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江南見聞 (上)(1 / 1)
二十里地如果讓駿馬全力賓士,那也就是一袋煙的功夫。青州軍的戰馬本來就是一等一的上好鮮卑戰馬,照夜獅子和汗血寶馬更是萬中無一。奈何田無期這個傢伙堅持要騎驢,因此愣是磨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從登陸的偏僻外港進了川沙縣城。饒是如此,也把田無期的那頭小毛驢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顯然是累得不輕。
川沙縣,乃是松江府下轄縣,地處長江入海口南側,由吳淞口呈弧形向東南婉蜒展開,枕黃浦,濱東海,與南匯縣接壤,境內平疇沃野,阡陌縱橫,既具江南水鄉特色,又有近郊海濱風光,風景宜人。川沙縣縣城因海防原因,並不完全靠海,縣城規模也不大,但歷史悠久,是一座非常帶有江南特色的城鎮。
川沙縣的城牆並不高大,也談不上堅固,守衛城門的兵卒也談不上多精銳,只是例行盤問了下田無期一行人,或許是看周從龍的塊頭太有壓迫力,連買路錢都沒收,就放一行人入城了,倒也沒碰到什麼額外的麻煩。
此時正是下午時分,秋末冬初的北地已然是一片蕭索,而江南卻依然生機勃勃。尤其是小城東西主道上還有一段市集,商品琳琅滿目,行人絡繹不絕,如同通城大邑般繁華熙攘,令人目不暇給,好生熱鬧。
無論是秦國公主和她的那對雙胞胎小宮女,還是碧霞閣的妙真仙姑和她的兩個徒弟,都是第一次來江南,自然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她們在李曉月的陪同下,不時地這家看看水粉,那家瞧瞧衣裳,公主沒有了公主的架子,仙姑也沒了仙姑的風度,完全是像尋常女子一般嘰嘰喳喳地逛著市集,不時傳來陣陣笑聲,引來路人的注目。
周從龍陪在田無期身邊,一臉嚴肅,神情警惕地不斷四下關注,偶爾緊皺眉頭,欲言又止。田無期在毛驢上悠哉悠哉地晃著,呵呵笑道:“阿龍,放鬆點。你也該是第一次來江南吧?江南的絲綢,水粉名聞天下,在這裡買不但貨色齊全,還是最新款式,更重要的是價格怕是比在青州買至少便宜三成。怎麼,不給你表妹置辦點?”
一臉正色的周從龍難得尷尬了一次。這位仁兄如今正在他老孃的安排下準備娶他的萊州孃舅家的嫡親表妹。周從龍生在遼東,但是他的母親卻是萊州人,當年遠嫁到遼東。她在山東老家還有個弟弟,也就是周從龍的舅舅。周從龍父親去世的早,去年在遼東老家被北元佔了之後,便揹著老孃一路殺出了遼東,浮海來到萊州,本想著投奔孃舅家,哪裡知道舅舅一家也命運多舛,遭了倭亂,死的死,殘的殘,全須全尾的就剩下了個小他八歲的表妹。最窘迫的時候,周從龍衣服和鞋子破了沒得換,還是他的表妹把自己的衣裳扯爛了給周從龍補上,鞋子拆了給周從龍接上,讓他好歹還能再外邊找個生計,而自己愣是缺衣少鞋到連家門都出不去。
後來嘛,周從龍從軍之後便被田無期看中,一飛沖天!如今已經是田無期山東都督府侍衛親軍指揮使,正三品的武官大員。他本人不但高大強壯,更是一隻腳邁進地破階的九門兵家修行者,給他說媒的三姑六婆幾乎踏破了他的家門。周從龍大部分時間不是陪著田無期征戰,就是在大營裡練兵,很少回家門。因此,這群媒婆就打起了周從龍老孃的主意。哪知周從龍的老孃極其認死理,甭管是萊州知府或是膠州同知家的嫡女,還是青州楊家或者萊州劉家的正室閨女,一概不接茬,就認準了她的外甥女,也就是周從龍的表妹,當她的兒媳婦。
周從龍為人極孝,對孃親的話向來是言聽計從。因此,對此事他沒有發表意見。田無期作為“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傳播者,一開始自然是對近親成親這種事是反對的——當然了,在大新朝,這種姑表,姨表之間的親上加親是大家最喜聞樂見,也是天理應當的。田無期為此親自去了一趟周從龍家,見了一下週從龍的表妹,回來之後就倆字:
“真香”!
看到周從龍老孃的堅決態度,又聯想到當年周從龍表妹對周從龍和他孃的付出,田無期知道這婚事就是天王老子來也白瞪眼了。田無期十分想給周從龍科普下近親成親的可能後果,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這種超越時代的知識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麼樣呢?
更重要的是,周從龍的表妹雖然不是國色天香的大美人,膚色也算不上不白皙。但是周正的五官,一身健康的小麥膚色再加上一雙大長腿,田無期也理解為什麼周從龍為何不吭氣的真實原因——這麼漂亮的妹子,別說是表妹了,就是親妹子,也捨不得給別人啊!
於是,田無期出了個主意,就倆字——納妾。田無期的想法倒是簡單,無論將來周從龍和他表妹生得孩子有沒有問題,多納個妾生得孩子總歸沒有近親成親的後遺症,好歹能多給他們老周家留個後,權當多子多福了。田無期最後告訴老太太,周從龍娶他表妹,這叫親上加親,有情有義,田大侯爺雙手贊成。不過,周從龍如今已是朝廷的三品大員,前途無量,如果能納一二其他門閥出身的女子為妾,那對周從龍的前途肯定是大有裨益,封侯拜將指日可待。哪個當孃的不喜歡自己的兒子既孝順又有出息?一番話語自然說得老太太喜笑顏開,激動地應了下來,當場要給這個大恩人兼大貴人磕頭感謝,嚇得田無期趕緊告辭離去。
聽到田無期打趣,周從龍哼哧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周從龍自從得了田無期的“恩准”,算是跟他的表妹明瞭牌,兩個人自然也開始從兄妹往情侶開始過渡,如今正是好得蜜裡調油的時候。
“阿龍,出門給自己心上人帶點胭脂水粉,綾羅綢緞自然是應有之義。沒啥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你孝順,給你娘也買上一份,讓老太太也高興高興。”田無期難得見周從龍窘迫一次,繼續打趣道。
“是,侯,呃,少爺。”聽到田無期的提醒,周從龍也有些心動,想著表妹若是穿上了江南的絲綢肯定很美很開心,他嘴角也浮起了一抹笑意。不過,卻很快隱了下去。“侯爺,末將是第一次來江南。這江南,跟咱們江北可是大有不同啊。”
“哦,怎麼不同了?”田無期嘴裡叼了一根逗弄他那頭小毛驢的稻草,懶洋洋地問道。
“少爺,您看這川沙縣。城牆修得整整齊齊,城門工工整整,不像是防禦工事,倒像是官府大戶的宅院;再看城防,兵丁稀疏,士氣低迷,心思也完全不在查驗防禦上,連咱北地的一個鎮都不如。反過來說,城裡卻是有不少高樓寶閣,精美異常。就連普通的商戶,甚至是尋常百姓的宅子都是二層樓,修得也是花裡胡哨。說實話,這個縣怕是都比咱青州城要熱鬧。再看看往來的百姓,一個個穿金戴銀,還穿絲綢,富得流油啊。明明這麼有錢,為什麼不花點心思在武備上?哪怕指頭縫裡漏點出來,都夠一個百戶,不,是一個千戶的裝備和花銷了!”
“阿龍啊,”田無期有些明白了周從龍的悶悶不樂,這是憤慨有錢人不講武德啊!“江南魚米之鄉,自然條件遠勝江北,土地肥沃,糧食豐收一季夠吃一年,百姓一般不會餓肚子,何況人家一年還收兩季!重要的是,江南重工重商。無論是自己開店做點小生意,還是去織機廠,繅絲廠做工,都遠勝重地所得。因此富裕程度遠勝江北。有句古話叫什麼來著?山清水秀出佳人,窮山惡水出刁民嘛。有錢了自然就盛產歌姬舞女,才子佳人。而我們北地呢,深山溝,鹽鹼地,標準的窮山惡水,只能靠著手上的搶刀去打拼了。”
“啊,做小生意和做工比種地還掙錢?”周從龍別的沒在意,就聽到了這一句,吃驚地問道。
“不錯,”田無期點點頭,他知道以山東和遼東兩地為代表的大老爺們是不會理解工商業在財富積累方面對傳統農業的碾壓,便沒有過多解釋,“民以食為天,種地產糧當然是第一大事,然則種田這事太過於靠天吃飯,單單是種地別說是想富了,想不餓肚子都難。還是要與工商相輔相成。有道是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便是這個道理。”
“兄臺,好見識!好一個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難得北人有如此見識。”一個爽朗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一個滿臉笑意的錦衣公子哥,帶著數人走上前來。
周從龍早就發現了此人,不過既然侯爺沒有命他去制止,他也沒有在意,只是一直警惕。如今見此人要走近田無期,下意識地就摸到腰間的長刀。
田無期一邊用眼神制止了一臉不善的周從龍,示意他無需緊張,一邊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來人。此人年齡不大,也就二十歲出頭,一身錦衣一看就不是凡品,腰間帶著的玉佩更是價值不菲,難得的是居然講得一口官話。他身後則是一個身量不高,比他還年輕的公子哥,手裡拿著個象牙摺扇,沒有看田無期,倒是頻頻盯向李曉月幾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