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青山一日 （五）（1 / 1）
大雲頂上此時只剩下了兩人。
一男一女，一高一低，男的風流倜儻，女的傾國傾城,端的是一對璧人。
呃，硬要說起來，大雲頂上也不止這一對男女。還有一隻黑黃條紋的斑額猛虎乖巧地趴在亭子下邊，它的身上則蹲著一隻肥肥胖胖，金黃中帶著雪白的貓兒。此時貓兒一反平日裡懶洋洋的常態，大眼睛睜得渾圓，還烏溜溜地亂轉，一會兒看看田無期，一會兒又瞄著秦國公主。嗯，這隻看戲的貓兒就差來包花生米了。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但田無期還是對這句蕩氣迴腸的“無期哥哥”四個字百感交集。心下頓時升起一絲絲的溫暖，一絲絲的尷尬，還有一絲絲的竊喜。
“晤,公主殿下。”田無期瀟灑地拱了拱手，算是對秦國公主見禮了。
“照兒見過無期哥哥。”秦國公主朝著田無期盈盈一拜，淺笑微語，“長安一別，已經年餘,看見無期哥哥風采依舊，不，是更勝從前，照兒便放心了。”
“公主言重了。”田無期微微一笑，“田某當不起公主如此惦念。倒是一別經年，公主更加成熟穩重了。難怪皇帝陛下會對公主殿下信任有加,由殿下不遠千里，巡視東夷。”
“無期哥哥過獎了。照兒能有幾分本事，自己心裡還是清楚的，不過是些虛名罷了。倒是這一年裡，照兒在長安聽了無期哥哥你好些事情。青州成軍，琅琊剿賊，揚帆出海，殲滅倭寇，擊殺天命，護衛山東，擊退紅巾，拯救百姓……一樁樁，一件件，不但照兒，整個長安，不，是整個天下的百姓都在為無期哥哥傳唱。”
“公主謬讚。田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無期哥哥，太過謙虛可不好哦。過度的謙虛就是驕傲，這還是你說的呢。”
“哦，有嗎？我怎麼不記得了？呵呵，公主請坐，喝杯粗茶吧。這是青州本地的綠茶。茶呢，自然不如南方的名貴和精緻，不過葉片厚，滋味濃，更耐沖泡，很是適合我們這些鄉里巴人。好在青山的水還不錯，有數眼活泉，水質清澈甘甜。呵呵，茶不夠，水來湊，殿下見笑了。”
“怎麼會呢？照兒其實並不會品茶啦。什麼名貴不名貴，精緻不精緻，在照兒看來都不如能日常過日子重要。粗茶淡飯的，能吃飽喝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呢。”
田無期微微一笑，把燒好的開水又注入了一些到茶壺中。茶壺和茶杯都是普通的白瓷，甚至有些粗糙，不過秦國公主卻毫不在意，她看著田無期慢慢地晃了晃茶壺，然後拿了一個新的茶杯，將茶水斟到了杯子裡，送到自己身前，騰騰的熱氣和著淡淡的清香撲面而出，頓時沁人心脾，些些水霧嫋嫋而起，氤氳在亭間。
“難得殿下開明！久聞皇宮大內奢華無度，田某也親眼見過兩次，端的是驕奢淫逸，紙醉金迷。田某之前還真有些擔心公主殿下會不適應青山這粗茶淡飯，簡陋粗鄙的生活。”
“無期哥哥說哪裡的話？照兒雖然出身皇宮，卻也懂得民間疾苦。宮裡固然有人驕奢無度，照兒卻不是這樣的人。”
“也是，殿下在長安的時候就曾賣掉自己的府第，救濟流離失所的百姓。這一點，田某自問做不到，佩服，佩服。”
“無期哥哥，”秦國公主有些嬌羞地看了田無期一眼，“照兒都被你說得臉紅啦。”
“呵呵，有一說一，我這個人呢，就是實誠。江湖人送外號誠實小郎君。”
田無期恬不知恥的話語自然哄得秦國公主嬌笑連連。秦國公主笑過之後，有些黯然地道：“無期哥哥，照兒在長安的時候，以為流落長安的百姓已經是人間慘劇，畢竟是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可這次出長安，一路行來，才發現能到長安的流民原來還是幸運兒。‘背井離鄉’這個詞原來是如此的殘忍和殘酷。才知道原來有的人連這個悲慘的機會都沒有……”
田無期有些驚詫地看了眼前的女孩一眼。說實話，他是真沒想到秦國公主居然真是個悲天憫人的公主，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皇家推出來邀買人心的花瓶兒。他想了想，說道：“殿下，倒不是田某質疑，按理來說，殿下這一路行來，應該都是宮裡安排好的路線，你看到得的應該都是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聽到也該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才是，怎麼感覺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走尋常路呢？”
秦國公主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不是特別瞭解地方州縣的做法，但是照兒也猜得出，如果能遮掩過去的話，地方官員想必會是不遺餘力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古以來皆是如此，照兒不是不知。只是，如今的世道，怕是遮也遮不住了。一路行來，陝西行省，河南行省都已經是流民遍地，一片悽慘。”說著，輕聲低吟道：
“哀哉流民，
為鬼非鬼，為人非人。
哀哉流民，
男子無縕袍，婦女無完裙。
哀哉流民，
剝樹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哀哉流民，
晝行絕煙火，夜宿依星辰。
哀哉流民，
父不子厥子，子不親厥親。
哀哉流民，
言辭不忍聽，號哭不忍聞。
哀哉流民，
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哀哉流民，
死者已滿路，生者與鬼鄰。
哀哉流民，
一女易鬥粟，一兒錢數文。
哀哉流民，
甚至不得將，割愛委路塵。
哀哉流民，
何時天雨粟，使女俱生存。
哀哉流民。”
田無期皺了皺眉，這首前朝張養浩所著《哀流民操》他曾經聽孟山長感嘆過。孟成京經歷過前元的戰火和饑荒，能對此曲有如此感慨自然容易理解。而眼前這個二八佳人卻有如此大的胸懷，嗯，兩種意義上的胸懷都是，不得不讓人驚奇。
看到田無期皺眉的樣子，秦國公主有些慌亂，她以為田無期不想提及這些事情，便有些歉然地道：“無期哥哥，照兒是不是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煞風景的話？真是抱歉呢。照兒一個女孩家家，其實也不太懂這些東西。不過，自從進了山東行省以後，百姓的日子明顯好過了很多。嗯，怎麼說呢，雖然也是剛剛經歷了戰亂，但是山東的老百姓明顯更有精神頭，對未來的日子還是很有期盼的。這想來是因為無期哥哥為他們趕走了壞人，還了百姓一個平安的環境呢。”
田無期微微一笑道：“若是尋常女子說這些，田某自然會覺得奇怪，甚至是矯情；公主殿下說這些，田某倒是覺得很正常，殿下畢竟是天潢貴胄，這天下自然有殿下的一份。別的地方，田某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山東行省嘛，既然田某在這裡，斷然不會讓這些跳樑小醜危害地方。”
秦國公主聽到這霸氣十足的宣言，看著田無期英姿勃發的臉龐，心裡好生歡喜。在她的印象中，除了她的父皇，不，她的父皇甚至都差了一些，是除了她的皇祖父，也就是太祖皇帝之外，似乎從來沒有人這麼豪橫霸道過！生在皇宮大內，她見多了或是溫文爾雅，或是自命不凡的年輕男子。但是這些人在她的面前，要麼自行慚愧，奴顏婢膝；要麼談笑風生，故作驚人之舉，卻沒有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兒。這些人，甚至包括了她的那些哥哥們，沒有一個人是她能看得過眼的。
眼前這個男人，對自己不卑不亢，若即若離。明明兩人之間有那麼一段金刀換公主的傳奇故事，卻又對自己不是太在乎，簡直把自己弄得心神不寧，患得患失。茶水蒸騰出來的霧氣氤氳在方亭中，四下十分安靜，秦國公主可以很清楚地聽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她看著田無期，越看越舒服，越看越喜歡，那雙本來就明亮的雙眼，幾乎都能滴出水來。
“最美不過夕陽紅。”田無期不想再繼續這個有些沉重的話題，他抬頭看了下天色，對著秦國公主道，“殿下，青山雖然不高，卻得益於大雲頂的雲門，日落的風景還是值得一看。今日殿下既然在大雲頂上，而天公亦作美，難得晴好天，田某便請殿下移步，共賞下這雲門落日。”
“啊，好啊，好啊，多謝無期哥哥。”秦國公主很自然的點了點頭，下意識地伸出了纖纖玉手。
面前的小手白嫩潤滑，真真是掐一下能出水的那種。不過田無期臉上抽了一抽，心道老子請你看日落，你把老子當太監，這是要老子扶著你當老佛爺的節奏？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套路哪裡是小期子扶老佛爺，明明是“我想要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看著秦國公主三分嬌羞，三分緊張，還有四分期盼的可愛模樣，此情此景下，田無期心裡嘆了一口氣，他實在找不到理由拒絕這樣一個絕色佳人。
柔荑入手，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的絲滑水嫩，田無期腦子一熱，在秦國公主的驚呼聲中，輕攬她入懷，帶著她一個飛身，幾個起落便來到了雲門的石頂。
這時的夕陽，已在遠山之後，金色光芒越過了起伏的山戀，穿過千疊的雲層，投向了兩人身上，為這對青衫男女鍍上了一成金黃。
在秋日夕陽的照耀下，即使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衫，秦國公主也美麗得不可方物。她的高貴和美麗，被夕照襯托得更加絢爛。田無期看著她那完美的側顏，終究是陷了進去。至少這一刻，在他心裡，眼前的這個女孩是最美的。
“好美啊！”秦國公主閉上了雙眸，長長的眼睫毛依然在不停抖動，似乎在回味著這無限美好的落日景象。這一刻，她感受著身邊男子的氣息，一股濃濃的幸福感淹沒了她的思緒。自己東行千里，終究是為了他呀！她悄悄地，又勇敢地靠在他的懷裡，身後傳來的溫暖和安全讓她完全沉醉，無法自拔。
夕陽最後沉落了，雲山與夜色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山和天空投入了夜的懷抱，還是黑夜闖進了山與天的世界。而兩個人影，也依偎在一起，似乎永遠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