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須看冰雪凌高節,何必風埃運苦心(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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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秋承獨自一人來到了天牢,想起之前那些人說的話,不免有些唏噓。

正準備繼續走進之時,在此看守的護衛紛紛擁上前來,將他攔住。

“你來這裡幹什麼?”幾位兵士上前打量了他一眼,見其文文弱弱的樣子,不像是練武之人,故而鬆懈了不少,語氣也變得緩和。

“我要來這裡探望一下我的朋友,麻煩各位通融一下,只看一眼,我便離開。好斷了念想。”秋承語氣卑微許多,他看著眼前的兵士,苦苦哀求著。

幾位兵士看他這般希冀的樣子,也心軟了不少。可是能押入天牢的人,不說是大奸大惡之徒,也是朝廷最痛恨、最想剷除的亂黨。他們想了想後,問道:“你朋友是誰?叫什麼?”

“他叫黃文甫。”秋承嘴唇顫抖,說出這幾個字。

這些兵士才經歷了早上的維穩風波,對黃文甫自然熟悉,於是浮出一絲笑意,道:“是他啊,沒想到你是來見他的。可以,不過你總得告訴我緣由吧?”

“莫逆之交,見朋友最後一面,應該不過分吧。”

那兵士笑了,心裡暗道這些文人的矯情,他點了點頭,繼續道:“可以,不過我要問問我們典獄長,究竟答不答應。”

秋承本低垂著頭,聽他這句話後,立刻抬起頭來,語氣愈加急切:“那他在哪裡?我要去見他。”

兵士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問道:“典獄長似乎不在,那你去找我們監管使吧,他人在前面,我帶你去見他。”

秋承得到了答覆後,連忙點了點頭,滿臉堆起笑意,跟著那些人的後面走去。

見到了監管使後,秋承來到了他的面前,說了他的意願。

那人看了秋承一眼,笑了笑,緩緩地坐在了座位上,不鹹不淡地說道:“找我辦事,不應該表示些誠意嗎?”

秋承聞言一愣,但很快反映過來,從懷中拿出了一錠金元寶遞給他。那監管使看了金元寶一眼,又瞥向了秋承,笑著問道:“這就是你要表達的誠意嗎?”

“大人,我只有這麼多了。”

秋承深諳這些潛在規則,可是他來到急匆匆,也沒準備什麼東西。雖然他比較痛恨這些官吏,可是目前的情況,不賄賂些錢財,估計真的不會放他進去了。

監管使也看出秋承衣著平平,估計這些也是他的全部金錢了,便也不貪心,見好就收,將金元寶放在了懷中放好。

他眼睛骨碌碌轉了兩下,笑著繼續道:“錢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聖上操心。你去見那黃文甫,若是他說什麼遺言,自己聽著就行了。沒必要將他說出來,要是讓我知道你們兩個又說了些什麼不好的事,有影響聖上的心情。怕是你也會遭到清算。”

秋承自然是知道這些人秋後算賬的能力的,連忙點了點頭。那人眸子裡閃出一絲狡黠的光,為他指了一條路,笑道:“最深處關著的就是黃文甫,你只有兩刻鐘的時間,快去快回。”

秋承看向漆黑一片的長廊,微微嘆息一聲,將緊緊揣在懷中的一壺老酒和整隻燒鵝拿了出來,向裡面走去。

而落獄的黃文甫,此刻一臉的木然,躺在冰冷的石壁之上,若有所思。

黃文甫聽到了腳步叩擊地板的動靜,隨即一抬頭,看到了秋承站在自己面前的牢房,緊握著鐵欄杆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黃文甫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淡。他從粗糙簡陋的草蓆上站起,提著重重的鐵鐐銬和木枷,步履蹣跚地走向秋承。

僅僅是半天,黃文甫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受了不少獄卒的踢打,還有進牢之前的酷刑。一看到黃文甫已經受了這樣的折磨,秋承心裡便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部齊聚心頭。

秋承面色有些不忍,他沉聲道:“這些畜生,早晚要受到歷史的審判。”

“你怎麼來了?”黃文甫絲毫不顧及身上的傷勢,只是見好友來這裡,他有些擔心,“不必管我,我不是說過,將我送別後,你不要來看我嗎?”

“臨行永別,我怎能放心的下?”秋承將燒鵝和美酒從縫隙中遞過去,擦了擦眼淚道,“我一定要送你走到最後。”

黃文甫欣慰地笑了笑,隨即又道:“多謝好友,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放你一人在這雜亂的世間獨行。自己一人去找尋那桃源盛地了,哈哈,瞧你,這麼大人也能哭得出來。”

黃文甫抬眼看向蛛網遍佈的天花板,呼吸一聲,又是笑了笑:“有什麼好哭的,人生逆旅,我只是歸去而已。你應該像我一樣高興。”

秋承止住了淚水,勉強收回淚意,看向黃文甫那坦蕩的臉色,心裡對其的敬佩之意更深,他點了點頭,笑道:“雪卿兄臨危無懼,慷慨豁達。真乃壯士斷腕,獨嘯寒風。”

“哈哈,寒風之中,始悟得冰雪之意,而成冰雪之志。不過,冰雪消融過後,總會顯現出泥汙來的。”黃文甫接過酒壺,將封紙揭下,抱壺痛飲。

秋承展顏而笑,也有感於黃文甫的瀟灑,此刻的他,竟在其身上體會到了一絲俠士的氣息,他道:“無論是投石,還是抱雪,其名皆可傳於千古。或許今日之人大抵瞢昧不堪,可謊言,終究不能長久。”

“雪卿兄久凌冰雪之志,今日一朝綻放,終能得以解脫了。”

黃文甫手上的動作一頓,將酒壺放下,笑道:“焉繼兄說笑了,或許我從來就不是綻放於冰雪之中的寒梅,而是深葬雪下的泥汙。只盼春歸之際,留下的仍是冰雪之中生存的人……”

秋承一怔,其實黃文甫的精神,到現在為止還是痛苦的,沒有迎來真正的解脫。他仍舊覺得,自己做出的這些事情,還沒有到達極致;這樣的結局,未免太過匆匆。

他還是沒有承認,自己就是“獨醒”之人。

只不過醒後,迎來的便是覆滅罷了。

可是,哪有一人有黃文甫這樣的勇氣呢?敢在鬼蜮之中,與惡魔叫板,本就是這魑魅人間的絕唱。

“不,雪卿兄,您即是冰雪。”

秋承由衷地發出了嘆惋,他臉上依舊有著笑意,只是眼眶漸起淚花。最後,化作滂沱大雨。

……

次日,縣衙門前已經擁滿了百姓,紛紛上表意見,要求將黃文甫這個亂臣賊子處死,訾罵聲不斷,譴責黃文甫是個禍亂人心的酸腐儒生罷了。

彼時的文壇也不太平,掀起一陣滔天巨浪,許多文人紛紛退在家門,閉戶不出。有的文官稱病不再上朝,甚至還辭官歸去。文人譁然,皆懼怕自己因為一些言論,落得黃文甫那樣的下場。

徵求了中州百姓大多數的意見,發現民意十有八九都是支援將黃文甫處死。這下連符慶平心裡都有了數,馬上將此事告知了公孫清。

公孫清大悅,一拍龍椅道:“此時不斬,更待何時,晌午將他置於南門斬首,以慰百姓之心!”

黃文甫要被斬首的訊息立刻傳遍了中州,很快就入了風雲會眾人的耳中。

荊天得知這訊息,覺得有些猝不及防,恍然如夢。

怎麼回事?前幾天還見過了黃文甫,為何今日要殺頭了?

“舵主,我想去見他最後一面。”

李清音一怔,聽了荊天的話後,有些疑慮道:“還有不到三個時辰,就要問斬了,恐怕已經來不及去京城了。”

明玉安則是擺了擺手,笑道:“買一匹駿馬,足矣。”

“你哪來的錢?”

李清音記得上次他去紅玉樓快活之時,還是讓戚英華墊著,這時怎麼如此信誓旦旦地開口?

明玉安笑了笑,掏出自己的腰包,掂量了一下道:“小爺有錢。”

就這樣,幾人買了一匹駿馬,隨後又僱了一個車伕,三人向京城進發。

終於,經過馬不停蹄,連續兩個時辰的快速趕路,來到了處刑黃文甫的法場。

臺上站著兩個刀斧手和一個監斬老爺,臺下是憤聲四起的民眾,齊齊掏出菜籃子,向黃文甫的身上投擲雞蛋和臭鹹菜,邊罵邊扔著,有的還靠近了黃文甫向他吐口水。

此等義憤填膺的模樣,像極了正義人士在斥責大奸大惡之人,如有殺父之仇。

可是,荊天卻不記得黃文甫做了些什麼錯事。他只是個文人,寫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至於內容,這些人若不認同,完全可以不信。

為什麼非要弄成現在這樣?

“官老爺,時候到了沒呀?快斬了這叛徒。”

“對啊,我的饅頭還沒的蘸呢。”

“這妖孽就應該殺之而後快!”

“……”

一時間,群情激奮,各種謾罵、辱罵的詞彙不堪入耳,從臺下不斷地傳上來,讓荊天的腦袋嗡嗡作響。

那監斬官擺了擺手,看了看天色,點點頭,一捋須,扔下了手中的令牌,道:“午時已到,立斬之!”

刀斧手揮了揮手中明晃晃的砍刀,來到了黃文甫的面前。只見黃文甫昂然而立,面色不卑不亢,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那刀斧手見他還是不跪,心裡怒氣一聲,一腳踹在了黃文甫的大腿內側,將黃文甫踢得跪下。黃文甫抬起頭來,回望向刀斧手,笑道:“辛苦你了。”

刀斧手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一時愣住了,黃文甫則是舉頭睇天,大笑一聲道:

“亂世元應起大賢,平生敢為天下先。

如此四海渾一氣,著我襟懷不謂天。

這天下,還會有與我同路之人!”

聽了黃文甫的話後,他這才反應過來,指著他大罵道:“你這個狂妄小兒,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與另一側的刀斧手拎起砍刀,一刀一斧相撞,迅速將黃文甫的頭顱斬下。

那監斬官看到黃文甫死後,竟是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一絲深切的笑意。

而在外面,還有少數人留下了熱淚。

其中,包括了秋承,荊天,還有一些崇拜黃文甫的讀書人。

就這樣,黃文甫死去了。荊天百感交集,頗為失落,眼看著那些百姓蜂擁而上,拿起蘸著地上流出的血液,還有的人上去踩踏黃文甫的屍體,用以鞭撻玩樂。

所有人,似乎陷入了瘋狂的歡樂之中。

無論是曾經的還是現在的,只要大官,尤其是讀書人犯了事,被殺了頭,他們便開心不止。

一時居於高位,如今終於跌落神壇。這種反差感,也是他們爽快的緣由。

荊天大為失望,跟著明玉安等人離開了。

待到那些百姓意興過了,秋承趕緊過去將黃文甫的屍體救下,將頭顱也儲存好,帶回厚葬了。

黃文甫死後,百姓生活照舊,根本沒有任何的影響。可是文壇失去了孟子思、黃文甫兩位大儒,損失極大,已經徹底變了天。而這兩位大儒士,都是因為寫了些不當的言論,從而被殺害的,一時間文字獄盛行了起來,朝廷雖然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此事,可文人們的精神都緊繃了起來,十分警惕。

一不小心,就會被周圍的人檢舉到縣衙,隨後告訴皇京的那些人物。

留給文人的最後活路,只有一條,那便是進入京城,好好當一個御用文人,去歌頌如今的太平盛世。

中州的文學創作,於今開始沉寂了下去,已經好久沒有新的突破。

有人愁悶,有人歡喜。皇宮之中,卻是開始慶祝了起來。

公孫清的情緒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高峰,上朝之時,他都以微笑面對諸臣,氣息順暢了許多。

等到符慶平這些臣屬將文書呈了上去,公孫清又講起了此事。

“整治這些文人,真是令孤心情大好。文壇沒了黃文甫和孟子思這兩位大儒坐鎮,就光靠那秋承、呂時心等文士,已然是頹然朽木,垂垂將死。這樣的話,不用擔心有人造我的反了。”

符慶平笑著點頭,手持笏板回應:“沒錯,陛下。如今那些把不住們的文人都已經噤了聲,誰也沒法挑唆百姓去造反。現在,只有江湖上的事最值得我們關心。

不過,江湖上也到處都是我們安插進的人,且不說一流正統宗門都依附於我們之下,就連風雲會和陰陽教之中,都有我們安插進的臥底。微臣認為,像是祭天教這樣行蹤不定,似是而非的武林中人,雖暫時依附於我們,可也不能多用,否則,勢必會見風使舵,在暗處背刺我們。”

公孫清聽符慶平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段,我偏要廣納文人,將他們納入我觳中。這樣,天下還有什麼英雄?豈不是皆聽孤一人。哈哈哈……”

底下的人隨著公孫清的大笑應和了起來,但下面的公孫修卻有些反常,他四顧而視,目光有些凝重。

他知道黃文甫事件的全過程,覺得父親做的實在是太過了,黃文甫的言辭雖然犀利,但全是肺腑之言,諍諫之語,有些提議,真的是利於朝廷改正錯誤,從而進步的。

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只要說了些不愛聽的話,就一律殺死,未免有些殘忍了。

公孫修下定決心,兩步走將上前,抬起頭來,雙手一扣,直言道:“父皇,兒臣覺得,黃文甫與孟子思這樣的大儒士,若真能頻繁進諫,出謀劃策,與我們一同治理國家,未必不是好事。父皇不應該因為他們死了而高興。我覺得,文人無路,集體噤聲,才是一個國家莫大的悲哀!”

公孫清聽到了公孫修的話後,一臉的難以置信,他咬緊牙,根本不相信這是自己兒子能說出來的話。

他抓住了龍椅,用力一拍,大聲道:“修兒,你可知你在說的是什麼?

那些文人不經世事,作壁上觀。藉以天下之名義,站在道德的高山來譴責、諷刺我們,妄圖顛覆我們的政權。你覺得這樣是對的嗎?”

符慶平見父子二人慾要激烈爭辯起來,趕緊向公孫清那邊發聲,附和道:“是啊,你知道那些文人的真實意圖都是什麼嗎?說白了,都是些不經疾苦的懶漢。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這樣的文人,站著說話不腰疼,才最讓人痛恨。”

說罷,又去勸告公孫修:“殿下,快跟陛下道歉,別犯了錯誤了。”

公孫修後槽牙被擠得吱吱作響,他的目光逼視不移,亢聲道:“我說的這些沒錯。舉世而觀,治國若想長遠,千秋萬代,必將施仁政行王道。絕不可來半點虛假,一時的假象,無法遮蔽所有人的耳目!”

“放肆!”

公孫清怒不可遏,狂喝道:“你敢這麼跟老子說話!”

若是別人,公孫清可是立刻將他拉下去斬了。可偏偏這人是公孫修,自己最愛的兒子,這讓他如何捨得。

眼看著父子走向相反的道路,這才是公孫清最為痛苦的。

公孫修不惱,面色平淡如舊,繼續道:“父皇應廣開言路,積極納諫。讓文人有聲可發,有聲敢發,這才是清平之世!

敢於說出真相且直面,這才是憂國憂民!”

公孫清聽得頭疼欲裂,耳朵快要炸開,惶惶然感覺雙目之前浮出些許幻影,似乎是前朝舊臣化為鬼魂來索他的命。

一瞬間,他驚恐了起來,用手胡亂比劃著,面色煞白,儼然瘋魔狀,不想再聽公孫修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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