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京都十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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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過蔡家,便沒有再在荊州遊蕩的理由,王耀率部北上,踏上歸途。

他想歸回故里並不簡單,最初發下來的詔書很籠統,只是叫王耀領萬餘新軍南下平叛,連數值與方針都未制定,王耀由此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不過有得必有失,沒有具體要求固然自由,可究竟要如何才能證明自己完成了這項皇命?難不成得剿滅所有賊寇?

真要那樣就回不去了。

所幸帳下人才多,已經有了辦法。王耀只管往冀州走就對了,其餘的就交給毛玠即可,這位文士有的是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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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這是政情動盪的一個月。

皇帝命宦官在西園造萬金堂,將司農所藏國家財物金錢,移入堂中以為私貯。不久,劉宏又在河間郡賤買田地,寺起宇第,搜刮錢財唯恐不盡。

同月,前司徒陳耽下獄死,司空楊賜死。至此賢良逃離朝堂,再無人敢正直諫言,由此常侍們徹底把持了朝政。

宦官的一切權力皆來自皇帝,別看張讓趙忠對外囂張跋扈,可對於劉宏卻是絕對的言聽計從。

常侍把持朝政,也就意味著中央朝廷徹底變為皇帝劉宏的一言堂。

自此劉宏愈發肆無忌憚,發動一切手段斂財。他為漢章帝玄孫,世襲解瀆侯,其家素貧,在繼位成為皇帝后務盡聚斂為私藏,攪得整個大漢天怒人怨。

……

“子師,如今奸佞當道,正直之士無法立足於朝堂。然而天下大勢隨時都在變化,終會有我等匡扶正道的那一天,在此之前,還是保留可用之身最重要。”

洛陽城郊,眾人在送別王允。

也是酉時傍晚的緣故,城郊並沒有多少路人,不然定會引發一片驚呼。

在這送別的都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雖然不如十常侍那般權貴非常,卻也是一股可以攪動天下的力量。

大將軍何進與太傅袁隗為主,西園右校尉淳于瓊、屯騎校尉鮑鴻、典軍校尉曹操為副,除此外袁紹袁術也在其中。

按說送別王允這種大名鼎鼎的忠臣,曹操袁紹這一代小輩是沒資格參與的,可原本救下王允最重要的力量楊賜和陳耽兩位大賢已被問監處死,與王允交好的這一派到現在就沒剩下幾個大臣,總不能沒人就不送別,也只能拉些子弟來充數了。

“老夫已將河內、陳留間的故吏全部打點好了,不過你還是得先隱姓埋名,可別被閹黨的子弟給盯上了。”

袁隗嘆息一聲,只感到深深的無力。

想他袁家四世三公,於各地都有大量門生,乃是何其強大的龐然巨物?君不見權威如大將軍何進,也得想方設法交好他袁家?袁家天不怕地不怕,偏偏畏懼那群獨得聖心的閹人,真是恥辱啊!

“多謝袁公,允會注意的。”

將近大半載的監禁,雖沒能磨滅王允的雄心,卻將他一頭黑髮摧成了銀色。

這位只差兩歲就年過半旬的老臣彷彿老了十幾歲,整個人身上都流露出腐朽的氣息。

“諸位無需擔心我,允離開了京畿,又哪裡還會遇到什麼危險?”

“倒是諸君還身處朝堂,一定要多加小心……這半年的監禁已經讓我想通一件事,無謂的諫言犧牲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死亡就可以警醒陛下改過自新,那我寧願去死,何時都可以。”

“但是這不可能。”

嘆息一聲,王允眸中有些悲痛,他向侍者要來一杯酒水,一飲而盡道:“諫議大夫劉陶每日上書,諫忠言悲痛於國家,然陛下雖知劉大夫有才有德,可對其黃巾上疏、憂國上疏等奏摺都不予理會。”

“劉陶著書數十萬言,又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復孟軻等大作。其後上書言當世便事、條教、賦、奏、書、記、辯疑,共百餘篇,還註解尚書、春秋。如此大賢,只怕百年間才能出一位,像這樣的賢人,卻因上書不被理會最終因幽憤主動閉氣而死,允只想問……值得嗎?”

眾人聞言皆是嘆息,像劉陶這種人,是沒有人會不尊敬他的。便是屠戶出身的大將軍何進,在心中都很尊崇這位大賢。

但是尊敬歸尊敬,大家都還是覺得劉陶死的沒有意義。

陳耽楊賜是被宦官整死的,是皇帝支援閹黨,是沒辦法的。

可劉陶不然,這位賢人因文學地位,縱是說話難聽,皇帝也從沒有整治他的意思,甚至示意宦官不許害他。

如果自己有這種特殊地位,那肯定日夜諫言,即便不被採納,也要在史書上留下剛正勇敢的美名。可劉陶卻悲憤自殺,這叫眾人既敬佩又感到不值得。

“諸君,我們可以學習劉公的氣節,但不能效仿他的行為。在這非常時期,天下還等待我等解救,保留自身最重要。夜深了,允也該踏上路途了。”

“道阻且堅,還請各自珍重!”

再次深深嘆息,王允朝眾人舉杯,一飲而盡後再做一揖,旋即便告辭離去。

夕陽西下,這位昔日執掌豫州的封疆大吏沉默無言,在幾個老僕的伴隨下朝遠方行去。空曠平坦的官道上,孤單幾騎的背影被拉的老長。

目送王允離去,眾人心思也很複雜。

大將軍何進臉色並不好看,不自禁攥緊了雙拳。倒不是為王允離去而悲哀,只覺得太不公平。往昔幾帝時,皆是宦官與外戚爭鬥不休,雙方具有相近的實力,而在他這一代卻並非如此。

明明是尊貴無比的外戚,他卻始終要低閹黨一個頭,莫說是權傾朝野,便是想要保住王允都做不到。

袁隗也沒說什麼,他好似看到了往後的自己。搖頭嘆息,袁隗已經暗自下定決心,他絕不會再招惹宦官。

這群無法無天的閹人,縱是自己頂著四世三公的名號,只怕也不會叫他們行事有所忌憚。

觀察著父輩們的神情,袁紹袁術輕輕搖頭,只覺得長輩太過保守。

而這般心思最為強烈的,還當屬典軍校尉曹操。這位嚴格意義上也屬於宦官之後的年輕人,只覺得大將軍何進實在是太過無用。一群聲名狼藉的閹人而已,也能叫他們禍亂朝綱?

都不必調兵遣將,隨便安排幾個刀斧手就能將張讓趙忠等賊首斬殺。

撥亂反正,何進必將得到天下支援。而如今袁紹袁術也都是大將軍的部下,四世三公的袁家自然無法置身事外,只能協助何進搞出清君側的名號。又不是廢立皇帝做那種大不韙之事,只是殺幾個閹人,地方上也不會對此有什麼意見。

更還別說,有不少刺史本就極度仇視宦官,像王芬這類甚至自己都在謀劃廢帝的封疆大吏,得知何進清君側後定然是雙手雙腳的支援。

多簡單的事,何進為什麼連想都未曾想過?因為他怕失敗,因為那渺茫到可以不計的失敗可能,他就不會去做,非要尋個萬全之策出來,可世上哪有萬全之策?

‘口口聲聲憂慮天下,可明明擁有改變天下的能力,卻畏懼這畏懼那而不敢去做,說白了還不是憂慮自己失了權勢?’

‘何進袁隗看似忠貞,實際也不過是胸無大義、只在乎己身的匹夫耳,根本稱不上一句賢良,連劉陶都比不上。’

‘誠不足與謀。’

就在曹操深思之際,屯騎校尉鮑鴻忽然深吸一口氣,悠悠感慨道:“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大,就好比這太原王家,既能出王公這樣的忠貞大賢,也能出王耀那等與賊狼狽為奸的宵小。在王公被收監問罪時,本將還以為王耀年輕氣盛,會為了叔伯為了大義而大鬧一場,再不濟也會上書上奏,以功勞換取陛下寬赦王公……”

“誰能想王耀竟無動於衷,除了派幾個人來賄賂獄卒讓王公過得好些,實質性的措施居然一條都沒做。”

此話一出,當即引得淳于瓊附和。

對於同僚的話,這位健壯魁梧的戰將頗為贊同,只見淳于瓊目有譏諷、怒道:

“誰都知道王耀是靠賄賂宦官而起勢的,這樣的小人,即便是同族叔伯被宦官擒拿,又怎麼會去反咬他的主子呢?”

兩名西園校尉道出此話,即刻便引導了風向,靠後的一票位低者接連頷首,就要跟隨上位者一同口誅筆伐。

而就在這時,從始至終默然無聲的袁術忽然大怒,手指鮑鴻和淳于瓊道:“嗟乎!這就是愚者麼?王耀在地方名氣是不小,可在京都他的影響力還不如你二人!當時王公被收監問罪,王耀又能如何?去大義凜然攻擊張讓,最後全族被滅麼?雞蛋不放一個竹籃,儘管交好閹黨會使王耀名聲受損,可起碼能保全家族!”

“真就站著說話不腰疼,若非何大將軍還有賢良們一同努力,王公此次危矣。即便如此也是歷經兇險才得幸能夠苟全,倘若王耀表現的敵視閹黨,那事情一旦不利便是舉族被滅的結局。”

一席話道出,眾人頓時噤聲。

鮑鴻和淳于瓊神情不太好看,也並未覺得袁術說的有什麼道理。可畢竟對方是袁家嫡子,憑這層超級衙內的身份,就叫兩人根本不敢有反駁的意思。

袁術有沒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態度。稍有遲疑,兩名位高權重的西園校尉還是選擇了低頭。

“中郎將說得對,是我二人欠缺考慮了,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知道便好。”

冷哼一聲,袁術也不再多言。

而袁紹見狀則是微微皺眉,旋即又很快舒展開來。他主動去與淳于瓊和鮑鴻兩人攀談,言語溫文儒雅態度和藹可親,頓時給了兩人一個鮮明的對比。

小輩們的爭執沒能引起何進和袁隗的注意,他二人見王允行遠了,便打算歸回城去一同飲酒食肉,相談政事。

曹操則默默觀察著場中的一舉一動,見到袁術為王耀出頭後他鬆了口氣,既然袁公路都發聲了,那他就沒必要開口了。

他實在不想與這群匹夫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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