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河工(1 / 1)
高進寶腿肚子都快轉暈了,一千多萬斤糧食啊,這數都不好數,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他哆哆嗦嗦地說:“五百斤糧食就能養活一個人一年,這能養活多少人啊?”
高小樹眼珠子一轉,很快算出了答案:“兩萬多人。”
孫成毅眼皮跳了跳,沒有說話,但是看向田無期的眼光裡除了熱切之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田無期輕輕搖搖頭,道:“帳不能這麼算,一年五百斤不過是餓不死一個人,要吃飽至少得一千斤糧食還得配上菜蔬和魚肉。不過,就按這樣算,哪怕膠萊水師滿員,到了明年秋收,我們至少不用怕沒糧食吃了。”
孫成毅道:“不,東主,還不夠。這些才只夠水師吃的,我們以後擴軍怎麼辦?還有,您現在是隻提督水軍,可一旦有事,膠州,萊州,還有咱們青州的百姓您還能不管?”
田無期有些莫名其妙,道:“我這個水師提督都當地稀裡糊塗,你還想讓我幹嘛?老百姓的日子是大新朝廷和山東平章操心的,又不歸我管。”
孫成毅輕聲道:“東主,黃河明年要出大事!”
田無期更有點聽不明白了:“成毅,你想說啥?我怎麼聽不懂?”
孫成毅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慢慢開口道:“東主,去年是個難得的暖冬,黃河上游積冰不多。即使這樣,桃花汛的時候,也把河南,淮北和魯西南沿岸淹了不少地方,有不少河南流民和魯西南的流民都來到了咱青州討食吃。”
田無期略有些詫異道:“有這麼嚴重嗎?和往年比起來,好像沒什麼感覺。”
孫成毅露出一絲苦笑道:“東主,水旱災害這幾年年年有,一年重過一年。之所以今年咱青州印象不深,是因為……”
田無期介面道:“是因為膠萊兩州被倭寇入侵,再加上北元南下,所以就沒人關注河災和這些流民了,對不對?”
孫成毅點點頭道:“我不知道朝廷是怎麼想的?這算是兩害相比取其輕還是掩耳盜鈴,明明腹地災害已經如此嚴重,還聽之任之。”
田無期閉上眼睛,回想起了在長安城的見聞,似乎秦國公主就曾經賑過水災,可見事情肯定不小。
孫成毅繼續道:“今年之所以沒鬧出大亂子,主要是水災不大。我聽鄒先生說過,今年冬天怕是會很冷,黃河上游必定有諸多積冰,如若明年桃花汛一開,黃河河道怕是撐不住了;要是再碰上大雨,黃河必定出大事,別說決堤了,改道都有可能,到時候恐怕整個中原,江淮,還有山東都會成一片澤國,死人何止百萬啊!”
高進寶和高小樹是青州本地人,沒有經歷過河災逃荒的日子,不過還是被孫成毅的描述嚇得打了個冷戰。
田無期緩緩道:“朝廷不是每年都有撥款給河道衙門,專門治水嗎?對了,還有河工,以前一到農閒,黃河沿岸不是就組織河工修河堤嗎?”
孫成毅道:“東主,以前招河工,雖說是勞役,可好歹管口飯吃。今年春天的河工就沒吃飽過,餓死和被打死的人比逃荒的都多。今年冬天要是再招河工,朝廷拿什麼給河工吃?一旦河工聚集,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田無期眉毛一挑,道:“哦,亂子?成毅,你聽到了什麼?”
孫成毅點點頭道:“今年魯西南,就是兗州,曹州一帶都有河工聚眾,有人挑事,但據說被官軍打死了不少人,都直接填在河堤裡了。河南和江淮那邊更厲害,說是有直接拉旗造反的,據說和官軍打了將近一個月才被滅掉。這種事,一旦起個頭,怕就摁不住了。”
田無期道:“我記得咱們青州也有勞役被徵調到兗州和曹州修河吧?”
孫成毅道:“正是。這些訊息都是勞役們陸陸續續回來之後帶過來的。往常咱青州出勞役,死不了幾個人,而且都是意外才出事。今年則不然,青州的勞役十停裡也沒了兩三停,有的是累死的,還有的據說是從了賊,被官軍打死的。”
田無期道:“已經鬧的這麼厲害了。什麼人帶的頭?造反可不是小事,我不信一群窮苦老百姓腦子一熱就拼命了,肯定有人挑頭。”
孫成毅道:“院主英明。的確是有人帶頭。傳回來的訊息好像是什麼白蓮教。河工和勞役裡邊有不少人都信這個。”
田無期眉頭一皺:“白蓮教?”
孫成毅道:“也有說是彌勒教的,因為信奉的是彌勒佛。還有人說是明教,有兩句口號是‘彌勒降生,明王出世’,不過都是人云亦云,以訛傳訛。咱青州這邊也有信教的,好在不多,只是少數城裡的閒人。”
田無期慢慢道:“明教?信教的人有沒有說要頭扎紅巾,或者臂綁紅巾?”
孫成毅道:“確有此事。我聽幾個人都曾嘟囔過,說什麼白蓮是白色,卻要扎什麼紅巾。東主,您也有所耳聞?”
田無期搖搖頭,臉上難得出現陰晴不定的神色。過了半晌,他才說道:“這些人都是禍害,不過既然他們還沒到齊地,就不用我們操心。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來日募兵之時,一定要多加註意,但凡信白蓮教的,一概剔除。”
孫成毅見田無期沒有多說,很聰明地沒有追問,默默點頭應下。
田無期道:“在長安的時候,聽有人說過,明年開春肯定會安排治河。今年夏秋本來收成就不好,北疆災民的贖回,安置;中原水旱災絕收也得賑災;湖廣又發了大水;特麼的沒幾個安生的好地方。明年開春青黃不接,要是不搞以工代賑,怕是要餓死不少人。”
孫成毅嘆了一口氣道:“東主,別說這些地方了。就說咱青州也好不到哪裡去。剛才光顧著高興說新糧的收成,可正常的麥子和粟米的收成就慘了。先是春天該澆水的時候大旱,莊稼缺了水長勢一般,好不容易熬到夏收,又碰到倭寇入侵,人心惶惶的。今年的收成連也就是去年的七八成。別說明年春天了,老百姓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還是個大問題呢。”
田無期兩手一攤,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個人管個人唄。”
孫成毅想了想,苦笑道:“東主,您現在要是豎起大旗說要募兵,別說一萬人,怕是十萬人都能招起來。”
田無期嚇了一跳:“十萬人?”
孫成毅點點頭:“我說的這十萬人還只是青州周邊,要是算上膠州和萊州,怕是三十萬都打不住。眼瞅著就是冬至月了,多少人都沒米下鍋。當兵吃糧,就算不給軍餉,能混個肚皮,都算是上好的一條出路了。”
田無期道:“哈,被你這麼一說,我大概也能明白為啥皇帝這麼大方了。允我提督水師還兼管三州,怕是除了二十萬兩軍費,估計也掏不出什麼東西來了。”
孫成毅嘿嘿一笑,道:“東主乃應天之人,這新糧豈不就是明證?若不是有新糧在手,這封侯敗將弄不好就成了緊箍咒。”
田無期道:“人算不如天算,就這樣吧。”
接下來的兩天,青州地界的兩大巨頭,青州知府萬鵬程和青州衛指揮使蔣大偉聯袂拜訪了青山書院。
至正皇帝登基後,一改太祖在位時候的軍戶制度,轉而以文御武。軍中平時由武將管理訓練等日常事宜,一旦有大型軍事調動或是戰事,朝廷會派文官為帥,總督軍務,武將必須服從指揮。這樣的安排,基本上讓包括九邊在內的部隊調動,後勤補給,甚至行軍指揮都由朝廷文官監督和統帥,最大程度上限制了武將的軍權;可也造成了武將對文官的不滿,甚至是陽奉陰違;削弱了大新的戰力。
一句話,文官看不起武官;武官對文官則是又怕又恨。
往常,青州知府和青州衛指揮使無論因公因私,絕對不會共同出現在同一個場合。除了文武嫌隙,相見不如不見之外,兩人也擔心怕被傳文武勾結甚秘,往來交通。這可是毀前程,甚至是滅家族的罪孽。沒人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今日兩人上門,卻是名正言順。萬知府是來拜訪冠軍侯,順便交割皇帝賜下的三千畝良田;而蔣指揮使則是拜見頂頭上司,提督三州軍務的指揮使大人,詢問本衛的安排。
萬知府乃是二榜進士出身,又是南方人,是非常典型的看不起武官的文臣。他當然很不情願來見這個“負心總是讀書人”田無期的。無奈,形勢比人強,於情於理,他這個不大不小的正四品的官兒都得來拜見那位超品的冠軍侯。
至於三千畝良田,是皇帝陛下的諭旨,自然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唯一讓萬知府覺得意外的是,田無期並沒有像長安那邊傳來的訊息那樣囂張跋扈,有辱斯文;甚至他也沒有蹬鼻子上臉,專挑上等良田,只是順手划走了靠近青山書院南麓的三千畝田,裡邊甚至有不少下田。
萬知府摸不清這位兇名在位的殘暴侯爺是真的高風亮節,還是壓根兒看不上這點田地收成。不過,既然他本人不在乎,萬知府更無所謂。他一刻也不想多停留,隨行的師爺和青州衙門的典吏當天就把文書手續做好,只待田無期派人去圈回屬於他的三千畝田。然後,萬知府就如躲避瘟疫般匆匆告辭,離開了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