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青山一日 （一）（1 / 1）
到達青山書院後的第一個清晨，秦國公主是在淒厲的尖叫聲中醒過來的。
這些尖叫聲來自她隨行的女官和宮女，而她們之所以發出這種滲人的鬼哭狼嚎，則是來自於突然響起的震天虎吼聲。
昨天夜裡秦國公主睡得很晚,一來是她太喜歡這個又接地氣，又出塵的小樓了。說是接地氣，是因為她暫住的這廂青山書院教授小樓本就離書院樓閣不遠，並不是什麼遠離塵囂之地；說是出塵，則是因為小樓裝修簡約而簡單，胡床，座椅，方桌，均是原木雕刻，沒有半分裝飾，卻偏偏邊角圓潤，賞心悅目。二來則是她本來一眼相中的是小橙子的草堂，奈何崔尚宮等人堅決不同意尊貴的公主殿下住在如此簡陋的茅草房裡,而小橙子呲著小牙警惕地防止這個在她看來是要鳩佔鵲巢的不速之客——這個草堂是東主為小橙子而留，可以說是她這個真傳弟子的專屬小窩，她可捨不得輕易讓出去。秦國公主和小橙子為此吵吵鬧鬧了好久，最終還是在崔尚宮等人的勸說下好歹回到了為她準備好的小樓。
身為一名修行者，再加上放鬆下來的心情,秦國公主雖然只睡了短短兩個時辰，卻已經精神十足。她昨晚已經知曉了青山書院後山有一隻老虎，早就想去看看這隻小橙子一著急就唸叨“哼，我生氣了，要放啊嗚咬你了！”的大老虎。
一對面容一模一樣的璧人兒出現在了秦國公主的床邊。她倆一身的貼身小襖，顯然是秦國公主的貼身宮女,兩人雖然哆哆嗦嗦，害怕至極，可還是勇敢地履行了宮女的責任。一個張開顫抖的手臂護在了秦國公主床前，另外一個則緊緊地抓著緊閉的房門，彷彿下一刻黑山老妖就要殺將進來。看年齡，這兩個眉清目秀，溫婉可人的小宮女怕是比秦國公主還要小些，此時卻鼓足了勇氣護著她們的主子。
“若蘭，你不要怕，這不是山上的壞大蟲，這是小橙子養的老虎在打鳴呢。若梅，不要抓著房門啦，沒事的。”秦國公主拍了拍著床前的小宮女，輕聲安慰道。
“公，公主……哪裡，哪裡有人會養老虎報晨啊，這不是養虎為患嗎？”床前的小宮女若蘭牙齒依然有些發顫，緊張地問道。她身上是一件淺紫底子夾雜著玄色滾邊繡著鸞鳳彩紋圖案的小襖，青春氣息中洋溢著幾分富貴安逸。
“呃，小橙子說這個老虎可聰明瞭，不吃人，還會幫著幹活呢。”秦國公主無腦轉述自己從小橙子那裡聽來的話語。
門口的小宮女若梅則是一身淡粉的淺緞繡襖，胸前是兩朵並蒂蓮盤曲纏繞，一直延伸到了領口上，單單這繡工就巧奪天工，價值不菲。她稍微放鬆了下緊張的手臂，回身看了下秦國公主，見秦國公主一臉淡定，不由羨慕地道:“公主好厲害，什麼都知道。”
“啊哈，那當然了。”得意洋洋的秦國公主抖擻了下精神，“快，伺候我洗漱，本宮要出去看看。還有啊，要安靜點，手腳麻利點。否則啊，被崔尚宮看到，又要來說教了。這不行，那不行，唉，雖然知道她也是為了本宮好，可是呀，煩都煩死啦。”
“啊？公主殿下，現在才剛過卯時，天還沒全部亮堂呢。”
“一日之計在於晨，既然醒了，就不要辜負這大好辰光。”秦國公主很認真地回答自己的小跟班，想想又補了一句昨天從小橙子那邊現學熱炒的“早睡早起，身體好好~”
“喏，殿下。”
“嗯，嗯，殿下說的都對。”
秋日的朝陽初露，各種鳥兒的鳴叫嘰嘰喳喳，再加上小樓外不遠處的書院之中隱隱升起的煙火氣，構成了一副簡單卻生動的畫面。這裡的生活比皇宮之中不知道要簡樸多少分，卻不知道溫馨多少倍。洗漱完畢的秦國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精神抖擻地邁出了小院，兩個小宮女趕緊追了出去。她們的身後，或明或暗的幾個身影一閃而過，自然是暗中保衛秦國公主的內監和女官。
昨晚秦國公主一行安頓下來的時候都已經月上中天，因此只是食了些便飯。由於正主兒田無期昨晚不在青山，因此，正式的接風宴被安排在了今晚。昨天夜裡秦國公主太過興奮，沒有顧得上吃什麼東西，現在還真的有些肚子餓了。秦國公主帶著她的一對兒貼身小宮女順著香氣就朝著書院後廚的方向走去。
一臉橫肉的高孫氏照例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手下的婆子們，督促她們幹活。如今，青山書院大大小小也有了八百多名學生，連帶書院的工雜人員，有了將近千人的規模。別的不說，光高孫氏手底下就管著三十六個婆娘，分成了三班人手，一班是專門蒸乾糧，弄麵食的廚娘；一班是炒菜蒸肉的廚娘；還有一班則是負責日常菜蔬，瓜果，肉蛋，米糧，油鹽，以及各色所需五品採買的外事組。這些婆娘要麼是本地一些過不下去的寡婦，要麼是外地流落到青州之後無處安身的可憐人，要麼則是在書院做工的男人的婆娘，總之現在都歸高孫氏這個後勤總管統領。
“啪啦”一聲，卻是一襲葫蘆製成的水舀子被秦國公主碰到了地上，水舀子落地的聲音不大，但裡邊的水卻是噴灑出來，濺到了若蘭和若梅的腳面上些許，自然發出了更多的聲音。高孫氏當下一拍手裡的擀麵，惡狠狠地撲了過來——雖然她現在已經不需要親自幹活了，但多年的習慣還是讓她習慣了手裡有這一強力武器，就要一臉怒容地看是哪個不長眼的蠢貨一大早就給她找不痛快！
“公，公主殿下！”高孫氏很快就發現了罪魁禍首，被唬地趕忙下跪，“您怎麼到了這個地方啊。這裡是俺們這些下里巴人待的，您老人家神嬌體貴，哪裡能在這個髒亂地方？快，快，快，你們幾個沒眼力見的蠢貨，還不快把公主請到前堂雅間。”
“不必了，是本宮不好，打擾了你等勞作。你是孫大嬸吧？”秦國公主輕輕擺了擺手，笑眯眯地道。
“哎呀，我的公主祖宗。就是俺，就是俺！沒想到您老人家還能記得俺的名字。可當不起您的稱呼，您喊我一聲高家的就好。我男人姓高！”高孫氏喜滋滋的，言語之中卻以高家媳婦自覺，說不出的顧盼自豪。
“噗嗤~”秦國公主和兩個小宮女都笑出了聲，她們哪裡聽過這麼接地氣，又帶喜感的話語？頓時被哄得笑意連連。小宮女若蘭擺擺手道：“這位大嬸，公主殿下到這裡隨便看看，你們忙你們的就好。”
“哎喲，我的殿下呀，還有這位宮女姐姐，您快到前邊坐著吧。您在這兒，可是要折煞老身的。這一大清早的，您是餓了吧？俺現在就給您安排晨食。”高孫氏也不知道哪裡學的，一頓的“老身”自稱，“姐姐”亂喊，把秦國公主跟她的兩個小宮女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秦國公主是被一股香甜的氣味弄得有些神魂顛倒，才鬧出這番是非來的。她身為至正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什麼山珍海味沒品嚐過？卻獨獨沒有聞到過如此香甜的味道。晤，不是蜂蜜，也不是麥芽糖，卻像是某種糧食的香氣，這就是小橙子說的青山的新鮮玩意嗎？
兩個小宮女也同時做出了鼻子嗅嗅的動作，“好香啊~”若蘭雙眼放光，明顯也是個小吃貨。
高孫氏倒是頗有眼力見，趕忙從灶臺下邊取出一個烤的熱氣騰騰，外皮紅褐色，拳頭大小的物事，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胖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然後撕開了紅褐色的外皮，金黃的顏色，糯糯的質感，還有香甜的氣味，一下子撲面而來。
秦國公主雖然竭力維持她淡定的表情，可是滿眼小星星的眼睛已經把她自己出賣的乾乾淨淨。
小宮女若蘭上前一步，阻住了努力把腰彎成蝦米，滿臉堆笑的高孫氏，從她手裡接過了木盤。高孫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兩隻手一時不知道往哪裡放。
另外的一個小宮女若梅則是微微一笑，輕聲解釋道：“孫大嬸，宮裡的規矩，公主不能亂吃外邊的東西，您別見怪。”
“咳咳！”秦國公主鼓了鼓可愛的腮幫子，表示抗議。
若蘭半是好奇半是著急地撕了一柳黃澄澄的瓤兒，櫻桃小嘴吹了幾下，然後填進了嘴巴里，她心裡想道，我這可不是貪吃，我這是為公主以身試毒。嗯，對的，若蘭不愧是公主的貼身婢女，好負責呢，給自己點個贊呀！
“哇，哇，哇，”若蘭發出了含含糊糊的驚叫聲。若梅又是緊張想去看看若蘭，又是放心不下公主不敢離開她半步，著急地邁一步又退回來，像極了抓自己尾巴轉圈的貓兒。
“好香，好甜，好好吃！”若蘭被燙得齜牙咧嘴，風儀全無，但一個“真香”三連的評價還是第一時間奉上。“真的啊，從來沒吃過這麼甜糯的吃食。”想了想，又吐了吐小香舌，補充了一句，“就是好燙。”
秦國公主早就食指大動，如今哪裡還耐得住性子，她一步上前，從若蘭手裡搶過了木盤，嘴裡唸唸有詞，“是嗎？我嘗一嘗。”
“呀，公主！”若梅在一旁著急的跳腳，這種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哪裡敢給公主吃。一旦公主吃出什麼問題，她和若蘭死多少回都賠不起這等大罪。
“哇，好香啊！”秦國公主還沒塞到嘴裡，小鼻子已經被這股香甜打敗了，她輕拈了蘭花玉指，撕下了一縷金黃，扔進了秀氣的小嘴巴，“嗚，好燙，好甜，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