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剃髮令(1 / 1)
按照年齡來論輩分,劉寒在搖黃十三家裡排行老么,不過他對此並不在意,甚至覺得當老么挺好。
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當老大就得承擔更多的責任,而老么往往是整個家庭最輕鬆的。
至於部下所言的夔東十三家,劉寒這兩天透過袁韜等其他首領也有了大致的瞭解,夔東十三家顧名思義,就是夔州府以東的割據勢力。
其實這也是個很寬泛的概念,夔東十三家與搖黃十三家一樣並非真的都是十三個首領,他們主要的勢力範圍在湖廣的勳陽府,並且部分轄區與搖黃重合。
至於成分,夔東十三家就與搖黃大相徑庭了,搖黃的首領皆是明末流寇,而夔東十三家中除了流寇之外,還有不少朝廷衛所兵將領,以及犯了罪責怕擔責任的部分朝廷營兵將領。
而夔東十三家中的流寇那就大大有名了,其主力皆是大順軍,也就是闖王二代目李自成的部下。
一片石戰役之後,李自成的大順軍大敗,隨著建虜入關,大順軍幾乎土崩瓦解,李自成死後,劉體純、李過、袁宗第等人帶著一部分部下進入湖廣,逐漸在勳陽府建立勢力。
“走吧,跟我去瞅瞅。”劉寒放下手裡的瓷器道。
相比於搖黃十三家的地理位置,夔東十三家就倒黴多了,勳陽府毗鄰四川、陝西河南三個省,此外在湖廣內的兩個鄰居一個是襄陽一個是荊州,都是多戰之地。
到了議事廳時,包括躺平王袁韜在內,其餘結拜兄弟也都已到齊,另外議事廳內還坐著幾個劉寒沒見過的人,大概就是夔東十三家的人了。
“劉管營,人都到齊了,我這兄弟跟你同姓,叫劉寒,他來得晚,還請劉管營重新說一下剛才的事情。”袁韜指著劉寒道,他並未因為夔東十三家打攪了他釣魚而慍怒。
實際上袁韜心裡十分清楚,倘若沒有夔東十三家在東邊頂著建虜,他這搖黃早就陷入戰亂了。
“兄弟,這是夔東十三家管營劉體純,你快來見過。”袁韜十分鄭重的做了介紹道。
這讓一直面色凝重的劉體純皺了下眉頭,劉體純本來就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將,李自成之前屢次帶著大軍進入四川,而劉體純與搖黃也算是老相識了,與其他首領也都見過,唯獨面前的這個劉寒卻是眼生的很。
他皺眉的原因是,袁韜竟然如此鄭重的向他介紹此人,這說明此人要麼很有能耐,要麼就是跟袁韜交情匪淺。
“在下劉寒,見過劉管營。”劉寒笑著走到劉體純身前拱了拱手。
劉體純則平淡的拱了拱手算是回禮,之後劉寒四下看看,坐在了黑虎王高和爭食王黃鷂子身邊,他跟這倆老哥很投緣。
“我這次來與諸位首領會晤,主要是為目前的局勢而來,左夢庚率部投敵,建虜有左夢庚作為內應和嚮導,如今殺入湖廣勢如破竹,荊州、襄陽等地皆已落入建虜之手。
今建虜之阿濟格、多鐸等部或入陝,或增援江南,荊州府的駐軍不過一萬,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時機。”劉體純對在場的諸多首領拱了拱手道。
聽到這兒劉寒算是明白了,這劉體純看來是想邀請袁韜等搖黃首領一塊攻城略地的。
那他可算找錯人了,袁韜明面上叫爭天王,可其實就是個躺平王,指望這位平和的老大哥去主動出擊,怕是有些難喲。
“是以,我希望袁管營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當然,袁管營的人攻下的城池,自然當屬袁管營調配。”劉體純又解釋道。
“那荊州府城高池深,可不好打咧!”袁韜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闖食王楊柄允唏噓了一聲。
劉體純聞言瞪了楊柄允一眼沒有說話,心道如果好打他自己就去打了,還來這裡作甚?
事實上自打荊州襄陽落入建虜之手,李過、高一功等人就不止一次想拿下荊州,但卻每次都因遭遇激烈抵抗而落敗。
所以在劉體純得知建虜大將阿濟格和多鐸目前都不在荊襄時,為了保險起見,劉體純當即先來與袁韜商議。
雖然在兵力上搖黃不如夔東,但搖黃的兵大部分都是當地的土著部族,莫看平時大多憨厚,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很。
倘若有了搖黃的支援,拿下荊州勝算就會增加許多。
袁韜坐在主位上陷入沉思,其餘首領都沒再說話。
“時下朝廷節節敗退,倘若拿下荊州,我等於朝廷便能再次接壤,日後也好互為助力共同抵禦建虜,望袁管營好生思量,唇亡齒寒。”劉體純見袁韜拿不定主意,便又加了一把火。
自打李自成落敗,建虜入關開始屠戮之後,夔東十三家和搖黃十三家先後與南明小朝廷接洽,並且都接受南明的節制。
當然,這只是名義上的節制,朝廷嘛好個面子,而劉體純、袁韜等流寇又不在乎這些,只是出於共同敵人建虜的考慮,才彼此合作。
倘若建虜沒入關,毫無疑問,最先開打的,肯定就是朝廷跟諸多流寇。
“劉管營,唇亡齒寒的道理我當然明白,但是我這些弟兄更擅長的是守城戰,而且打荊州勢必要渡大江,我這兒沒船呀,實在是……”袁韜十分為難的道。
大江自然就是長江,袁韜的說法很微妙,一方面他當然希望劉體純奪回荊州,誠如劉體純所言,與朝廷接壤對他們絕對是利大於弊。
南明朝廷雖然拉跨,但其實在整個大戰場來看,南明朝廷仍舊是抵禦建虜的絕對主力,這其中尤其以江北四鎮的代表黃德功、以及何騰蛟在湖廣佈局的十三鎮為最。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是這個道理。
“渡船的事袁管營不必擔心,我已聯絡何騰蛟,朝廷會秘密派一部分渡船,我這裡也會諾調一部分出來,袁管營,你聽說江陰之事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我等不抵抗,江陰就是我等的明日!”劉體純十分凝重的道。
如今建虜在江南江北犯下的滔天罪行在湖廣已經傳開,江陰、嘉定、揚州甚至南京城,都先後遭遇建虜鐵蹄的踐踏,數十萬上百萬的人因此喪命。
劉體純說的大義凜然痛徹心扉,然而袁韜仍舊一副平靜的模樣,很明顯他與劉體純並沒達到情緒上的共鳴。
“俺覺得劉管營說的對,大哥,咱們不能坐視不管。”九條龍呼九思道,他剛說完震天王白蛟龍也起身附議。
然而袁韜還是沒拿定主意,原因很簡單,九條龍呼九思和震天王白蛟龍不僅是搖黃十三家的一部分,還是夔東十三家的一部分。
是的你沒看錯,搖黃和夔東確實有一部分重合,但也僅止於此,說牆頭草倒是完全稱不上,不論是搖黃還是夔東,皆是鬆散的軍事聯盟而已,歸根結底都還是流寇。
“此事事關重大,我需要先聽聽兄弟們的意見,劉管營不如先去客室喝茶?”袁韜陪著笑對劉體純道。
“你們自去詢問,我就在這裡,不做打攪便是。”劉體純雖然仍舊臉色如常,但其實心裡已經略感失望,他知道這次大抵上是要空手而歸了。
事實上在來之前李過和高一功等人就勸他不要白折騰,搖黃自打駐紮夔州後就幾乎沒有主動出擊過,打的都是守城戰,而袁韜其人他們也都瞭解,想說服他離開夔州主動出擊,可能性很小。
其餘搖黃首領見劉體純也在,多是不好發表意見,他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也知道倘若誰執意不出兵,日後建虜果真拿下整個湖廣,到時候搖黃面臨的局勢可就嚴峻的多了,誰執意不出兵誰就成了罪人。
“俺聽大哥的。”必反王劉維民間其他兄弟都不吱聲,便帶頭道。
“俺也聽大哥的。”
“俺也一樣。”
……
有了劉維民打頭,其餘首領也都相繼表態,這就體現到了袁韜的能耐,正因為袁韜不熱衷於征伐,而且為人和氣,所以在搖黃中的威望也最高,一般情況下不是特別難以調和的問題,各部首領都是聽袁韜的。
劉寒坐在黃鷂子身後沒有吱聲,從自己來明末的目標來看,他自然不希望陷入到戰爭的泥潭中去。
畢竟打仗打的可都是錢吶!
“兄弟,你怎麼看?”見在場的搖黃首領中,只有劉寒沒有表態,袁韜便主動問道。
袁韜雖然號稱躺平王,哦不,是爭天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整天釣魚修身養性的原因,看人卻極準,他一直都覺得劉寒與其他人不一樣,或許有一番自己的見解。
事實上,袁韜雖然不希望建虜真的做大,但內心真實的想法並不太同意出兵。
原因誠如剛才所說,他的這些兄弟都擅長利用天險地勢打守城戰,而攻城戰又是所有戰爭模式裡最殘酷的,再加上渡大江也有很大風險,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把基本盤給賠出去了,成本高,風險大,可收益卻並不成正比。
荊州自古便是戰略要地,但除了有個大江算是天險外,其實並不如他們的夔州好守,就算打下了一兩個城池,派誰來守都是個問題。
畢竟荊州多戰之地,哪有他們夔州安全。
“大哥,我覺得……咱們應該出兵。”劉寒沉吟了一下,最終表情變的堅定。
“哦?兄弟說說。”袁韜有些意外的道。
不止是袁韜意外,黃鷂子、王高等搖黃首領也都很意外,尤其是劉體純,他見劉寒生的年輕一直沒太當回事,沒想到第一個堅定支援他的竟然是劉寒。
“我就說一句,諸位哥哥,你們希望日後將頭髮剃光,只在後腦勺留一個銅錢大小的老鼠尾巴當辮子嗎?”劉寒站起身道。
劉寒心裡清楚,他還是意氣用事了。
但不知道是劉寒的自尊心在作祟,還是什麼,他仍舊堅持自己的意見。
劉寒這話雖然很直白,但確實是直擊在場眾人的內心深處。
事實上相對於水太涼頭皮癢的明末士大夫們,這些久居深山老林的土著們在文化傳統上更加的頑固。
而在場的諸多首領都多多少少與建虜有些戰鬥接觸,自然知道建虜是個什麼髮型。
建虜此時最真實的模樣可不是後世電視劇裡的陰陽頭,他們的髮型簡而言之就是沒有髮型,整個一大光頭,只有後腦勺留銅錢大小的一撮頭髮,還要編成辮子,稱金錢鼠尾辮。
這其實與建虜的部落環境有關,建虜是女真人的一支,生於白山黑水之間,白山是長白山,黑水自然就是黑龍江。
與其他女人遊牧民族不同的是,建虜其實是漁獵民族。
由於山林中灌木叢生,如果如其他人一樣留長髮,在林間打獵時極容易被樹枝掛住頭髮,不僅遮擋了實現,自己也很容易受傷,所以乾脆形成了金錢鼠尾的髮型。
這自然是在場的眾人不能接受的。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這位兄弟說的對,建虜已經頒佈了所謂的剃髮令,諸位知道具體內容嗎?
我來告訴你們,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劉體純十分欣賞劉寒,他覺得劉寒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看搖黃的諸多首領臉色就知道,他們肯定不願意剃髮易服。
“俺才不要留那麼個醜八怪髮型,不僅俺不能,俺的兒子孫子們也不能!大哥,俺覺得咱們應該去幫幫場子。”
第一個說話仍舊是必反王劉維民,這廝腦子好像不善思考,大抵上表現在有什麼想法就立即說出來,不管這想法是不是衝動。
“剃髮令我聽說過,可後來不是被那個多爾袞給撤銷了嗎?”袁韜疑惑的道。
事實也的確如此,建虜入關後在北京登基繼承大統,頒佈的第一道詔令就是剃髮令,建虜在各地交通要道派兵駐紮,過往的客商百姓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要剃頭。
此事引起了各地百姓士紳的極大反感,甚至不少地方引起暴亂,這其中尤其以江陰為最。
建虜圍攻江陰之時,江陰幾乎每什麼駐軍,所部部將包括縣令在內全部跑路,最終是江陰典史、訓導閻應元、陳明遇、馮敦厚三個沒有品級的人帶領著全城百姓抵禦建虜,足足抵抗了建虜精銳八十一天之久,期間還殺死了建虜的多員大將。
而江陰三傑當時用的理由除了民族大義外,就有剃頭令。
百姓們對剃髮易服是十分反感的,這不得不歸功於儒家,儒家雖然糟粕很多,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儒家造就了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
在關內老百姓眼裡,建虜就是蠻族,茹毛飲血的蠻人,自然是不屑於與此為伍。
事實上不止是關內,即便是自稱小中華的高麗人,即便被建虜兩次征服,也仍舊十分看不起建虜,雖然名義上用的建虜紀年,但私下裡仍舊用明朝年號,甚至在史書中出現了崇禎二百三十四年的奇葩。
“兄弟說的對,大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咱們這兒是入川必經之路,湖廣沒了,建虜指定不能放過俺們。”黑虎王高也起身附議道。
緊接著爭食王黃鷂子、過天星粱虎等也都相繼表態,袁韜也最終拿定了主意。
“好,既然兄弟們都同意,我袁韜自然不會拖後腿,龜兒子的,讓咱剃頭髮,等咱將他們打服了,也給他們整個剃頭令,老子要把他們的老鼠尾巴給剮掉!”袁韜站起身來笑道。
這話自然引起了在場眾人的鬨堂大笑,劉體純感激的對劉寒報以微笑,若不是劉寒,他這次估計真的要白跑一趟了。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這麼定了,不知諸位首領都能出多少兵?”劉體純也站起身來衝著在場的諸多首領拱手環視一圈,隨即提出了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搖黃十三家和夔東十三家之所以達成軍事聯盟,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雖然各自為政,但其實手裡的兵卻都不多。
夔東十三家還好,由於地處中原兵力相對多些,每個首領的兵力從三千到七千不等。
搖黃在兵力上就差多了,各部首領中,袁韜駐紮在瞿塘關要地,兵力也不過四千,而其他搖晃首領裡劉寒的一千五百人還不是最少的,搖黃首領中兵力最少的只有一千一百來人。
“搖黃諸部若是動用全部主力的話,可出兵一萬兩千人,只是咱們這裡可不止建虜一個敵人,還有那大西的黃虎子,我們不得不防,是以此戰可出兵八千人左右。”袁韜皺著眉頭思量了一下道。
袁韜雖然躺平慣了,但一旦認真起來就是全力以赴,他在夔州呆了這幾年也並非都在躺平,而是一直在搞基建。
說白點就是建要塞,在所有蜀道險要之地建據點,這一方面是為了抵禦南明朝廷,另一方面也有忌憚大西張獻忠的想法,黃虎就是張獻忠的諢號,除了黃虎這個諢號外,張獻忠還自稱八大王。
事實上不論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在最初劫掠四川后都曾派人來與袁韜等人接洽,意欲吞併搖黃,甚至因此還打過幾仗,但最終都是因為搖黃駐紮在地勢險要之地,易守難攻之下,再加上當時李闖也不缺兵源,打搖黃實在得不償失,便都先後放棄了。
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搖黃其實並不能稱之為流寇,李自成也好,張獻忠也罷,起初一直都是被朝廷攆著屁股揍,被打的四處逃竄,所以稱之為流寇。
但搖黃除了個別幾個首領外,大部分計程車兵其實都是當地受不了朝廷盤剝的土著,而且搖黃成勢後,也很少對外發起征伐,稱之為割據勢力到是更恰當一點。
不過誠如袁韜所言,搖黃不得不提防喜怒無常的張獻忠,這讓劉體純又皺起了眉頭,八千人雖然不少,但攻打荊州府事關重大,自然是兵力越多越好。
這時,劉寒卻笑了,他站起來對袁韜道:
“大哥不必擔心,張獻忠絕不會背後搞偷襲,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