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見千秋依古樹,猶能一笑泛輕舟(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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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民族,若是連精神領域,都被強制剝奪了。那日常生活,豈不是處處都是細作,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

聽罷,華高翮的腦海炸開一個又一個響雷,此等理論,他向來聞所未聞。仔細一想,還真覺得葛前輩講的不錯,尤其是“細作”那裡,他不緊冷汗直流。

“葛前輩!您說的對,之前我在朝廷出入,總覺得有人盯著我,不知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葛大同笑了笑,又道:“這些是吃官飯的人,不足為奇。還有更奇怪的,比如自己備民飯,替那些吃官飯的人,去抓那些,他們所謂的異類。”

“這……您說的是檢舉揭發嗎?”華高翮眼神瞪大,咬緊牙關,“我竟完全不知。”

“細看我剛剛說的場景,是不是頗有幾分盛世之意?百姓的娛樂生活擴充到無限大,乃至男扮女裝、狗吃人食、妓女成群、仁義充塞,率獸食人之景也!”

葛大同慷慨激昂的話,讓華高翮思維一震:“這不是,尚武精神的慢慢缺失,俠義之氣不復了嗎?”

“沒錯。我說這些,是讓你明白中州的內法,早已在北荒手上亂了套,而在這期間,你們卻連爭取都未爭取過。這才是西域的人如此痛恨你們的原因。至於怎樣做,還是要看你的了。”

“一句話,華宗主,如果說今後西域依附了公孫清,那西域認的到底是中州,還是北荒!”

葛大同這句話才是恰中肯綮,也讓華高翮撥開雲日見清明,迷津頓解。

“倘若我一己螳臂之力,挽救整片頹勢,前輩覺得能否可行?”

“華宗主,若是以一人扭轉乾坤,當年我便不會瘋癲入道了。”

葛大同苦澀地笑了笑,神情有些悵然。

“葛前輩,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華高翮強忍著心間的痛楚,淚水卻不斷地流出,神情極為不甘。

他也知道葛大同當年的事情,正值巔峰時期的葛大同,躊躇滿志,曾立誓要展開一番事業。但卻多次碰壁,惶惶如喪家之犬。理想與現實的衝撞,使其懷疑書上的道理,究竟能否施行。在這種失意的狀態下,葛大同日復日,年復年,精神越來越瘋癲,到後來,甚至陷入內景之中,分不清何者為虛幻,何者為現實。

“有辦法。”葛大同目光盯在華高翮的身上,緩緩吐字,“去偽飾,留真意,勢均衡。”

“既然事情已經如此,我們不妨從容應對。首先是去偽飾,你的天通宗名號、宗主之位以及所謂的大正皇帝諭旨,皆是偽飾。這種偽飾,換來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在世俗權勢面前建立起的關係,終究是一團泡影,來不得真。從此刻開始,你就是一箇中州人,拋下這一切,去迎接西域的人。”

“其次是留真意,你來這裡,無論是替皇帝與西域建盟也好,還是來交友也罷,都是你的真意。你要讓別人看到,我和你交朋友,不是為了其他的關係,單純是看中了你的人。這樣的話,其他的人便會放鬆下來,不會繼續提防你是不是另有所圖。當然,會不會進攻西域這件事你決定不了,還是公孫清做主,所以我覺得西域還是大機率不會鬆口。”

“最後是勢均衡。不要擺出一副低人一等,卑微的姿態。這樣其他人會覺得你更不佔理,會變本加厲地傷害你,到最後你也一無所獲。一味地忍讓,換不來坦誠相見。何不從一開始,就做出人人平等的姿態來?拿出你身為宗主的驕傲,這樣他們才會正視你。這一條可能與第一條互相矛盾,可是你做到細微之處,自然會生出無形的威嚴,這一點點威嚴,便足夠了。”

華高翮如醍醐灌頂般,一點即通。得到指點的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他顫抖著身子,止不住地點頭,泣不成聲地道:“前輩真是神人!我不發一言,您居然能算得如此準確!每一步都緊扣我的心門,多謝前輩!”

葛大同走了過來,搖了搖頭,輕拂衣袖,笑道:“不必言謝,我看人很準,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現在華宗主已經通透,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晚輩告辭!”

華高翮也深知自己耽誤了葛大同太長的時間,不敢再加叨擾。於是見好就收,直接離開。

葛大同見華高翮離開,眸子裡似乎生出了一絲憂愁之色,他剛剛推算出了一些不好的結局,不過卻沒有對華高翮說。

“希望你能度過此劫吧。”

令葛大同更為震驚的是,華高翮的劫數居然不在西域,而在中州。其中牽扯了許多絲絲縷縷的怪事,一時間讓他也算不出未來的模樣。

“這世局,是越發看不清晰了。”

走出草廬的華高翮,看向一旁站著的朗霈,笑著擁抱了過去,他撫摸了一下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嬌軀,柔聲道:“走,我們回去。”

“葛前輩給你出了什麼招了,笑得這麼開心。”朗霈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他高興,她更高興。

“我們直接去找國主大人議事,無需看他人眼色!”

聽了華高翮的話後,朗霈還是有些擔憂,一想起那疤面蠻橫無理的樣子,她就頭疼,真不知道西域還有多少這樣的人。她沉下臉來,黛眉倒豎,輕輕問道:“這樣能行嗎?我怕進不了國主大殿的門,我們就被打出來了。”

“無妨,聽我的即可。”

華高翮陰霾橫掃而去,自信地咧開嘴角,拉著她的手便向客棧奔去。

明玉安走後,華成素就一直失魂落魄地坐在客棧的角落,眼前心裡全是荊天的影子,一遍遍地回想著她和荊天經歷的美好瞬間,入迷之時,竟動情地痴笑了笑。

一旁的吳擊水,看到少宗主這般惝怳的樣子,止不住地搖頭,他已經暗自驚怕了,如果華成素回心轉意,重新對荊天找回愛意,那他亦或是蕭師哥,是絕對沒有機會的。

媽的!還想著沾沾蕭師哥的光,嚐嚐少宗主這天仙女的味道,現在所有的計劃算是泡湯了。

他深知少宗主的脾氣秉性,這個時候,他不敢繼續再去煩華成素。

而此時的華成素,已經近乎入魔,內心的執著苦苦壓抑。她太渴望得到真相了,而明玉安單純只是想要懲罰她,愣是不和自己說,這讓她鬱悶在心,動了些許戰意。

“明玉安……既然你不告訴我,那我便只好把你打得服氣,再告訴我真相了。”華成素喃喃著,骨節已被她捏得泛白,俏臉泛紅,目露冷光。

若是真的另有隱情,她便盡力將荊天挽回!況且近些年來,對蕭簡和吳擊水等人的表現,她看在眼裡。她隱約明白,這些人有事情瞞著她。

她有些後悔了,後悔那樣草率地信了蕭簡,又太執拗地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

要是能重新開始,她定要好好對待他。

正想著,華成素聽到了外面有些聲響,剛微微起身,吳擊水便對華成素說道:“少宗主,是宗主和夫人回來了。”

華成素三步並兩步地過去,迎接進父母的懷抱,華高翮溺愛地撫摸兩下她的頭,笑了笑,正欲給女兒說一下葛大同為他出的良計,便聽見女兒柔聲忽起:“爹爹,我們去面見國主吧。”

“女兒,你知道葛前輩為我出計了?”

“女兒愚鈍,不知。可現在我們不去不可,若想人前顯聖,只能在氣勢上不輸於任何人,必要的時候,擺出強硬的態度也未嘗不可。”

“嗨呀!”華高翮激動地大笑,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我女兒比我看得還透徹,老了!霈兒,我這是真老了。”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朗霈也跟著哈哈大笑。

華高翮清點了一下天通宗弟子的人數,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著皇城走去。

待到將要到達皇城之時,去路卻被七人阻住。朗霈上前一步,剛想詢問他們意向如何,華成素卻已經把劍拔出來了。

她的照水劍意,已經完全被殺生之想包裹,太想要大戰一場了。

“素兒,冷靜,你動劍幹什麼。”華高翮趕緊拉住了華成素,幸好及時阻止,嚇得額頭驚出一排冷汗。

“他們是西域七俠,且去聽聽他們來意。”

華高翮將華成素安頓好後,上前走了幾步,氣定神閒地站定。

“華宗主,您女兒剛剛的舉動著實是嚇到我們了。”

其中一個青年乾笑了笑,他是真害怕華成素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抱歉,小女意氣用事,若是嚇到諸位,還請壓壓驚。”華高翮從容地笑了笑,又看了他們一樣,目光飛速掃過,“各位有何事?”

“國主大人改變主意,讓我們來請你們去見他。沒想到你們不請自來,倒是省了我們很多時間。”個子比較矮一些的男子上前一步,淡淡開口。

“哦?那正如我等意願,請少俠帶路!”

華高翮氣派一甩袖,淡定拱手,回望天通宗弟子,讓他們跟上。

走過半個時辰,華高翮遠眺皇宮大殿,四周又沒有伏兵,心裡放心地笑了笑。七位少俠將他們帶到這裡,便徑自離開了。

華高翮安排著吳擊水帶著天通宗弟子在外等候,自己則是帶著朗霈和華成素進去見國主了。

一入殿中,華高翮便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去做了,私底下苦苦擬定話術。

不一會兒,便看到了西域國主花有年端坐在龍椅之上,身旁則是跟隨六尊耆,悉數坐在下面。見到木有思他們,華高翮並沒有太過驚訝,也沒有太過反感,畢竟他們是西域柱樑般的存在,這樣大的場面,他們自然要在。

“在下中州華高翮,來見西域國主花有年。”按照葛大同的意思,華高翮並沒有報出自己天通宗的名號,表情也是古井不波。

果然,花有年見到華高翮後,點了點頭,淡淡一笑:“歡迎華先生來到西域。”

華高翮笑著點了點頭,看了看一旁的座位,也不等花有年示意,便直接落入空座坐下。

木有思看了一眼華高翮,臉色微變,剛想發言呵斥華高翮無禮,卻被身邊人使眼色拉住。

花有年看後,笑著搖了搖頭,道:“華宗主不必客氣,既然來到我們西域,那便都是客。”

華高翮看向花有年,也不想再做多餘的廢話,只是直接挑明瞭來由:“國主大人,我等前來,主要還是交朋友。無論是兩國之間,還是你我二人,我想無論結果如何,根本不必撕破臉皮,成與不成,全憑彼此心意。”

“好。”花有年拍了拍手,對華高翮的話很是贊同,眼神向木有思等人望去,又開口,“我知道我們西域的人給你們帶來了許多的困擾,但他們也是性情使然,不怪他們,要怪就怪我教民無方。我在這裡,向華宗主致歉。”

說著,花有年站起身子,就要朝華高翮鞠躬。

華高翮見了,神色陡然一震,雙手顫抖著攔住了花有年的動作。

“國主大人,你大可不必這樣,其實西域人對我們的偏見,我也沒有去怪,一切都在冥冥之中私定,我又如何能改變呢?”

聽華高翮如此誠摯動人的話語,花有年也欣慰地點了點頭,直是覺得自己沒看錯人。而一旁的四老也是頻頻點頭,只是木有思冷哼一聲,陸依山偏頭沉默。

“國主大人,我等此次前來,正是公孫清親自授意。”華高翮也不隱瞞,直接將公孫清擺了出來,讓朗霈吩咐手下人將東西全拿進來。

聽到公孫清的名字後,六老皆是打起了精神,想聽華高翮繼續說下去。華高翮則是走了下去,從一眾貴重物品之上,將大正玉璽拿了下來。

“這是大正王朝打造的玉璽。玉璽,乃是一個王朝正統的表現,想必公孫清要表達的意思,諸位也已經知道了。他的原話是,興中州之大邦,結四海之強鄰。”華高翮聲音朗朗,吐字清晰,明明白白地傳入了在座的每一位耳中。

“他是想要我依附於他?”花有年的聲音裡明顯多了幾分怒意,目光也有些不滿,看向華高翮問道。

“是的。”

華高翮也不隱瞞,點了點頭。

“放肆!”花有年一甩袖子,站了起來,心裡對公孫清頓時激起了老大的不滿,“當年北荒一眾蠻子來我們西域通婚和親,我都已作出百般犧牲忍耐。現在禍罷我西域女郎,又想讓我等臣服,去作那萬國來朝的虛偽假象,真是欺人太甚!”

木有思聽了花有年的話後,頻頻點頭,眉宇間神采奕奕。公孫清的做法,確實是這個道理,西域稱臣,對誰能有好處?無非是想要做做樣子給中州老百姓,一看這些,呀!萬國來朝!我們中州如此強盛,果真了不起!這樣的思維貫徹下去,中州人民想造反也難。

真是愚民有術啊。木有思冷笑一聲,更是不屑地看向華高翮。

“想讓我等臣服,決然不可能!”花有年發洩了一通後,也鎮定下來,坐回座位上,但態度依舊強硬。

“我明白國主大人的意思,不過公孫清託我們帶來的東西,這便宜不佔白不佔,還請國主大人能收下。”華高翮說罷,讓弟子們將皇宮之中各類的珍貴物件奉上,這些東西,大抵都是公孫清為了展示中州實力而特意準備的,所以質量極為精良。

花有年看向底下不停呈上來的東西,陷入了沉思,究竟是收不收下呢?

正踟躕之際,陸依山緩緩站起,向花有年行了個禮,肅然正色,才緩緩說道:“國主大人,我覺得這東西我們應該收下,如果拒絕,公孫清那老賊可能認為是我等瞧不起他,不會做到一刀兩斷的效果,反而還會惹禍上身。不如先將公孫清的意願穩定下來,我們採取不溫不火的戰術,冷淡處理即可。”

這一番話,陸依山也沒有揹著華高翮他們說,正是要讓華高翮來聽聽,他們西域人的決心。

至於華高翮會不會去告密,起碼陸依山相信,華高翮不是這種無恥的人。

“陸前輩說的沒錯,正是此理。”

華高翮與花有年相對視著,花有年只感覺氣息一陣灼熱,似乎是不接不行了,他不得已笑了笑,道:“華宗主,你們的意思我都懂,可是我若接了這些東西,卻又不應公孫老兒的意思,你又該如何回去交差?”

“前一天的我,或許也會這樣想。不過我已經想開了,只要國主大人能留個手諭,容我回去上報,這便可行。”

華高翮目光深邃,負手而立,淡淡地說著。

花有年取來紙筆,草草地寫了幾個字,便遞給了華高翮。華高翮將手諭送下,容弟子們互相傳看後,放入信封之中收納好。

花有年見此,卻愣了愣。華高翮將自己寫下的手諭送於弟子們觀看,自己卻不看,說明他根本不擔心他寫下的話觸怒了公孫清,會害到他。

至於讓弟子觀看,是想要底下的人安心,細細琢磨天通宗回到中州之後的處境,這具體事宜,當然由華高翮處理,出了什麼事他自會擔著。

這既讓弟子們安心,又能讓弟子們知道華高翮之後要面對的艱難險阻,心裡對宗主更是仰慕,從而收攏人心,妙哉!

花有年對華高翮的好感是逐漸加深,不由暗歎,這個華宗主不愧是一代宗師,心計如斯。

“華宗主不愧能立足中州幾十年不倒,我西域若是有你這樣的人才,自當是福澤綿長啊!”花有年感慨萬分,天通宗雖是依附了朝廷,卻也避免了很多禍端,這般頂尖的識人讀心、逆境生還的能力,舉世罕見啊!

木有思左一句聽得花有年誇華高翮,有一句聽得花有年贊華高翮,耳朵快要生出繭子來了。他心裡一肚子的火氣快要爆開,更是不明白,華高翮這種虛與委蛇的小人,哪裡福澤綿長了?要是江湖上都是這種人,才是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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