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恩威並施(1 / 1)
皇極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階前跪著的那個年輕身影,以及寶座上那位決定著帝國命運的青年天子身上。
崇禎皇帝朱由檢的目光掃過殿下垂首肅立的百官,最後落在朱信身上,沉吟片刻,朗聲道:
“朱信平定遼東,擒獲偽酋,功在社稷,彪炳史冊。朕擢升爾為左軍都督府左都督,授特進光祿大夫,封寧遠伯,歲祿一千二百石,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詔令一出,滿殿皆驚!
左軍都督府左都督,這是正一品的武職京官,雖在明中後期實權已大不如前,但地位尊崇,已是武臣的巔峰之一。特進光祿大夫是從一品的散階,更是榮銜。
而寧遠伯!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世爵!這可比提攜朱信的袁崇煥地位高得多了。
自大明開國以來,非軍功不得封爵,而到了崇禎年間,爵位更是吝嗇無比。袁崇煥苦守寧遠、擊退努爾哈赤,也未曾得封伯爵。朱信以弱冠之齡,竟得封伯爵,雖只是第三等的伯爵,但“世襲罔替”四個字,意味著朱家從此邁入了大明頂級勳貴的行列!
這賞賜,不可謂不重!足以見得皇帝對此次大捷的滿意程度,以及對朱信其人的看重。
一些與朱信交好或有利益關聯的官員,如王在晉等,臉上露出喜色。而更多的大臣,尤其是那些科道言官和一些老牌勳貴,則面色複雜,羨慕、嫉妒、疑慮……種種情緒交織。
朱信也是心中一震,趕緊叩首道:“陛下隆恩,臣惶恐!然平定遼東,乃是將士同心之功,臣不敢獨享此殊榮,懇請陛下……”
“欸,”崇禎打斷了朱信的話,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朕賞罰分明,卿之功績,足當此賞。莫非卿覺得,朕的賞賜輕了?”
“臣不敢!陛下天恩浩蕩,臣……叩謝陛下隆恩!”朱信知道此時再推辭就是矯情,甚至會引起猜忌,連忙叩頭謝恩。
“平身吧。”崇禎抬了抬手,語氣依舊平淡。
朱信站起身,垂手退回班列,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
封賞並未結束。崇禎接著又對此次出征的有功將士進行了封賞。張鐵豪因功升任都督僉事,實授團山營參將,其他各級軍官也各有升遷賞賜,陣亡將士撫卹加倍。團山營上下,可謂人人霑恩。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封賞已畢,該討論如何處置皇太極以及遼東後續事宜的時候,崇禎皇帝話鋒突然一轉,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
“朱信,”崇禎的目光再次投向朱信,“你奏報中提到,偽酋皇太極在押解途中,曾寫下一封規勸部眾投降的書信,並由你刊發遼東?”
來了!朱信心中一緊,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出班躬身道:“回陛下,確有此事。臣以為,皇太極雖已是階下之囚,但其在女真、蒙古諸部中仍有威望。由其親筆書信招降,可瓦解殘敵鬥志,減少我軍剿撫成本,利於遼東早日安定。此事臣已具本上奏,並附有書信譯文副本。”
“嗯,你的考量,不無道理。”崇禎微微頷首,但隨即語氣轉冷,“不過,朕還聽聞,在此書信中,皇太極竟對其部眾言道,若不願歸附代善,可……‘歸朱大帥統之’?朱愛卿,此事,你如何解釋?”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什麼?歸朱大帥統之?”
“這……這皇太極是何居心?”
“朱將軍當時為何不加以刪改?”
一些原本就對朱信不滿的御史言官,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朱信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再次跪下,聲音清晰而沉穩:
“陛下明鑑!此事臣在奏本中亦有提及。皇太極包藏禍心,此言確實存在,其意在離間臣與陛下之君臣關係,亦想為臣招致猜忌,其心可誅!臣得到此信後,本欲刪改此條,但轉念一想,若加以刪改,反而顯得臣心中有鬼,落人口實。”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崇禎審視的眼神:
“臣之心,天日可表!臣之一切,皆是陛下所賜!團山營將士,皆是大明忠勇之士!女真部眾若真心歸附,自然當歸附大明,受遼東都司、受朝廷節制!臣朱信,絕無私蓄部眾、養寇自重之心!此條雖未刪改,但臣刊發書信時,已嚴令屬下對諸部申明,凡願歸附者,皆需遵從大明律法,接受朝廷安置,絕無第三條路可走!皇太極之妄言,正可彰顯其臨死掙扎之醜態,亦反襯我大明堂堂正正之王師氣度!臣行事或有考慮不周之處,然此心此志,唯天可表,伏請陛下聖裁!”
朱信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既點明瞭皇太極的離間之計,又表明了自己的坦蕩和忠誠,將“歸朱大帥統之”這個敏感問題,巧妙地化解為敵人拙劣的挑釁和自己對朝廷的絕對服從。
崇禎靜靜地聽著,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扶手,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道:“卿之忠心,朕已知之。起來吧。”
“謝陛下!”朱信心中稍稍鬆了口氣,知道這一關暫時過去了。
“不過,”崇禎接下來的話,讓朱信的心又提了起來,“遼東雖定,然百廢待興,女真諸部,尤其是代善所部,仍需善加撫馭。朱愛卿久在遼東,熟知夷情,朕意,擢升你為遼東總兵官,掛平虜將軍印,總督遼東諸軍事,鎮守寧遠、錦州等處。”
總兵官,掛將軍印,總督遼東諸軍事!這幾乎是給予了朱信在遼東地區的最高軍事指揮權!其地位,直接遠超袁崇煥了。
“然,”崇禎語氣再次轉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京營乃國家根本,亦需得力干將整頓。朕意,團山營此次入京之兩千精銳,便留駐京師大營,歸都督府統一調遣,充實京營兵力。朱愛卿可於遼東重新招募勁卒,一應糧餉器械,朕令戶部、兵部優先撥付。”
圖窮匕見!
朱信心中雪亮。皇帝這是明升暗降,既要利用他在遼東的威望和能力穩定局勢,又要削其直接掌握的嫡系精銳!團山營這兩千百戰老兵,是朱信起家的根本,戰鬥力遠非尋常明軍可比。將他們留在京城,無異於斬斷了朱信最鋒利的爪牙。
既要用你,也要防你。既要你為他鎮守邊疆,又不讓你擁兵自重。
這就是帝王心術!
殿內眾臣也都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一時間神色各異。王在晉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王德化等太監臉上,則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朱信知道,此刻絕不能表現出任何猶豫或不滿。他當即再次跪倒,聲音甚至比剛才更加堅定:
“臣,領旨謝恩!團山營將士能入衛京師,拱衛陛下,是他們的榮耀!臣定當在遼東為陛下再練新軍,掃清殘虜,永固邊疆!”
他的反應如此乾脆利落,反而讓崇禎有些意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崇禎的語氣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溫和,“今日便到此,退朝吧。朱愛卿且留步,朕在乾清宮備下便宴,與你細說遼東之事。”
“臣,遵旨!”
朝會在一片複雜的氣氛中結束。朱信叩首謝恩,緩緩站起身。
看著崇禎皇帝離去的背影,又感受到身後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朱信知道,他人生中另一場更加複雜、更加兇險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爵位、高位、看似更大的權力……與之相伴的,是君王的猜忌、同僚的嫉妒、以及被剝離核心力量的現實。
但他的心中,那片關於東北亞商路、關於更廣闊天地的藍圖,卻愈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