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君王為輕民為貴(1 / 1)
見眾臣望來,王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輕輕敲擊桌案,極力思索著一個較為合適的處置方案。
此刻酒水的後勁已經上頭,叫王耀的思緒莫名活躍起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烏桓作為域外異族必然不可馴化,且大漢與遊牧部族數代人之間的仇恨也不是這麼容易就能化解的。此次我軍出征更是滅殺無數烏桓人,若放任殘存者繼續延續下去,無異是養虎為患,總有一日會遭其反噬。”
此話一出,一眾武將紛紛頷首。而就在他們即將出聲附和之時,卻又見王耀話音一轉道:“不過一味的殺戮也絕非處理爭端最好的方式,既然已經收降俘虜,自然也就沒有事後再算舊賬的道理。”
說到這王耀雙眼一眯,緩緩道:“想要滅絕一個族群,揮動屠刀是最愚蠢的方式。如今烏桓主體已經被滅,剩下的也只有些老弱婦孺,與其將他們殘酷滅殺不如直接劃為漢民。連十萬人都還不到,要不了兩三代就可以將其完全同化。”
面對這折中的方案,文武大臣們自然沒有二話可言。
儘管臧霸等將校覺得如此做法太過寬仁,短時間內看不到什麼成效,但他們還是理智的沒有去提出反對意見。
王耀麾下人才濟濟,無論文武都不存在缺不了誰這種說法。每個人都很識相,討論階段大可暢所欲言,可一旦王耀拍板定論,就再沒有反對的聲音,就更不用說是頂撞了。
討論完如何處置烏桓人,堂中氛圍又重新歡快活躍起來。
畢竟王耀現在盤子鋪得極大,不少將校文臣原是好友,卻因為各自職位硬是一年都見不到兩回,這一次聚會自然要暢所欲言,好好聯絡下感情。
看著滿堂臣屬其樂融融,絲毫沒有明裡暗裡的鬥爭,王耀便感到大為快意。
很多掌權者都認為勢力中有兩三股派系相互鬥爭是最好的,派系之間不和睦不融洽,受益的是君主,當權者只需居中調和便可高枕無憂,為了得到寵愛壓住敵對者,各派系自然全力做事,這是一種良性迴圈,可事實又真是如此麼?
誠然,如果沒有派別文官武將們情同手足,聯合起來確實有很大的可能可以推翻現有君主的統治。但這說來簡單,真落實到現實中的機率卻無限接近於零。
而幾派相互鬥爭看起君主受利,可那也只是剛開始。當幾方仇怨積深,又哪裡還會顧及國家大利?為了己方得利他們根本不會在意大局,歷史上有無數強盛的朝代因為黨爭而滅亡,如日中天的帝國往往都衰敗於內部,王耀絕不繼其後塵。
在他勢力範圍中,個體間的良性競爭可以得到允許,而一旦上升到派別或轉為惡性競爭,莫說待其成勢,縱是有半點苗頭也將受到強力打壓。
……
“去年乃是多事之秋,先是逆賊接連而起禍亂五湖四海,又是宦官外戚爭權奪勢引發的京畿動亂,再後逆臣董卓入主司隸視國家律法於無物、終引得四方征討。在這亂世之中,本侯治下能太平無憂離不開諸君的努力!有功自就有賞,筵後諸位人人有賞,還望今年也能再接再厲!”
輕撫鬍鬚,王耀環顧眾臣,向著全體臣屬敬了一盞酒。
主君如此作態,自然沒人會不領情,文官武將們紛紛舉杯回敬,也細細揣測起王耀話中的意思來。
逆臣董卓?這還是主家第一次將董賊稱為逆臣,這番話說明了什麼?
可不可以將此話視為政治表態,待到開春之後,己方會不會參與討伐西涼軍的反董聯盟?倘若參與,那袁紹何德何能再擔任義師盟主?可袁紹會心甘情願退位讓賢麼?要是不願意,己方又該如何?
彷彿察覺到了臣子們的想法,王耀微微一笑道:“無論西涼軍還是反董聯軍,心皆不在於民,他們之間的爭鬥本侯不會參與也不願參與。”
聽聞此話,荀攸忽然打配合般開口問詢道:“時逢亂世,既是危機又是機遇,難道我等就一直作壁上觀麼?”
“不,當然不是。”
王耀起身,踱步展臂道:“逢此百年難尋之亂世,英雄豪傑自當大展宏圖,扶天下生靈於塗炭之中,將拯救國家視為己任!又豈有畏身縮首作壁上觀的道理?我們的目標是在廢墟中建立起嶄新的秩序,是避亂反正,是大庇天下寒苦俱歡顏!”
“匡扶漢室很重要,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那便是將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黎民百姓拯救出來!就算是本侯率部擊破西涼軍陣斬董仲穎,將大權歸還於皇帝,可那除了讓衰弱將亡的大漢再苟延殘喘一段時日,便什麼也改變不了。”
“如果錯誤的根源不得到改變,宦官外戚遲早會捲土重來。張讓趙忠之流不是個體,而是時代的縮影,大環境不改,他們就永遠存在,即便不以閹黨之名,他們也會以無數種職稱重現於世。”
一番話道出,滿堂噤言息聲。
一眾臣屬全都不可置信的望向王耀,眸中也佈滿了肉眼可見的震驚。
儘管很早以前,主家就在以各種方式明裡暗裡的傳達著不以漢為重的訊號,可如此直白的道出態度,這同樣也是首次。
這一席話讓荀彧等忠漢之人一時難以接受,可想要反駁卻也沒那麼容易。
王耀沒說匡扶漢室不重要,但他說黎民百姓更重要,王耀沒說不能將權柄歸還於皇帝,但他說了縱使將大權歸還於漢帝國家也未必能夠好轉。
句句都是叛逆之言,可字字都叫人難以反駁。
早在戰國時,先賢孟子就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韓非子也早就說過:‘治國之要,愛民為本。’荀家的老祖宗荀子更是在《勸學》中說過:‘若夫民之歸君,則以其甘棠之愛而報之,以其鳥獸之心而待之,則民親其君矣。’。
雖然荀子的意思是讓君王厚待百姓,對於眼下場景而言並不貼切,可近代這些漢帝又做到體恤民情了麼?
不,用背道而馳來形容都保守了,例如桓帝靈帝那等昏君,就是說他們殘暴都保守了,各種嚴苛的政令幾近將百姓壓迫至死,若非如此又豈會有那麼多的農民叛軍出現?王耀所言不假,如果禍亂的根源不做出改變,那無論用盡何等手段去強行延續大漢,國祚也不會長久。
而那禍亂的根源在哪?
在暴虐的帝皇,在只謀私利的朝堂公卿,在各地瘋狂斂財的貪官汙吏,在地方上稱王稱霸的世家大族。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世襲的權貴會出現賢良聖人,同樣也會出現殘暴昏聵之人。而往往出現一個昏庸的後者,便能將數代先賢努力的成功消食殆盡,秦二世胡亥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就算弄清楚問題的源頭,這又能怎麼樣呢?歷朝歷代皆是如此,主家縱是世間難出的大賢,又能改變這一切麼?
荀彧等人持有懷疑態度,但無論他們心中是如何想的,王耀所言都讓他們難以挑出刺來。
“好!主家所言正是我鮑信所想!末將定當用往後餘生來實現您的大計,即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辭!”
凡事都有兩面性,有反對者自然就有支持者,鮑信便是這頭號擁護者。
這位出自泰山的戰將沉穩剛毅,素來寬厚仁愛。其愛大漢,但這份愛卻在於大漢萬里的錦繡河山,卻在於大漢的萬千黎庶,而絕不是那些膘肥體胖的漢室宗親,此乃博愛大愛,絕非狹義的小愛。
比起世代生活在這片天地下的民眾,統治者是誰,具不具有正統性,那真的重要麼?就是沒有高貴的血統,只要一心為民,他便願意用性命去追隨。反之就是劉邦之後的嫡系血親,倘若只懂剝削百姓,他也絕不願意為其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