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夏的味道(1 / 1)
“扯遠了,不如說回正題,我想問問關於唐連長數日前率部在河洑陣地上與日寇激戰的戰情,我知道那一戰,唐連長居功甚偉,餘師長和柴參謀長也有意將唐連長做為57師的典型向我全中國進行宣傳。”
最終還是林靜宜率先打破尷尬,直接說明見唐堅的來意。
她相信,沒有人能拒絕這種堪稱巨大的名聲成就,哪怕唐堅最終在這場戰役中戰死犧牲了,他的名字也將會記錄在整個中華抗戰史上,上至將軍下至士兵,都不會拒絕這種誘惑。
“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
唐堅卻搖搖頭,給出了一個出乎林靜宜意料的答案。
“為什麼?如果唐連長是擔憂自己的名字和家鄉地址影響到還在佔領區的親人的話,那屬實多慮了,我在書寫報道的時候,會隱去部隊編制以及唐連長真實姓名的。”
林靜宜大為驚訝之下,連忙解釋道。
唐堅並沒有直接回答疑問,而是從軍服上裝口袋裡掏出一杆樣式古舊的鋼筆遞給她。
“這支鋼筆背後,有故事?”冰雪聰明的林靜宜瞬間GET到唐堅的意圖。
“這杆鋼筆,是我的一位長官的。說實話,我認識他其實還不足24小時,整個見面的過程也不超過10分鐘,說的話還不如我和林小姐你說的多,如果隔上個幾年不見,或許我們縱算再見面,也忘了我們還曾碰過面!”
唐堅眼瞼低垂,輕輕的敘述著自己記憶中的那個男人。
林靜宜這次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輕輕地握著那杆應該不需一塊大洋就能買到的廉價鋼筆,靜靜的傾聽。
原本明媚的杏眼裡閃出幾分憐惜,看著眼前低聲訴說的男子。
女性特有的敏銳,可以無比清晰的感受到、眼前這個戰地記錄明確註明有超過百名殺敵數量戰鬥英雄發自內心的悲慟!
“我不是他步兵排的兵,甚至戰鬥計劃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也堪稱瘋狂,但他仍然選擇相信我,給了我最大支援,不然,以我一個二等兵,有何資格受師座、團座器重,能坐在這裡接受林小姐你的訪談。”
唐堅抬起頭,迎著明媚女子眼中湧現的憐惜,努力咧嘴,露出微笑。
“這支鋼筆,是他送你的?”
“他死了,連頭顱都被瘋狂報復的倭寇砍了去!”
唐堅看向夜空的眼神在那一刻銳利如刀,哪怕沒有當面直視,依舊刺的一旁林靜宜背心都忍不住寒毛一豎!
在那一瞬間,在林靜宜的潛意識裡,眼前這個人畜無害的英挺男子似乎變身為洪荒猛獸,可以吞噬掉任何敵人,不,或許是任何人。
幸好,唐堅或許意識到這個問題,迅速收斂自己的殺意,表情迴歸平靜:
“抱歉,剛剛想起過往,有些失態了!林小姐不用憂慮,我當夜就率部反攻倭寇陣地,搶回了我長官之頭。
這支鋼筆,是我和戰友們收拾他遺物的時候發現的,原本想和他遺體安葬在一起的,可後來,我看到了鋼筆裡的那張紙條!”
“沒關係,我能理解的!”林靜宜有些心疼的看著眼前重歸剛毅平靜的唐堅。
她雖然不是士兵,沒有上過戰場,但也知道‘當夜率部反攻、搶回長官之頭’的難度有多高,其中的血雨腥風,絕不是這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概括的了的。
依唐堅之言,輕輕旋開筆帽,一張紙條飄落。
“若我犧牲,墓碑勿刻姓名,怕她尋來傷心!”
字寫的極為不好看,一筆一劃卻極其認真。
看著這些文字,林靜宜猛然紅了眼眶,淚光中彷彿看見一個壯實青年,於熾烈戰火中努力寫下這寥寥十餘字的深情模樣。
“這是他和戀人這數年來的幾封信件,我希望林小姐能寫寫他們的故事。”
唐堅又伸手從自己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三封書信,輕輕放在林靜宜的手中。
“還有件事拜託林小姐,此戰兇險,唐某和弟兄們都不知能否活到戰後,如果有機會,還請林小姐能在山城找到她,把鋼筆和書信交給她,告訴她,她的愛人不僅只是抗日英雄,沒有辜負這個國家,更是一個合格的愛人,直至他戰死的那一刻,他也沒忘了她,不負這場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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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年,滔滔長江的水汽裡總是裹著煤煙味,林秀芝在紗廠當女工,每日踩著露水進廠,手裡的活計從沒停過。
她的手因為常日勞作,早已佈滿老繭,根本不像是一個年僅20歲女孩兒的手,但每當她回到家,枕著一個小藍布包入睡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甜甜笑意。
藍布包裡,有張泛黃的照片----黃嘯虎穿著軍人制服,站在大河之側,笑得猶如天上的烈陽。
那是三年前的初夏,74軍奉命參加江夏會戰,在碼頭照相的陸軍下士幫她撿起被風吹跑的草帽。
“姑娘在哪家工廠?”他的北方口音混著江風,撞得她臉紅。
後來,他請她吃了江灘邊上的熱乾麵,並將自己的通訊地址給了她。
再後來,她也跟著逃難的人群逃到了山城,繼續在一家紗廠工作,他也偶爾寄信過來,信封上都有郵戳,大部分時間都在湘省,距離她也不過800公里。
很近,只需乘船5日,就能像那年那天,兩人站在長江邊,任由江風吹散發絲,炎熱燻紅雙頰!
很遠,自那年一別,兩人再未相見!
林秀芝需要經常在夢裡見他,才能不忘掉他的眉眼!
“等我立功回來,就娶你!”最後一封信裡,已經晉升為少尉排長的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紅雙喜。
為了這句承諾,少女拼命勞作攢錢,她想有處房子,不是為了給自己遮風擋雨,而是那人歸來,萬一戰火殘酷,她不想他變成江邊碼頭上嘴叼著鐵腕討生活的殘疾傷兵一樣,她要伺候他,時時陪著他去江邊,吹吹江風,必定還是那個初夏的味道。”
寫至此,透過幾封書信,看著那一雙淌過苦難長河互相依偎青年男女的林靜宜突然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知道,那名勤勞的女子再也等不到他了,再也等不到他所說的“等到勝利了,帶你去泰山看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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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數百公里外的一處簡陋小屋裡,一名女子猛然驚醒,一陣風吹過,帶著些許花的香氣,像極了那年夏天的碼頭。
拿起枕下照片藉著窗外月光端詳,照片上的他,笑容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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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於杭州的夏日,更新這樣一篇文字,眼眶突然微微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