深吸一口氣問道：
“雨浩，你能喊岳父‘爸爸’，為何卻對我這般冷漠？”
“一百多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放不下嗎？”
霍雨浩依舊沉默。
只是黯然搖了搖頭。
“雨浩，其實你我心裡都清楚……我戴浩一生戎馬，為星羅帝國盡忠，雖身為封號鬥羅，卻並未及成神的天賦……”
戴浩輕嘆一聲，目不轉睛地望著霍雨浩，聲音微顫，
“我今天能站在這裡，全是因為你啊，兒子。”
“是你，給了我這一次永生的機會。”
“雨浩，你是我最優秀的兒子，也是白虎家族的驕傲……”
霍雨浩眉頭越擰越緊，猛地一咬下唇，
“不要再說了！”
他硬生生截斷了戴浩的話。
每一個男孩的心中，從小都有一位高大如山的父親，
無所不能，光芒萬丈。
而每一個長大後的男孩，努力、奮鬥、拼搏、不斷前行……
心底最深處所希望獲得的，又何嘗不是來自於父親的認可？
“兒子，你是爸爸的驕傲！”
這世上，
沒有哪個兒子能在這句話前不紅了眼眶。
‘情緒神裝’挺括的褲腿被攥起一團皺褶，
霍雨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絕不會在他面前流淚，
七歲那年，他發過誓！
“離開斗羅大陸前，我允許你向天下公佈我是你的兒子，那只是因為我的確是你兒子，然而……”
他努力平復翻騰不止的心緒，一字一頓地說，
“在我心裡，你不配！”
每當他快要說服自己放下執念，原諒他的時候，
——母親咳血縫衣的模樣，公爵府漏雨的柴房，跪在雪地裡受罰的日日夜夜……
這些畫面，總會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現。
不，不能，不能原諒他！
他抬袖抹盡面頰上還在不斷傾瀉的淚水，語氣堅定無比，
“我最需要您的時候您在哪？媽媽奄奄一息的時候，您又在哪？”
“你憑什麼認為輕輕鬆鬆一句‘錯了’，就能彌補一切？”
他猛地掀眸，斬釘截鐵地道，
“有些事，一旦錯過了，就永遠不會再有機會！”
戴浩怔怔地望著他。
異瞳裡那一絲希望的光影，瞬間碎成了冰渣。
“雨浩……”
他放軟了語調，緩緩上前幾步，
“沒關係，你不肯認我……我有思想準備，我不會怪你，更不會逼你。”
他試探著輕輕觸碰了一下霍雨浩的肩膀，
“雨浩，咱們就像普通朋友那樣聊聊天，可以嗎？”
“你願意給我說說……你小時候眼中的媽媽是什麼樣的嗎？我想聽。”
霍雨浩微微一顫，本能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但他聽到他不再強求，頓時內心也不再那樣牴觸了。
“我媽媽……”
一提到霍雲兒，靈眸中立刻浮現出滿滿的溫柔與愛，
“她是天底下最溫柔、最善良的媽媽……”
“在我有限的記憶中，她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事，媽媽總會淡淡地對我微笑，告訴我沒事，有媽媽在。”
他看向天際那一抹藍綠色極光的方向，心中默唸——
媽媽，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你……在哪兒？
等等！
不對……
他心中猛地漏跳一拍。
身為一級神祇，他是有資格可以帶家屬到神界的。
但是，只能帶一位啊！
唐三當年成神時，將雙親都帶上了神界，那是因為他同時繼任了海神和修羅神，
而他……
只能在雙親中選擇一位。
這個機會，他毫無疑問會留給霍雲兒的。
哪怕霍雲兒在斗羅大陸已亡故多年，但唐舞桐告訴過他——平行世界的那個霍雲就是霍雲兒。
但是，為什麼戴浩會上了神界？
這唯一的一次機會，讓戴浩用掉了，那霍雲兒怎麼辦？！
不，不能這樣！
他分明還沒有選擇過，憑什麼戴浩可以？
誰有這麼大的權力……竟敢替他做這個決定！
……爸爸？
他眉心一痛。
除了唐三，還有誰會這麼做？
可是……為什麼？！
去找他問個清楚！
霍雨浩一刻也等不了，轉身往院外走去。
“雨浩！”
兩個重疊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霍雨浩渾身一震。
是誰？
院裡分明只有戴浩一人，不是嗎？
那個與戴浩重疊的聲音，是……
女聲！
再熟悉不過的女聲！
猛地回過頭——
纖細的身影，素白的衣裙。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
淡淡的笑意漾在唇邊，恍若當年在漏雨的柴房裡為他縫補衣裳時的神情。
霍雨浩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依舊是他記憶中最溫柔的模樣……
只是褪去了病態的蒼白，長髮也不再枯黃乾燥。
她整個人仿若重生，面龐散發著他從未見過的瑩潤光澤。
只見她輕輕推開那青磚黛瓦的屋門，目光越過戴浩，溫柔地望著他。
“媽媽！”
霍雨浩鼻子一酸，飛奔撲入霍雲兒的懷抱，
“媽媽……我好想你……”
一米九的大個子在媽媽面前矮下身子，他還想當那個媽媽最心疼的小男孩。
“傻孩子，多虧了你岳父，咱們才得以重聚，以後再也不分離了。”
霍雲兒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頂，柔聲說道，
“對了，在平行世界的時候……你有沒有認出媽媽？”
霍雨浩一點兒不肯鬆開媽媽，抱得很緊很緊。
自從十一歲那年，媽媽倒下再也沒有醒來，他曾無數次夢到與媽媽的重逢。
但每次醒來後，發現只是一場夢，他又是怎樣地心碎？
悲傷轉化為仇恨，對公爵夫人的恨，對父親的恨，永不磨滅！
年復一年，當年弱小無助的他，已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憑藉一己之力成就一級神祇，娶了如花似玉又身份尊貴的神王之女，但依舊常常在夢境中流淚。
冬兒總是會像媽媽一樣，將他抱在懷裡輕拍，告訴他——總有一天，會和媽媽團聚的。
然而，剛才當他意識到戴浩可能佔用了復活媽媽的名額時，他是徹底崩潰的。
他不敢想象，如果永遠都不能再見到媽媽，卻不得不面對這個害死媽媽的‘仇人’，他究竟會怎樣。
“媽媽，那時的您……和從前完全不同，您天天打我呢。”
霍雨浩努力止住了淚水，卻答非所問，
“不過，那時的您過得很快樂，對嗎？”
霍雲兒溫柔頷首，強行將霍雨浩扶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是啊，雨浩，媽媽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軟弱無能、無法保護好你的弱女子了。”
說著，她的眸光瞥向佇立在一旁的戴浩，
“若換成現在的我，當年，我一定會有不同的選擇。”
“我想，我可能會勇敢地帶著你，離開公爵府，甚至，到軍中去找他！”
“哪怕九死一生，我也會努力保護你，將你送到爸爸身邊，讓你從小擁有父愛，不再遭受那些欺凌與委屈。”
“嗯！”
霍雨浩用力點頭附和。
他親眼所見過霍雲的精明和雷厲風行，絕對相信她不會讓自己吃虧。
“所以啊……”
霍雲兒眸底閃過一絲霍雲才有的狡黠，
“你就原諒他吧，他以後不會再對咱們母子產生任何傷害了，相反……”
她湊到霍雨浩耳邊，壓低嗓門，
“原諒他，才能讓他加倍補償，從前咱們吃過的苦，連本帶利討回來，嗯？”
這番話，令霍雨浩的內心瞬間動搖了。
是啊，戴浩欠他們的……是時候該還了！
讓他做牛做馬還債，不比恨他一輩子來得香嗎？
但是……
不行！
憑什麼他稍稍低頭認個錯，自己就非得原諒他？
他並不是只做錯了一點兒小事，而是因為他的忽略，造成媽媽失去了生命啊！
若不是自己幸運地遇到冬兒，修成神祇，又如何能換來今天與媽媽的重逢呢？
他恨了他一輩子，又豈能說放下就放下？
那份‘恨’裡，同樣承載著他對媽媽深深的‘愛’與‘不捨’。
他放不下……
霍雲兒的話，的確讓他對戴浩嚴絲封閉的內心產生了一絲鬆動，
不！
他心神一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哀小樣’，捏碎，吞下。
頓時，哀傷滿面。
“對不起，媽媽，有些傷痛早已深入骨髓，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的！”
霍雨浩從來是個內心執拗的人。
他一旦認定的事情，很難輕易作出改變。
“媽媽，您願意原諒他，是您的選擇，但我……做不到！”
“在平行世界，您也對我說過您學習的先進教育理念——童年留下的陰影，往往需要用一輩子去療愈。”
“媽媽，不要逼我……”
他緊咬著下唇，眼淚再次決堤。
霍雲兒愣了愣。
她不知道他吃了什麼，但她看得出，他是故意吃下去讓自己悲傷的。
這傻孩子……何至於此？
她剛想再說些什麼，忽然，銀鈴般清脆的熟悉聲音從院外響起——
“雨浩！”
唐舞桐閃身至霍雨浩面前，輕輕拉起他的手，詫異地望著他悲哀的模樣，
“你吃了什麼？‘哀小樣’？”
“幹嘛呀？！”
她心疼地抱緊他，目光悄悄轉向霍雲兒。
霍雲兒卻攤了攤手，她也不明白兒子怎麼就突然吞了顆藥。
剛才，唐舞桐還在和兩位爹擺弄‘因果律烤架’，雪帝匆匆過來告訴她，戴浩和霍雲兒來了。
於是，她立刻丟下兩位爹，匆匆趕了過來。
“爸爸也真是的，我跟他說了你不行的，他非要讓你獨自解決，幸好小雪跑來告訴我。”
“……小雪？”
唐舞桐眨了眨眼，似有深意地嘻嘻一笑，
“怎麼了？我可是霍小雪的媽媽，閨女長得再大也是閨女，咱倆關係可好了。”
說著，她輕拍兩下霍雨浩的後背，鬆開他，來到霍雲兒面前，嗓音清甜：
“媽媽，咱們一家終於團聚，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霍雲兒瞬間淚目，顫抖著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
“桐兒……是我的桐兒，一點兒沒變……”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問道，
“桐兒，子木在哪裡？他現在好嗎？”
“嗯，媽媽放心。”
唐舞桐拉住霍雲兒的手，想起當年她為她接生的事，不由得臉紅，
她清了清嗓子，默默瞥了眼呆立一旁的戴浩，低聲說，
“我已經想好了，既然咱們一家好不容易團聚，那明晚必須讓雨浩好好地宴請大家。”
霍雨浩低垂的目光猛地掀起。
宴請……大家？
包括，戴浩嗎？……我不要！
他的內心堅決牴觸。
但他又何嘗不知，他雖名義上身為‘情緒神殿’的主人，而老婆只是嫁進來的女主人，可……
這鬥羅神界究竟誰說了算，不用多說，大家心裡都明白。
無論於公還是於私，唐舞桐堅持要做的事，霍雨浩只能無條件聽她的。
這本來也沒什麼毛病。
霍雨浩重生這一世，本就發誓在任何事上都要寵著她，事實上這些年來，他也是這麼做的。
然而，在他認不認戴浩這件事上，他很堅定，絕不會讓唐舞桐干涉。
三個月前，飛昇時，唐舞桐也曾循循善誘讓他放下心結。
當時，他以為，這輩子永遠不會再見到戴浩。
一句話的事，的確沒必要讓自己彆扭一輩子。
他看起來好像放下了。
但那是基於一切就那樣結束了啊！
他怎麼會想到，有一天戴浩竟又出現在自己面前，還企圖逼自己喊他‘爸爸’？
不僅戴浩的企圖明顯，就連霍雲兒、唐舞桐、甚至唐三，都聯合起來逼他。
他緊皺起眉頭，伸手將唐舞桐拉到自己身邊，沉聲道：
“我不喜歡這樣。”
“老婆，這是我自己的事，你能不能別管？”
他很少用這種語氣對唐舞桐說話，他以為唐舞桐可能會炸毛，所以都沒敢正眼看她。
誰知，唐舞桐輕柔地抬手撫了撫他的眉頭，不緊不慢地說：
“你想多了，我沒有要管你的事，只不過‘神界迎新聚會’是歷來的傳統，可不能壞了規矩。”
“況且，又不是隻請他們倆，還有小冰、小夢、小雪、小三、小四他們都必須參加的。”
“對了，媽媽還要見見子木呢。”
“既然大家都是因咱倆才來到神界的，那舉辦地點就定在‘情緒神殿’好了，你的‘情緒廚房’也剛好有用武之地。”
聽到唐舞桐這樣的解釋，霍雨浩的臉色才鬆了幾分。
也是啊。
小三和小四回到了猊族，與他們也許久未見了，是該好好聚一聚。
可是……
唐舞桐似乎看出了霍雨浩的猶疑，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柔聲說：
“雨浩，你知道你為什麼能同時把父母都帶上神界嗎？”
霍雨浩愣了愣，
對啊……
他剛才還在糾結這個問題，為什麼呢？
“因為，你媽媽也是我的媽媽呀！”
唐舞桐凝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雨浩，你我現在是一家人，你的事……不僅是我，就連我爸爸也很操心。”
“我也是回來之後才知道的，”
“原來，當初我們前往平行世界……都是爸爸一手安排的，包括我成了霍雲的養女。”
“所以，我的那個家屬名額，就給了她。”
霍雨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
他的確曾懷疑過，平行世界那個系統任務是岳父大人設定的，
但現在聽老婆的意思，莫不是連穿越到平行世界這件事情也是岳父大人策劃的不成？
極思細恐。
然而，他卻又不得不佩服岳父。
甚至，還產生了一絲感動。
連他自己都不曾考慮過的問題，岳父早就替他考慮周全了。
原來……
那個時候，他已受到了岳父的認可。
唐舞桐淺淺一笑，低聲說：
“爸爸說，你還太年輕，有些事你不懂，他怕你有一天會後悔，所以擅自為你作主了。”
她見霍雨浩還在發愣，輕推了他一下，
“對了，天夢悄悄來找過我，說讓我在‘神界迎新聚會’上安排‘真心話大冒險’，他要向冰帝正式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