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勞模劉備(1 / 1)
臨近縣城,行進在鄉道上,馬隊便不止一次瞧見蹲在樹下編織草鞋的孩童,顯然他們並不熟練,動作有些緩慢。
張揚見狀好奇,派人前去問詢得知,這編織草鞋的技法是本地劉縣尉親手傳授給他們的。編織沒有氣力上的要求,只要掌握要領,便是小娃娃也能勝任。憑藉這門手藝,每家每戶年收入能提升不少。
此情此景叫眾人嘖嘖稱奇,劉縣尉還真是接地氣的好官吶!廣牧貧瘠沒資源,他大力發展手工業,不失為破局良策。
繼續前行,路上所見所聞一次次重新整理著眾人對廣牧的感官。
當地縣尉劉備真是一把好手,他雖然名義上只是廣牧的軍事主官,卻暫代縣令之權,將全縣打理的蒸蒸日上。
首先他事必躬親,政事從不假借他人之手,為了解鄉里實情,他可以偽裝成低賤的馬伕在鄉下轉上十天半個月,全程吃糠咽菜毫不在意。因為腳踏實地的勤勉性格,劉備對治下了如指掌。
賬目報表他都要親自過目,關於耗材這一類容易作假的賬本他是翻看了一遍又一遍,若有不對錙銖必究。
貪官汙吏沒有生存的土壤,廣牧風氣由此變得清廉。劉備非常平易近人,任何人不論身份都可以與他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所謂上行下效,主官如此高尚,下邊的小吏們也隨之改變作風。
可以說朔方本就是官民一心,不過這種形態,卻在廣牧發展到了極致。
劉備上任不過一年,廣牧就已經堪稱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宛如傳說中的大同盛世。
當然,這也不完全是劉備的功勞,主要還是因為朔方剛剛收回,當地根本沒有豪強地主這個概念。因為民風非常淳樸,再加上如此主官,方有大同景象。
……
“這劉縣尉真是絕了!”
一路行進,張揚對劉備讚不絕口。
“某隨主家南征北戰,所過之處何其多也?可像廣牧這樣的地方,還真是從來沒見過。冀州富庶,可就風氣而言,都還是遠遠比不上這廣牧。”
王耀聞言頷首,劉備確實給他帯來了驚喜。廣牧地理位置不好,再貧窮也在預料之中,可沿途景象雖然談不上富庶,但跟朔方其餘縣城也差不了太多。
倘若跟什麼西河雲中下邊的縣城比,廣牧甚至還能佔優,這實在出乎意料,若非親眼所見,自己實在難以相信。
“伯爺,那大河旁有好多人在捕魚,既來視察,何不前去瞧瞧?”
“行。”
雖然清楚是張揚自己想看,但王耀也沒有拒絕對方的提議。本就是來視察,看看當地民眾捕魚也算是合情合理。
說走就走,馬隊行進的很快,沒一會就趕至河邊。
只見河畔圍攏著一大票人,他們手持漁網竹籃等漁具,認真聽著中心處那站在石頭上說話的男子。
王耀一眼瞟去,就發覺那石頭上的黑臉大耳的男人有些眼熟,細細觀察嘴角卻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揚。
這黝黑男子不正是劉備劉玄德麼?
看來他確實事必躬親,這才一年多功夫,整個人非但黑了,還瘦了幾圈。
要不是標誌性的大耳朵依舊碩大,自己一時間還險些認不出來。
此刻劉備站在大石上,他一手指向奔流不息的大河,一邊朝民眾高呼道:“快十二月了,河面雖然沒有結冰,但水流湍急刺骨,諸位捕魚時可一定要小心,一不留神掉進河裡,縱是不被沖走被及時救上岸,凍這一遭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秋季大夥已經囤夠了過冬食糧,就沒必要冒險划船到河心下網了,就在河岸拋網罷,收穫少點就少點,起碼要保證安全,多那幾條魚也不會怎麼樣。”
一干漁民聞言頷首,無有異議。
幾個外向的小夥還大聲嚷嚷著天寒地凍的,請縣尉趕緊回府取暖,若是凍壞了身子那才得不償失。
融洽的氛圍讓劉備也很是快活,他當即拒絕了漁夫們的好意,接過差役遞來的網子,竟是要與漁民們一同捕魚。
大夥見狀連連搖頭,齊齊上前規勸縣尉打道回府。這倒不是他們不喜歡劉備,完全是縣尉每次來捕魚,捕到的都會盡數贈予漁民,這叫眾人非常不好意思。
以往天氣好,縣尉來了興致大夥也不好說什麼。可現在臨近寒冬,刺骨的冷風不斷呼嘯,這時候父母官還要親自捕魚來補貼他們,實在叫眾人難以接受。
“劉大人,您快快回府吧!”
“天氣這麼冷,河水也非常冰,您要是染上了風寒該怎麼辦!那樣我等可就成了廣牧的罪人了!”
“大人快快回府罷!”
“您的好意我等心領了!”
“誒,諸位快快網魚,何必理我?”
對於眾人的勸阻,劉備並不在意,他擺擺手,笑道:“你們網你們的,我網我的,這有甚相干?勿要再勸!”
“那您捕撈所得,切莫分予我等。”
“誒,這又是什麼話?我劉備身為廣牧縣尉,享義公將軍給予的俸祿,吃喝不愁,又哪裡缺這兩尾魚?”
“撈上來分予諸位,這會讓本尉感到心安感到充實,這有什麼可說的?”
“大夥趕緊網魚,莫要徒耗這大好光陰,勿要復言!”
見劉備冷起臉,一干漁民無奈搖頭,也只得各自網魚去了。不過在他們內心深處,則對縣尉也更加欽佩了。
毫無疑問,義公將軍是愛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爺,而劉縣尉,則是大老爺下邊同樣仁民愛物的小老爺。
能在王郡君的統治下生活,是他們的福分。而能在劉縣君的治理下生活,該是前世燒了多年高香的福報。
望著一眾漁民散去,劉備嘴角上揚,發自內心的感到快活。
沒什麼事情能比牧領一方更讓他有成就感,雖然事必躬親很勞累,但感受到百姓真摯的愛戴,便會使他渾身的疲憊瞬間散去。身為漢室宗親,劉備認為讓民眾康樂,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職責。
再苦再累,也是他該做的。
身旁的百姓盡數散去,劉備抄起漁網就要開始捕撈。廣牧自然資源很貧瘠,除卻自己開發出來的手工業以外,能夠依靠的就只有這條大河了。
這一年來劉備常常捕魚分給貧苦,也練得一手撒網技巧,比起老漁民也毫不遜色。就在他尋找合適的拋網位置時,餘光卻忽然瞧見一支馬隊正緩緩行來,劉備見狀大為疑惑,當即停下動作轉頭望來。
因為背靠大漠的緣故,很少有商隊會前來廣牧。在外來者極少的形勢下,劉備實在想不出本縣哪裡有如此規模的馬隊。
“玄德,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
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話音入耳,劉備渾身一顫。他趕忙抬頭,果不其然在那全副武裝的馬隊之中,有一張年輕而富有威嚴的面孔,這張面孔的主人,也主宰著整個朔方的方方面面。
“義,義公將軍!?”
看清王耀的面孔,劉備又驚又喜,他屈膝就要下拜,心中也甚是遺憾。
伯爺怎麼來的如此悄無聲息,若自己事先知道,那定要換上最破舊的衣物,用上最憔悴的神情來勞作。
倘若早有準備,劉備保準王耀看得大為震撼,為他的艱苦樸素而落淚。
可惜時光不能迴轉,人生道路更沒有重來的機會,劉備固然惋惜,也只能伏拜道:“不知義公來此,下官有失遠迎!”
“玄德這是做什麼?快快免禮!”
王耀翻身下馬,當即快步上前將劉備扶起。儘管劉備沒有刻意表演,但就他現在這副模樣,依舊讓人動容。
堂堂一方縣尉、代行縣令,雖然說大也不是很大,但也足以養尊處優,只要想他完全可以成為一方土皇帝。但劉備並未如此,他沒有披戴官袍,只是穿著和貧民一樣勞作的麻衣,腳上也不是舒適華麗的錦鞋,只有一雙滿是泥濘的草鞋。
以前的劉大耳還是挺白的,雖然率部征戰四方,但他沒被曬黑。
然而眼下劉備說實話很黑,這明顯是經過長時間的日曬雨淋。坦白說,王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東漢不是沒有好官,任何朝代都有為民做主的青天老爺,但愛民歸愛民,老爺還是老爺。
能如此接地氣、毫不擺架子耕耘在一線的地方主官,王耀還是第一次見。
難怪劉備能以草根出身抗擊曹孫,甚至只差一步就能恢復祖宗基業。這樣實幹的人無論放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代,都必定能成就一番大業。
“進入廣牧,本伯聽見最多的就是玄德你的名字,劉縣尉與民同樂深入人心,為廣牧的繁榮做出了巨大貢獻!”
緊緊握住劉備的雙手,王耀環視四周發現動靜圍來的民眾,鏗鏘有力道:“劉縣尉事必躬親愛民如子,這些本郡都看在眼裡,從今日起,升劉備為廣牧縣令,正式統領廣牧軍政大權!”
附近漁民剛剛上前,便聽見王耀那句中氣十足的‘本郡’,當即一個個神情大怔,旋即立馬伏跪在地、高呼:“參見義公將軍!”
雖然劉備愛民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在朔方而言,沒有任何人的威望能夠超越王耀。畢竟朔方連原住民都沒有幾個,大抵都是來自各州遷來的流民。
當初他們是為義公的名號而來,也確實得到了王耀的救濟安置。在這數十萬難民的心中,王郡君便是比肩神明的聖人。劉縣尉雖然也好,但也不過只是義公將軍麾下的幹吏罷,沒有義公就什麼都沒有。
“義公將軍萬歲!”
“義公將軍萬歲!!”
“今日有幸得見將軍真容,草民死而無憾矣!”
聽見民眾震天的歡呼,劉備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為何,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
非要說個所以然,大抵就有些不甘。
可這份不甘來自何處,他自己也不清楚,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卻又異常真切。
不過那怪異的感覺並不重要,此刻劉備非常高興也非常感激。他一年的努力在此刻終於有了回報,暫代縣令之權終於成為真正的縣令,這叫他如何不振奮?
不要小看縣令,偌大個漢王朝也不過千餘個縣治,他劉備能正式牧領大漢千分之一的疆土,也算是不愧祖宗了。
先祖中山靖王的封地中山國雖然堪比郡治,但藩王只享賦稅卻沒有軍權政權,真要比起來中山靖王有一個郡的封地,可要論手上實實在在的權威,還未必比的上他劉備一個廣牧令。
對於伯樂及恩主王耀,劉備心中只有感激。
“多謝伯爺器重提拔,備感激不盡!往後備自當鞠躬盡瘁報效伯爺!”
再次提起屈膝欲跪的劉備,王耀真心道:“若天下主官皆如玄德,哪會有這麼多被逼無奈揭竿而起的叛軍?”
“唉,只希望玄德能不忘初心,全力為治下百姓謀取福祉。”
劉備聞言沉默。
若是放在以前,聽見這種略含指責朝廷的話語,他不論身份定然是要反駁的。
他劉大耳還是很為自己漢室宗親的身份而驕傲的,故此任何指摘朝廷的話語,他都會出聲強硬懟回去。
可眼下他還真是無話可說,義公將軍真的說錯了麼?百姓如此淳樸,不說地方主官愛民如子,只要不過分剝削,想來也是不會有人願意反叛為賊。
大漢會像今日這般混亂,問題不是出在什麼妖道張角,而是出在朝廷內部啊!
若是皇親國戚們稍微管點事,若是皇帝不縱容奸佞宦官,又豈會有今天?甚至賣官鬻爵這昏聵無比的政策,還是劉家皇帝一手策劃的。如今天下主官都是透過交易買賣上臺,還能期望他們賢明?
想到這劉備心中很是沉重,對於大漢的前景,他是一點希望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