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血與火的未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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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

這條發源於大荒崑崙山西北麓,縱貫大涼數州,從吳越匯聚至東海的江水,傳說是早期人類文明的發源地。

而中下游流域,即荊州地區,一直有著許多奇幻的傳說。

諸如有一刀客在曲江問道超凡入聖,一經出山,惹得江水暴漲,水淹一郡;有一騎鶴的仙人從九天而來,在江城坐化,萬民禱拜;有修行千年的九尾狐,被世人奉為狐仙,立下廟宇……這片土地流傳著數不清的傳說,但在茶山一代,當地百姓最津津樂道的是每逢有旱災水患,亦或者瘟疫饑荒的時候,茶山就會下來許多青衫年輕人賑災,為人驅除疾病,帶來希望。這些年輕人很獨特,附近的村民沒什麼見識,也說不上來,但有在這裡住了半輩子的老人回憶,好像幾十年前是那幫人,現在依然是那幫人,他們彷彿被歲月遺忘,依舊這般年輕。因此,這一帶的老百姓便傳開了,只以為是山裡有一老神仙開宗立派,那些青衫人都是跟拜入老神仙門下修行的弟子。

“咳咳……”

從虛空跌落下來。

林孤生就陷入了昏迷,卷軸的力量撕裂虛空,攜著他傳送到了這裡。

這是一山崖之間,林孤生和東就倒在了青石小路上,兩旁低矮的灌木溼漉漉的,空氣清新,這昏迷……不如說是太疲憊,在沉睡。

咳嗽了一聲的林孤生迷迷糊糊抬起眼皮,視野是一片青翠,緊接著,在荊湘邊境的記憶如潮水般席來,林孤生睚眥欲裂,驚起一身冷汗,“東……”

東還在。

他的狀態更加糟糕,軟趴趴的,如斷了骨髓,塌了脊樑,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傷痕累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東是有氣進,沒氣出,命懸一線,在鬼門關徘徊了。

“東。”

林孤生眼睛紅了,緊緊把他摟在懷裡。

東的體膚太冷了。

就像僵硬的屍體。

林孤生環顧四周,心裡著急,不是燃燒了卷軸,將會定點傳送到藥王天權的洞府嗎?這裡是哪裡?藥王的仙府何在?

忽然此時,耳畔傳來一陣歌聲,若有若無。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為之……”

林孤生只覺得此言極有講究,心一呆,趕忙背起東,撿起面具和劍,往聲源而去。沿著青石小路走了半炷香,只見千株老柏,萬節篁竹,山峭突兀青苔潤,屍壁高張翠蘚長,真如世外桃源。

果然見小路有一樵夫揹著一捆木柴而來。

“敢問前輩告知,藥王仙尊洞府在哪?”林孤生激動,此人雖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模樣,但鍾靈秀氣,頭戴箬笠,如新筍出脫之籜,腰間繫環滌,像是老蟬之絲,手執衠鐵斧,十分悠閒,絕地不凡。

“啊?前輩當不得,當不得喲。”

樵夫出口即荊州方言,連連擺手,把那捆木柴放下,擦著汗水,瞥一眼林孤生背上軟綿無力昏迷不醒的東,笑道:“老弟是來咱們茶山尋老天人醫治的吧?”

“是,是,是,還請望告知藥王仙尊洞府……不勝感激。”林孤生似抓住了希望,懇切開口。

樵夫有些遲疑,“山裡沒用什麼藥王,沒有什麼仙尊,只有一老先生在養些花花草草,倒是有幾十人年輕弟子在山上修行……”

林孤生著急:“還望前輩告知具體位置。”

“老弟,不是老哥潑涼水,像你這般毛毛躁躁上山的也有,但都是要被趕下來的,老先生心善,興許會施捨一二藥材,到時候老哥不要太沮喪。”

“我知道,我知道。”

林孤生哪裡想聽他廢話?只要得知藥王的洞府在何處便可。

如此,那樵夫也不再囉嗦,指著山路,沉吟道:“老弟,我這般解釋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沿著這條小路,一直往前走,你若尋到了洞府,如若看到的是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原提草色鮮,有煙霞散彩,日月搖光,不要懷疑,那便是老先生的道場了;如若是青石路走到了盡頭,仍是一片荒山,那隻能和我這般,砍砍柴,就是有緣無分,切莫強求。”

林孤生認認真真作揖,拜了三拜。

樵夫繼續朝著山歌離去。

深吸一口氣,林孤生默默趕路,依照樵夫所言,如果有緣,沿著青石板一路走,就能抵達洞府。

但是如此這般,竟然走了數個時辰。

天黑壓壓一片。

陰沉滾滾。

月明星稀,也不知是什麼時辰,山路沒完沒了,還是這般。

林孤生額頭冒著冷汗,雙腿跟灌了鉛一般沉重,但還是咬住牙,拎著青霞,揹著東,沒有停下。

如此又走了一個時辰。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伸手不見五指,連路都見不著,像是被捂住了眼。

林孤生完全靠著一股意志強撐。

難道,真是無緣?

可為什麼青石路沒個盡頭,難不成樵夫騙了他?

“晚輩林孤生,拜見藥王,藥王一定是知道晚輩來了,還請不要刁難,我兄弟危在旦夕,需要您出手。”

林孤生衝四周開口喊道。

寂寥的山林內,有蛤蟆呱呱叫,有蚊蟲嗡嗡鳴。

“還請藥王出手!”

林孤生放下東,將其平展於地面,就要跪下。

卻是膝蓋還未碰地,被一股無形力量阻礙,林孤生心驚,隨後欣喜若狂。

“男兒膝下有氣概,跪天跪地跪父母。”

藥王蒼老和藹的聲音響起,十分空靈悠揚。

“藥王,還請救救我這兄弟,他因我而淪落至此。”

嘆息。

黑暗中傳來一陣嘆息。

“我本不願救他,我預料到了今天,但我錯了,居然是他。”

“藥王,您什麼意思?”

林孤生心提到嗓子眼,天權這是不想出手嗎?

“我夜觀星象,看到了不遠後的未來。”藥王的聲音變得冷漠。

“您看到了什麼?”

“神州的浩劫,血於火。”

林孤生沉默,輕輕撫摸東冰冷的臉頰,東的相貌,和永無觴一模一樣。

“藥王,這是您答應我的。”

“你考慮清楚了嗎?你今天的決定,將親自把這天下推向深淵。”

“為什麼?”林孤生髮狠,很憤怒,“藥王,您說清楚,究竟是為什麼?難道是因為他?”

藥王嘆息,卻是不願意多言。

黑暗如簾幕被掀開,無數螢火蟲一樣的光華落下,包裹著東的軀體,而後緩緩浮向天空。林孤生有些緊張,伸出手抓住東無力垂下的手臂。

“記住,這是你的決定。”

藥王天權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的臉色極其嚴肅,沒有了往日的和煦,而是盯著那東的身姿。

“藥王,我不明白。”

林孤生很迷茫,藥王似乎對東有偏見?難道是東的殺氣太重?天權溫和,也許是修行藥道的仙尊,十分討厭殺戮。

“他揹負著這個王朝末日的詛咒,我看到了未來模糊的一角,會有無數人死在他手上,與其如此,不如斬草除根。”

“不!”

林孤生堅定搖頭,平靜道:“仙尊,且不說未來之事太過玄幻,倘若一切事情都是命中註定,那我等生命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藥王原本溫和如玉的臉冷笑一聲。

“連宇宙星辰在歲月長河中都只是棋盤,命裡有的都會有。”

林孤生也不讓半步,淡淡道:“既然如此,當年仙皇可曾窺探到,結束仙魔戰爭的會是一個人類?”

藥王緘口。

“仙尊,你既然不願意救助我兄弟,我馬上就走,以後絕不打擾你。”

說完,林孤生伸出手,想接住懸在金光中的東。

藥王嘆了口氣,他那深邃的金色眸子在林孤生和東的身上游走,讓人捉摸不透:“罷了,罷了,你說的沒錯,也許,未來的事情只是萬千結局中的一種。”

說著,他還略帶自嘲般笑了笑,轉過身去,揹負著手,只留給林孤生一個寂寥的背影:“就像我窺探天機,你會來尋我,但我也沒預測出要救助的人是他?”

林孤生強忍心中的疑問,滿腦子“嗡嗡嗡”的,就想發問憑什麼不能是他?但是他來不及追問,只覺得大腦腫脹,睚眥欲裂,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

早上的美是靜謐的,當第一縷晨光射穿薄霧,白茫茫的一片盡消散去。這一覺睡的天昏地暗,等林孤生甦醒的時候,只覺得像是坐了一天一夜的馬車那般顛簸,脊樑都要散架了。

剛睜開眼,林孤生就嚇了一跳。

一對金瞳與自己對視。

這張臉極為稚嫩,很是秀氣,那金色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彷彿不屬於這片人間。

“仙族?”

這是林孤生第一想法。

那女子懵懂的往後靠了靠,林孤生方才順勢靠起來,好奇地打量四周。

山清水秀,是江畔。

“你是何人?”

林孤生警惕問道。

那女仙撇撇嘴,站起來,背過身去:“這話,是我問你吧?還有,我不是人。”

“我知道。”

金瞳、尖鼻、長耳,是仙族的標準特徵,非常容易區分。

“你闖入了我修行的道場。”女仙冷道。

“對不起。”

女仙一愣,倒是多看了林孤生一眼,她在人間滯留了上千年,見慣了人類,每當有人闖入這裡,都會被她的美貌吸引,甚至有心懷不軌的,會設計誆騙她,對於人類本質的劣根,多年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你叫什麼名字?”

“林孤生,你呢?”

“姓林?”女仙閃過一抹詫異,似乎回想到了多年以前的記憶,誠然,對於仙族長達千萬年的壽元,幾十年前發生的事,形如昨日,她倒是笑了笑:“我當年也見過一姓林的,也是和你一般落魄,也是一襲白衣,甚至和你長得一般無二,嗯,原諒我,在人間待了那麼久,還是無法區分你們人類的相貌,他叫林破軍。”

林孤生感到激動,磕磕巴巴,呼吸急促:“你是如何見到他的?”

“那年,他和你一樣,誤闖入了我的道場,和我大戰了一番。”

“什麼?”

林孤生呼吸急促了,父親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很快,他就想起來,是了,父親當然是來過荊州,當年他率軍進入荊州平叛,也是那個時候和周觀雨義結金蘭。

“他很強。”

“是啊,他當然強。”

“這裡是哪裡?”

“唔……記不清了,記不清了,人類取的名字總是這樣冗長,總是自以為很有深意,亦或者悼念某個人,某個人功勳,地名總是這樣複雜,可恨人類的一生如朝暮的蜉蝣那般短暫……”女仙似乎是個很容易感傷,末了,說道:“嗯,好像是紫竹林,是了,你看,你們人類豈不是可笑?這裡是江畔,何來竹林?卻偏偏取這麼一個名字。”

“什麼?這裡就是紫竹林?”

林孤生大吃一驚,至於女仙其餘的話直接被他忽略。

“是。”女仙覺得奇怪。

林孤生深吸一口氣,風伯在臨死之際,在那份《百里戰卷第一層心法》的竹簡上用真氣刻出了一句地址,是“曲江中下游紫竹林”,豈不是就是這裡?

“我……我親人,給我留下了一批東西在紫竹林。”

“什麼東西?”

“應該是,金銀細軟。”

女仙點了點頭,摸著下巴:“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大概是去年末的時候,有人使用了傳送卷軸,傳了一批東西到這,說起來,那捲軸還是我煉製的,……嗯,也是我當初贈予林破軍的,那小子,和我不打不相識,吹噓他家裡的叮咚茶如何好,說以後回了家,會給我傳送東西來……我等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傳送來了,讓我空歡喜一場,都是些無用的礦石,有茶葉,但好像不是叮咚茶。”

林孤生認認真真作揖,心想老爹也忒不靠譜了,不過……用仙術卷軸送茶葉,未免太奢侈了。如此說來,老爹一開始就預料到了?怪不得那日最後一見,是老爹變賣家產,本以為是留給自己當彩禮,或者等以後按照老爹答應的,去求皇帝賜個爵位,去南方享天倫之樂,當一個閒散莊主……

他眼睛溼潤了。

如果是前者,父親,一早就知道這一切了?

“林破軍是我父親,那些金銀,是他留給我的。”

“哦?”女仙並沒感到意外,仙族,對人類的情感實在感到不解。

在仙族眼裡,人就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卻為了短暫的權力爭得頭破血流,為了一點食物就能大打出手,為了一點小挫折就能悶悶不樂……人類太複雜。

誠然,她也不得不承認,總有一些人類,他們是那般與眾不同,他們視“理想”為信仰,為此奮不顧身,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夢想就敢於去追逐,去挑戰他們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例如姬無涯,那個年輕人,曾與她為敵,也與她為友。她在姬無涯的眼裡看到了一種人世間最為純粹的力量,那是“信仰”,是“理想”,是“天下”,可惜那麼多年,她再也沒有遇到過和姬無涯一樣的男人。

“我是林破軍的幼子,我叫林孤生。”

“嗯,我帶你去吧。堆在這裡,來往而過的,總是惦記,煩不勝煩,我總是不理解你們人類的,一些無用的礦石,能讓你們這般痴迷……我不理解,用一枚礦石,就能換取堆積成山的糧食,你可以為我解惑嗎?”女仙眨了眨眼睛,極為可愛。

但林孤生可不覺得她可愛。

滯留人間的真仙,都是老怪物,真實年齡恐怕比人類的歷史還要悠久。

“可以的,我該如何稱呼仙子?”

女仙眉頭一挑,似乎很不滿意找個稱謂……仙子,那是人類為了形容女人臆想出來的詞語,“叫我紫薇。”

“紫薇……”林孤生默唸兩遍,半開玩笑地指著天空:“你該不會是對應天上的那顆星辰吧?紫薇星。”

紫薇點頭。

林孤生汗顏,便嚴肅起來,道:“那些金銀細軟,自然本身是沒有什麼價值的。難道,你們仙族沒有貿易嗎?”

“貿易?”紫薇金眸閃爍,搖搖頭,有些迷茫:“是交換東西嗎?”

“是的。”

“沒有。”

見她回答得這般乾脆利落,林孤生真的不理解,於是只好耐心講述貨幣的功能,貨幣的起源,“就像比如說山南的人種菜,山北的人養殖,但是山南的人想吃肉,山北的人想吃菜,沒有貨幣的時候,山南的人用一斤菜換一斤肉,久而久之,山北的人就覺得虧了。如果有貨幣,可以根據菜和肉的價值衡量,就能杜絕許多不平等的兌換關係。”

接著,林孤生講的很細緻,找個問題,實際上在天下城林孤生和安妮婭探討過了,這裡就不提了。

紫薇認認真真聆聽,似懂非懂。

“難道,你們仙族就沒有需要的東西嗎?你們彼此就不進行貿易嗎?”

紫薇搖頭,“我還有一個疑問。”

“你講。”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資源,完全是夠所有人使用的,只要付出勞動,足夠每個人很好的活著,那為什麼還要有貨幣的存在呢?畢竟按你說的,有了貨幣,商品被賦予價值,有時候的貿易是不對等的。”

林孤生苦笑,這如何解釋?但不得不說紫薇看的很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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