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脫得虎口燃壯志 怎料又為籠中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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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八月下旬。

司徒王允連結涼州軍將李肅等人藏兵於長安正殿,意圖謀刺剛從隗裡歸來的大權臣董卓。然而事敗於疏,董卓提前得知風聲,派有五百銳士緊步相隨,致使叛軍突襲失效。大軍入宮,叛亂遂平。

此次事件牽扯極廣,朝堂諸公幾乎人人參與,伴有大批舊京畿將校及部分西涼將領。董卓高舉屠刀,一時間殺得人頭滾滾,在更一步加強惡名的同時,也將忠於漢室的保皇黨徹底剷平。

諸多參與者中,除卻主謀王允因為子侄王耀勢大而保全倖免。在此之外,便只有寥寥幾人賄賂城門守將而逃出生天。

訊息一經傳出,迅速便傳遍天下。

各地諸侯無不痛斥董卓暴虐不仁殘害忠良,然而意圖出兵匡扶正道者,卻是一個都沒有。上一次組成聯軍損兵折將甚至老巢都差點被偷了的前鑑還歷歷在目,地方大員們再不會去做虧本賺吆喝的蠢事,毫無成本的聲伐痛斥可以,但要他們出人出力卻是絕不可能。

昔日關東聯軍的經歷,已經將諸侯們相互間那點脆弱的信任感給徹底破壞掉。什麼復興漢室都是扯淡,現如今他們只看重眼前的利益,什麼大義都得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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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子侄臉面才得以苟存,真沒想到老夫也有今天……”

司隸河東,乘坐在小型雲蓋車上的王允滿面滄桑。彷彿就像一下子老了十歲一般,昔日這位精神矍鑠的老漢臣此刻披頭散髮,已經再也不顧及半點形象。

失勢之人,要那形象又有何用?衣冠楚楚鶴髮童顏,亦不能改變落魄的本質。

在一半涼州兵一半幷州兵的伴隨下,王允距離老家太原愈來愈近。看著這越往幷州就越顯得富足的沿途風景,叫久居朝堂的王允有種恍若隔世的錯離感。

出自幷州的他比誰都更清楚家鄉是多麼偏僻荒涼,貧瘠多山的地理環境使得這種荒涼幾乎是無法解決的難題。農田不肥就產不出多少糧食,而沒有足夠的食物自然無法承載過多的人口。故此,幷州一直都是個地廣人稀的荒涼地帶。

提及這不毛之地,人們只會想起那數不勝數的馬賊,只會想起那從不安分的異族。總而言之,幷州作為一個要塞形式的戰略重地、軍事邊關,從一被劃分出來的那一天起,幾乎就與繁榮昌盛毫無關聯。

也正是因此,王允自打走出去,這些年幾乎就沒有回過鄉里。他記得從太原來往司隸的那段日子,他親眼目睹著周圍景象由荒涼轉為富足,從人跡罕至變成熙熙攘攘,正是在那段時間內他立下了畢生抱負,也堅決了再不回並的想法。

然而時至今日,他還是踏上了前往故鄉的歸途,只不過並非是榮歸故里,而是以一個落敗者的身份。

一切都大不相同了,一切都真的大不相同了。再次踏上這條道,他王允從鬥志昂揚的青年變為了萎靡不振兩鬢斑白的遲暮老者,這沿途景象也顛轉過來,變成了司隸破落頹唐,越往幷州卻越富強。

“唉”

無力的坐回座上,王允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到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為了此次撥亂反正,他幾乎動用了所有手段,而每一環他都是慎之又慎,完全沒有外洩的可能。董卓老賊,到底是從哪裡聽到風聲的?

路上一直在尋思著這個問題,王允百思而不得其解,此刻索性也不再去想。

反正事都過了,這輩子大抵他也沒有再行事的機會,那又何必去想破腦袋呢?

一時間心緒轉變,王允又有些憤恨起王耀來。自己這位侄兒乃是當今天下的風雲人物、當之無愧的第一諸侯,其手掌漢北四州,坐擁數十萬披甲之士。要是王耀心懷國家忠於漢室,又豈容董賊這廝禍亂天下?都不說多的,哪怕是在關東聯軍與西涼軍僵持之際,王耀只需隨意調遣萬餘精兵從西涼軍後背殺出直搗黃龍,亂臣賊子又豈能猖狂到今天?

手握重兵獨掌大權,可在大漢天子危難之際卻作壁上觀無動於衷,這隻能說明王耀絕非忠臣,也是如董卓那般野心勃勃的亂臣賊子!

“家門不幸,真真是家門不幸!”

用力捶打著座椅,王允悲愴道:“我太原王氏世食漢祿,本該一心報國捍衛劉家天子,真是家門不幸,才出此身懷異心之輩!王誠吾弟,你真是教子無方啊!”

“胸中無有君長,此等敗類縱使權傾天下,也使我太原王氏蒙羞啊!”

“子師,莫要再說了。”

與王允同車同乘的還有一人,其身姿雄偉卻是佝僂著腰桿,年紀不算蒼老卻是滿頭銀髮。時至今日,皇甫嵩那英俊端正的臉龐上滿是皺紋,眉宇間也再無昔日的神采,只見他嘆息一聲,低沉道:“若無振武,你已身首異處,若無振武,我只怕也永遠逃不脫長安那囚籠……”

“於情於理,都不該去數落他。”

“皇甫公何出此言!?”

聽聞皇甫嵩之言,王允頓時不可置信的睜大了雙眼,大聲道:“你可是一輩子都在為我大漢而戰的老將軍啊!王耀就算是我侄子,但其擁兵自重不思報國,我為其叔伯都要大義滅親痛斥於他,你怎麼還為他說話呢!?”

“手掌四州之地,坐擁百萬甲士,王耀大可以出兵滅殺董賊,恢復國家清明。再後作為表率奉皇帝為尊、將權力歸還於陛下,如此天下諸侯必當紛紛效仿,國家也能由此恢復秩序,四海昇平!”

面對王允這似如訓斥一般的訓斥與空想,皇甫嵩只感到對方太過迂腐也太過天真,搖了搖頭便閉口不言。事到如今,受盡無數的屈辱,皇甫嵩近乎無時無刻都在後悔。昔日他手握重兵之際就該聽從幕僚閻忠之言,直接起兵討除奸佞之臣,將禍國殃民的閹黨外戚全給誅殺!再後憑藉強權整肅國家,從根本上醫救大漢,如此方可保國家泰平。

即便當時沒聽閻忠勸諫,後面也該聽從侄兒皇甫酈的規勸,在靈帝駕崩前夕就將董卓滅殺。作為大漢的國之棟樑,他一次次放過良機,這才致使了天下動盪,他有罪,他有罪!

在落魄至極的這段漫長時光中,皇甫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愛的是大漢而不是皇帝,他忠誠的是國家而不是劉氏。很多人將皇帝跟國家混為一談,其實這很不恰當。國家永遠不會變,只要它的人民他的文化還未更易,它就永遠存在,不管是叫大漢還是大秦大楚,那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不管叫什麼它的本質都無有變化。

皇帝?不過是個有能力且足夠走運的人罷,他無法與國家相提並論,永遠!就現在看來,王耀是個寬仁愛民的領袖,在他治下百姓富足無憂歌舞昇平,那他就是一個好領袖。如果由對方繼承大統加冕為皇,這片土地會富足,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會康樂,那麼皇甫嵩也會滿足。他不執著於一個國號,即便新皇改朝換代又如何?新國即舊國,不管名號換成啥,這個整體還是他效忠的國家。

他已經徹底相通,並且再不迷惘。

“皇甫公,任何人都可以動搖,但你不能。要是連你這位老將軍都覺得復興漢室無望,我大漢才是真的沒有希望了。”

見皇甫嵩緘口不言,王允還以為對方被自己說動了,當即語重心長道:“公為國家柱石,忠漢之心永遠不可動搖,非但如此,也要一直保持鬥志,世事變幻萬千我等未必就沒有重掌權勢之日……”

言至於此,王允雙眼微眯,又逐漸重新燃起鬥志來。

是啊,自己何必要如此沮喪?

只要沒死,一切就還不能蓋棺定論。

從中央朝堂來到了北域都護府,不過是換個地方挽救大漢罷!自己作為王耀的叔伯,只要有心繼續從政,王耀又難道還能拒絕麼?而自己作為昔日的大漢司徒群臣之首,又是王耀的長輩,難不成自己這位侄兒還能給他一個無足輕重的職位?

只要躋身決策層,他就能釋放出自己的影響力,作為王耀伯父的存在,想來他很快就能收攏一批官員自成派系……

屆時,大事可謀也!

念頭至此,王允喜笑顏開,他越想精神越是亢奮,越想思路越是活絡,自己作為王耀的長輩,說教對方几句,難不成王耀還能逆反?只要當眾來上那麼幾回,自己便能在都護府樹立出權威來……

一時摩拳擦掌,王允只恨不能長出翅膀立刻飛到晉陽去,只要見過兄弟和一眾宗親,他便要立刻啟程高邑去見王耀!

皇帝劉協視自己為親父一般,眼下還在長安賊窩中忍受董賊的欺辱,他王允豈能不尋辦法,只顧自己逍遙快活?

“主事呢?主事何在!?”

“還有幾日到晉陽?”

亢奮之下,王允當即喚來幷州方面派來的隨行主事。

那主事正是太原王氏的世代家將,其名喚王安,此際聽聞王允呼喚趕來,當即便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尊敬之態。

王允見狀很是滿意,他站起身來扶著雲蓋車的護欄,一邊望著沿途風景,一邊高高在上的朝著旁側策馬跟隨的家將問詢道:“王安,還有幾日入太原?”

“回稟王公,還有三日入西河。”

“西河?什麼西河?”

“回稟王公,就是西河郡。”

披掛著一身甲冑的王安操縱戰馬以慢悠悠的步調隨車而行,只見他滿面笑容、溫聲開口道:“進入西河郡後,會有專人前來接送皇甫將軍前往大都護帳下聽用,而您身體不適,我等當護送您到五原以外的大草原修養身心。”

“什麼!?”

王允聞言面色劇變,當即開口:“老夫哪有不適!休要胡言!我不去西河,我要去太原,我要去高邑見王耀!”

聽聞此話,王安只是微笑,旋即以不容置疑的姿態溫聲道:“王公年事已高需要修養,您大可放心,如今漢北域外的胡賊都已被剿肅乾淨。幷州州府,不對……現在是州治所。幷州州治所已在五原以外的草原上建設了一座修養莊園,其間山石林木應有盡有,酒肉果茶一應俱全,還有人工挖掘的湖泊,百花百草有竹有梅,您想賞什麼樣的風景都有。環境美輪美奐,每日都有專人捶打新鮮糕點,啥時候想騎馬還能去大草原上溜幾圈,保管您能安心修養,在此安享晚年。”

言至於此,王安挑眉道:“昔日幷州刺史張懿張公,就在此修養莊園中,那叫一個快活,現在讓張公出來他都不願意。鄰郡廣牧縣的縣令劉備,就是張飛將軍和關羽將軍的那位結拜兄長,每逢休沐就要快馬趕來此園修養,每次離去時都意猶未盡,流連忘返呢!說實話他也是沾了兩位兄弟的光,畢竟要入此莊園,那最少也得是郡守那個級別。”

“還有一位呂縣尉,按說他的級別那是遠遠不夠的,但架不住人臉皮厚,老是跟著劉縣令來蹭療養……”

王安眉飛色舞的描繪著那宛如仙境般的修養莊園,一副好像你佔了大便宜為何還要賣乖的模樣。然而王允卻是愈聽臉色愈黑,最後竟是雙眼一花,就這麼暈眩了過去。

這哪裡是調養身體?還安享晚年?感情這身體就永遠也調養不好了是吧!?

這分明是軟禁啊!

雖有山水美景作伴,珍饈美饌的伺候著,可實際卻與籠中鳥雀無異。看似清閒自在,實則卻完全失去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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