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又到桃花爛漫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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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孟成京輕吟著前唐白大官人的這首《大林寺桃花》,揹著手,緩步走進了桃林。

田無期輕輕一個小跳,從大桃樹上飄然落下,恭恭敬敬地向孟成京行了個禮道:“山長,今兒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不是一向看不上這桃林嘛?說這裡是靡靡之音,非非之情,容易讓人墮落。呵呵,心情不錯啊,還在寫詩?”

“又在頑皮!”孟成京有些惱怒地看了一眼田無期,“難道你不知道這是白樂天的詩?你還真裝草包上癮了?”

田無期連忙拱手告饒,對這個無慾無求的老頭,他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孟成京看了一眼在不遠處騎著老虎到處採桃花的小橙子,頭又開始有點疼。

“呃,你啊,就縱容小橙子吧。你看看,這小姑娘家家,天天騎著個老虎跑來跑去,成何體統?還有,你那小院裡現在居然住著一隻貓?還天天青山釀滋潤著,過得比人還瀟灑舒意。就當這貓是你師門前輩所養,可這也不能這般當祖宗供著吧?”

田無期苦笑著搖搖頭,他知道這位老夫子不大可能接受“師叔”是能扛得住大雪山聖師的存在。事實上,對大儒來說,就算是大雪山的聖師真的站在眼前,他也怡然不懼,會用自己的浩然正氣一往無前,橫眉冷對!--真正的讀書人總是勇敢而無懼的。

“呃,山長,小橙子也不算是胡鬧。她這不是摘點桃花釀點桃子味的青山釀嗎?掉在地上的散花總歸是不乾淨,她總歸是好心,採一些上等新鮮的花兒,也是孝敬下您老人家。”

“孝敬我?”孟成京沒好氣地道:“是孝敬那隻比老虎還威風的貓兒吧。都是你這傢伙帶的壞榜樣。你說說,難得有匹稀世汗血寶馬,到誰手裡不得好生對待?卻硬生生被你養成了個鬼鬼祟祟的性子。你這徒兒倒是反著,膽子大得很,都敢直接騎著老虎上躥下跳,把青山上其他的孩子嚇得個半死。真是餓的餓死,飽的撐死!”

田無期嘿嘿笑了笑,沒有接茬。他聽得出來,孟成京是話裡有話。

果然,孟成京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嘆了一口氣道:“院主啊,不是老夫倚老賣老。這要是年景好的時候,豪奢些也就罷了。可如今……唉,你可知,書院裡現在已經五百多孩子了。”

“啊,這麼多了?”田無期不說被嚇了一跳,卻也吃了一驚。他記得過年的時候還是百十多人,怎麼剛一開春,一下子就這麼多了。

孟成京緩緩道:“這還是都留的十二三歲以下的。年齡大些的總能做些力氣活,在青州城裡或許能找份工,養活自己,書院一概不收。只是收了些年齡小的可憐孩子,而且,留下的一大半都是些女孩子。”

田無期眯起了漂亮的丹鳳眼,有些輕佻地道:“山長,你不怕傳出去,被人說咱青山書院要變青山樓,專門挑挑揀揀,可著小姑娘收留?”

孟成京沒好氣地看了田無期一眼道:“你當誰都給你一樣無聊,天天就知道造謠生事?”說完,臉色又沉下來,道:“便是真被人誤解,或是誣陷,老夫也認了。豈能因小失大,憐惜自己名聲而坐看生民遭難?如今這世道……唉,能多救一人就多救一人吧。”

聽了這話,田無期倒是對孟成京這位老夫子更加佩服,“先生真儒也。先生宅心仁厚,胸懷天下,無期卻在這裡縱馬飼虎,委實是慚愧。”

孟成京又是一聲長嘆,看著田無期語重心長地道:“院主。我知你性子灑脫,本不在意凡間俗事,功名利祿如此,人間疾苦也如此。可是,院主,人非草木,熟能無情?你又是否真是像尋常修行者一般有一顆石頭般的硬心腸?縱觀院主你在青山的這幾年,救幼兒,開書院,種新糧,活鄉民,哪一樁不是萬人敬仰的聖人之事?哪一件不是千古流芳?這青山,本名雲門山,叫了幾千年。可院主你改為青山後,百姓全都雲從,跟著你叫青山。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你救青州百姓於水火,活人無數,大家自然都聽你的。”

田無期眉頭一挑,無喜無悲地道:“山長,您到底想說什麼?您老把我託這麼高,我覺得有點虛啊。”

孟成京繼續道:“院主啊院主!如今,您不僅僅是青山書院的主人,還是這大新的冠軍侯,提督數州,乃是天下有數的手握重權之人。你不會不知,今春黃河改道,赤地千里;江淮暴動,紅巾造反,這已經是天下大亂的徵兆。遠的不說,便是山東行省西邊的曹州,兗州都已經被賊兵圍困,淪陷待及。魯地大亂,流民四起,你以為書院收留的這幾百孩子是怎麼來的?還不都是流民?這還是你山下有兵,山中有虎,逃亡的民眾大多不敢前來,否則,這青山縱使再大,也裝不下這些流離失所的民眾啊。”

田無期聽得有些好笑,不過這話題到底是有些嚴肅,他想了想道:“山長,這山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人家江淮的河工要造反,我還能管得著不成?這不是皇帝老兒和朝廷的宰執的活兒嗎?”

孟成京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糊塗!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還是以為我沒經歷過?三十年前還是大元的時候,老夫就碰見過一次了。一樣的黃河改道,一樣的天下大亂,一樣的流民四起。前元張公,曾作《哀流民操》,哀嘆民生艱難,聞之令人斷腸。”

他頓了一頓,便用深沉的語氣把這首曲子唸了出來:

“哀哉流民,

為鬼非鬼,為人非人。

哀哉流民,

男子無縕袍,婦女無完裙。

哀哉流民,

剝樹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哀哉流民,

晝行絕煙火,夜宿依星辰。

哀哉流民,

父不子厥子,子不親厥親。

哀哉流民,

言辭不忍聽,號哭不忍聞。

哀哉流民,

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哀哉流民,

死者已滿路,生者與鬼鄰。

哀哉流民,

一女易鬥粟,一兒錢數文。

哀哉流民,

甚至不得將,割愛委路塵。

哀哉流民,

何時天雨粟,使女俱生存。

哀哉流民。”

唸完之後,他神情哀傷,半晌不語,顯然是回想到了當年的傷心往事。

田無期有點後悔,心想自己幹嘛提這些倒灶的事兒,惹得老頭傷心。於是,田無期跟著嘆了口氣道:“山長,天下之事總是如此,過去的都過去了,這誰也沒辦法;要來的,終歸會來,誰也擋不住!您說的前元的張公,我也讀過他的曲子,倒是也記得一首,念來給您聽聽。”說著,田無期清了清嗓子,低聲念道:

“峰巒如聚,

波濤如怒,

山河表裡潼關路。

望西都,

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

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孟成京聽得田無期的話語,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說罷,一聲長嘆,擺了擺手,示意田無期不必再說,意興闌珊,轉身悵然離開了。

實際上,田無期已經明白了孟成京來找他的意思。說了這麼多悽慘之事,無非是希望他以朝廷冠軍侯的身份登高一呼,救治災民。而田無期則用了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表達了自己的態度--盛世百姓苦,末世百姓也苦,既然都是苦,何必再掙扎呢?

自然只有隨它吧,隨它吧,回頭已沒有辦法;隨它吧,隨它吧,一轉身不再牽掛。

田無期雖然不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萬事利字當先,但是架不住他懶。這種心憂天下的事從來不是他所關心的。他肯接受朝廷的封賞,是因為他需要一支水師去找到李曉月,否則他連大新朝的官兒都不會當。

至於救下些幼兒稚童,不過也是順手而已,多幾張嘴吃飯,算不得什麼大事。

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把孫成毅招了過來。

“成毅,山上又多了幾百孩子?”

“是,東主。還沒來得及跟您彙報。差不多四百人上下,五六歲到十二三的都有。大多數都是從兗州,曹州那邊過來的。”

“聽說這還是辛華明駐軍之後才止住的?”

“也算不上。山長下了一次山,才點頭把孩子們收進來的。辛千戶到底跟著嶗山的真人們修行過,心腸還是慈悲的,沒有難為這些流民。”

“嗯,魯地形勢已經這麼差了?”

“具體的還不清楚。但是此番黃河改道,曹州,兗州的農田大多都遭了水災,兩州之地不說是顆粒無收,但也差不多了。百萬人口,頓失生計。老百姓,要麼造反,要麼逃亡,沒有第三條路能走了。”

“晤,這麼嚴重了啊。”

孫成毅苦笑一下,道:“東主,要不是糧食不夠,我都想建議您再立幾個千戶所,不圖別的,就是青山也得有人守住不是?這才剛剛開頭呢。”

“瞎扯!大新的上萬戶不過也就十支千戶所,一萬人已經是極致了,何況咱還只是一支水師。你再縱容我招兵,怕是皇帝老兒都要睡不著覺了!”

“他早就睡不著了!”孫成毅陰惻惻的一笑,接著道:“江淮那邊的‘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如今已經傳遍黃河南北,各地都蠢蠢欲動。皇帝老兒現在四處滅火,還有心思管咱們?”

田無期笑笑道:“這話倒也沒差。”

孫成毅道:“江淮那邊現在一天一個訊息,有人說香教已經攻下了徐州立了國,有人說朝廷已經派了三十萬禁軍南下,還有的說北疆強軍正在星夜奔赴江淮,眾說紛紜,現在亂成一團。東主,水師雖然現在已經搭起架子來。但我覺得我們現在還是像瞎子,聾子一樣,不知道的東西太多,行事太過被動。您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成立一個探子機構,專門負責這些風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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