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為賊事死 亦死得其所(1 / 1)
“不管董相國為人如何,但他無論出身唯才是舉,就憑這一點,便不知強過爾等多少。在我西涼軍中能者上劣者下,只要有才能,就註定不會被埋沒!無論出自世族還是貧農,無論相貌英俊還是醜陋,只要立功就必定得到提拔與獎賞!相較而言我西涼軍是何其公開透明,是何其的光明磊落?反倒是爾等自詡正道忠良之輩,卻彎彎繞繞做盡了腌臢之事!”
“效忠你們的人,如果沒有背景無有關係,縱是立下天大的功勞,也會被拐彎抹角的削減下去,甚是張冠李戴,將功勞強行嫁接到別的權貴身上,反正說白了,爾輩高貴者就是見不得底層翻身,即便他們是在為你做事,你也容不下他們!”
言至於此,軍頭神情黯淡。
昔日他就效忠於那所謂的正統貴族,苦熬十數年鞠躬盡瘁,到頭來也不過被提為一個小小的什長。後來在一次兇險的差事中,他身中數箭差點丟了性命,也因此緝殺在漠北具有赫赫兇名的悍匪頭子胡三梟。本來這份功勳足以讓他官升數級,從此脫離底層,誰曾想那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吃餉而不辦差的隊率大人忽然便冒出頭來,不由分說便以強大背景來恐嚇他交出功勞。
改變階級的鑰匙就在手中,軍頭自然不願妥協,當天他便咬牙去尋屯將大人要個公道。屯將也就是他所效忠的貴族,此人出自守備軍所在區域的世家大族,自己也正是因為早就拜他為主且任勞任怨,才能從一介卒子升為十人什長。那時的軍頭認為自己是屯將的人,這些年也為屯將辦了許多髒活累活立下汗馬功勞,屯將大人定會保住他這個自己人。
誰曾想屯將早就知曉了此事,甚是還早就與衙內隊率私下進行了利益交易。屯將見軍頭到來毫不意外,直接讓他交出功勞換取一筆可觀的銀錢作為補償,口吻雖說還算溫和,卻也是不容置疑。
最後軍頭滿懷期待的來,終是失魂落魄的離開。坦白說,其實這位屯將都還算是厚道,起碼會給些補償給下邊人一個交代,他就是強行逼迫啥也不給,軍頭其實也無可奈何毫無辦法。
但賠款再多,又哪裡比得上百人將這個美差?是的,如果功勞不被分走,軍頭完全能從一介什長直接躍升至百人屯將,就職位而言,已經可以跟自己效忠多年的世家子弟平起平坐。
或許也是不想讓下屬跟自己平級,貴族屯將才會同意跟同為貴族的衙內隊率進行利益交易。
軍頭思來想去還是不服,恰巧時任三公之一的司空張溫,聽聞涼州動亂,便派遣嫡系將校前來視察情況,該將校四處遊走動作極大,自詡有冤可向他訴,有苦可向他言。軍頭的事情發生了,那將校也正好來到金城視察,軍頭便伺機而動,終是在半夜摸到了視察將校的營帳外,跟侍從通報不久,他便被請進了大帳中。
說實話那刻軍頭無比感動,張溫乃是三公之一,名望大到駭人,因其曾數次來涼州征伐胡人且每次都大獲全勝,對涼州人而言張溫的名號可謂是如雷貫耳,每個人都對他由心而發的感到尊敬佩服。
自己不過一介什長,竟能直接與如此德高望重、位列三公的傳奇人物之心腹溝通,簡直令軍頭心潮澎湃,宛如夢幻。
在那一刻,軍頭覺得大漢還是好的,起碼坐鎮在朝堂中樞的公卿們都是正直正義的,只是涼州太過偏僻遠離中央,天高皇帝遠,故此世道才會如此黑暗。
軍頭現在都還記得,那將軍相貌俊朗儀表堂堂,一身鋥亮寶甲亮得晃眼,不染半點灰塵。將軍熱情的接見了他,起先都還很順利,但當將軍聽聞自己的冤情不過只是涉及一個百人屯將的升任時,頓時便失了興致,而當聽聞涉案屯將及隊率所屬的並非小豪強,而是較大的門閥,且這兩家門閥皆與主公張溫交好時,將軍更是直接就變了臉色。
他面無表情的告訴軍頭,這兩家門閥不是一個卒子能得罪的,識時務者才是俊傑。言至於此,將軍直接擺手,旁邊的侍衛見狀當即就把軍頭驅趕了出去。
天曉得那時軍頭的心情如何,不久後屯將便冷著臉告知他,軍頭已經因為翫忽職守被革除罷免,看在過往交情讓他滾蛋就行,也不問罪追責了。
什麼翫忽職守自然是沒有,但軍頭什麼也沒說,默然接受了這一切。那天他捲鋪蓋走人,一眾同樣出身低賤的兵卒們就這樣默默望著他,眸中盡是哀傷。
後來董卓異軍突起,搞死了上官張溫及一眾有名有望的公卿權貴,被他滅殺的豪族數不勝數,不管你出身再高貴,董卓只要覺得不順眼你就得死,畢竟這是位連皇帝都敢毒殺的狠人。
懷揣著莫名情緒,軍頭主動加入了西涼軍,本想著跟董卓一塊大殺四方讓世族感到痛苦,沒想到一加入涼州軍以後,他的人生瞬間就變得精彩起來。
西涼軍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有能力有功勞那就提拔,沒有任何人敢從中作梗。
就這樣,軍頭因為作戰勇猛且聰穎機敏,先是從戰卒升什長,沒隔多久就直接再度升任隊率,短短月餘之間,就突破了以往他在漢軍之中苦熬十數年的成果。
振奮之下,軍頭愈發勇毅,再度升為百人屯將。後更是受到部校尉賞識,被提為曲長軍侯,下轄五屯,坐擁五名小將、五百精銳槍卒。
倘若按照預定軌跡走下去,不久後他所積攢的功勳便可以令他升任軍司馬,從此脫離底層,真正踏入中層軍官。
可惜,此次護送任務他遇到了馬超。
即便大機率會命隕當場,但軍頭並不惋惜,更沒有絲毫跪地乞降的念頭。
手腳被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際存在的鎖鏈所束縛,上升通道被徹底堵死不漏半點縫隙,無論再是勤勉努力也永無出頭之日,相比於如此灰暗壓抑的前半生,他的後半生固然短暫,卻是無比的精彩。
壓迫依舊存在,同樣有人談關係論背景,但這些外在因素的影響已經變得微乎其微,在實打實的功勳面前,一切外因都將黯淡無光起不到絲毫影響。
李傕郭汜原為馬賊,論出身可謂卑賤到了極致。但他們戰功卓著,現已為相國之左膀右臂。倘若哪天相國與世長辭,這出身賊匪的二將甚是可以繼承大位執掌西涼集團。馬賊出身都如此,軍頭出自寒微自然算不上什麼。
他在涼州軍中戰鬥,他在這不受權貴歧視,他在這建功立業!
他在這感到快樂感到充實,他願意為之死戰,樂意為之戰死!
為一個唯才是舉不看出身、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集團戰死,那將是多麼的精彩,多麼的有意義啊!為漢而死,迂腐荒唐,為西涼賊軍而死,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