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風起上都（下）（1 / 1）
然而，雪山王爺的出身卻成為了他難以越過的一座大山。
雪上王爺的母親名叫欽察答納失裡，是順帝的第一任大皇后，也是當年天下聞名的美人兒,她的父親便是田無期的那位偶像燕鐵木兒。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欽察答納失裡當年下嫁順帝，正是因為燕鐵木兒為了控制和籠絡順帝。燕鐵木兒把自己玩死之後，忍辱負重多年的順帝第一時間就滅了燕鐵木兒的九族，欽察答納失裡作為燕鐵木兒的女兒，當年對順帝愛答不理，甚至動不動就要順帝下跪給她認錯；如今自然是高攀不起了，被順帝無情地賜死。
雪山便悲催地成為“孩子沒娘，說來話長！”要不是他出眾的天賦被大雪山知曉，被點為大雪山聖師的親傳弟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個問題。他的老孃,舅舅一家都死於自己老爹之手，和順帝自然是想看兩厭，很難相處。
元廷與大雪山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又若即若離。大雪山中必有天命下山為元帝效力，或者宿衛宮廷,或者鎮守邊疆。同樣，皇子之中，必定有出類拔萃者入大雪山修行，成為天命。這些身份特殊的天命大修，既是大雪山聖師的弟子，也是元廷的守護,肩負著溝通朝廷和大雪山的重任。
但，元廷有鐵律，大元皇帝必定不入大雪山！反之，但凡入了大雪山的，必定無法繼承大統，成為皇帝。
道理其實也簡單，以大雪山天下第一門的地位，如果連皇帝都需要在大雪山修行，一旦成為定製，那皇帝不過就是大雪山的傀儡。這樣，皇帝的廢立，朝政的把持，盡出大雪山，那元廷不過就是個提線木偶，這是任何一個真正的皇帝都無法忍受的。相對的，大雪山為了保持修行上的純粹，以及自身的神秘感，也不願意和皇室羈縻太深，一旦赤果果地沾染上了紅塵，那大雪山超然的地位自然也不復存在了，因此，大雪山也無意關心元朝皇帝興替。
九門之中，皆盛傳著一種說法，很有意思。大元太祖真金皇帝是歷史上第一位修為在天命之上的皇帝。他的修行水準尤在當年的大雪山聖師之上。因此，有傳言說，大雪山聖師跟真金皇帝有百年密約，大雪山當為元廷效力百年云云。
即使是中原的第一位皇帝——當年叱吒風雲的前秦始皇帝也只是天命巔峰的修為。這位滅六國而統一天下的始皇帝奠定了後世的千秋基業，和中原的一位神秘天命之上聯手，牢牢地將大雪山控制下的匈奴拒之門外，並在此後的數千年裡，無論中原風雲如何變化，外族始終無法佔據漢人天下，或者曇花一現，或者被漢人同化。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無論是匈奴，柔然，還是鮮卑，這些族中從來沒有出過天命之上的修行者。而大雪山每代聖師雖然都是天命之上，卻信奉守護雪山的誓言，從來不下雪山，從不參與王朝戰爭。唯獨到了大元的時候，真金皇帝以無可匹敵，俾睨天下的氣勢，不但一口氣統一了中原，更從陸上西討波斯，印度，大食，歐羅巴，直到泰西；從海上東征高麗，日本，呂宋，馬六甲，再到兩河流域及埃及。國土面積跟現在的大新比起來，大了十倍不止，人口也超過五倍，簡直歎為觀止。
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豈是一個天命所能達成？因此，九門普遍認為真金皇帝是第一位真正行走在世間的天命之上，傳奇中的傳奇。
總而言之，無論是母親被順帝賜死的家醜，還是大雪山修行的現實，都註定了雪山無法繼承北元的皇位，反而讓他的身份尤其超然起來。
如果說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和魏王海山之間的明爭暗鬥算是人民內部矛盾的話，保保所代表的探馬赤軍那可就是赤果果搶班奪權的狠人了。
探馬赤軍，在蠻語中就是“探馬”，“先鋒官兒”的意思，能作為探馬的軍隊，自然是精銳中的精銳。大元鼎盛時期，最精銳的部隊自然是皇帝的親軍——怯薛軍，其次就是探馬赤軍。但是隨著怯薛軍的退化以及大元的崩塌，探馬赤軍這支馬背上的騎軍自然成了北元的王牌。即使是大新佔據中原後，無論是文武雙全的鄂國公常玉，還是武力拔群的英國公朱能，都沒能在探馬赤軍下佔到便宜，勉強靠著人海優勢和長城防線，被動防禦探馬赤軍。時至今日，無論是北元還是大新，依然公認探馬赤軍乃是“天下第一軍”。
這支強軍，現在就控制在保保的父親，北元兵馬大元帥，汝陽王擴闊手裡。
擴闊，雖是蠻人後裔，但生於中原河南行省的光州，他的父親賽因赤答忽，曾中過大元朝的進士，翰林出身，母親的家族也是久居中原，仰慕中原文化。因此，擴闊從出生起，就修習漢家文字，甚至連修行都是修習的中原儒家的浩然正氣，他甚至還為自己取了個漢姓，好巧不巧，與大新皇帝同姓，也姓王。他的舅舅察罕帖木兒是大元朝王牌軍探馬赤軍的大將軍，率領探馬赤軍為元帝南征北戰，因為膝下無子，便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給這個外甥。因此，擴闊不僅飽讀漢人儒家詩書，更習得了兵家法門，無論是帶兵打仗，還是修行，都是公認的大元朝廷的第一高手。
擴闊的舅舅察罕與大新決戰之時戰死，擴闊便繼承了舅父的探馬赤軍，與大新北伐軍大戰。當是時，大元最精銳的怯薛軍因為多年未上戰場而退化，無力阻止大新太祖皇帝的北伐。可以說，如果不是擴闊的探馬赤軍橫空出世，在漠南塞北的捕魚兒海一戰中擊敗了太祖愛將中山王徐天德和鄂國公常玉的聯手北進，大元根本沒有機會苟延殘喘至今，還掛著個北元的名頭縱橫北地。而當時，擴闊才不過三十歲。
大新太祖皇帝對擴廓帖推崇備至，開國之時，他曾大會諸將，問道：“天下奇男子誰也？”諸將皆曰：“鄂國公常玉將不過萬人，橫行無敵，真奇男子！”太祖皇帝笑曰：“常玉雖人傑，吾得而臣之。吾不能臣擴闊，其人奇男子也！”因此，當時無論是北元還是大新，都以“天下奇男子”來稱呼擴闊。
北元退守漠南之後，順帝看明白了皇族虛弱，短時間內已經無力東山再起的本質，更加倚重擴闊，加封他為汝陽王，天下兵馬大元帥，兼領探馬赤軍。從此權傾朝野。不過，擴闊對順帝的知遇之恩十分忠心，並沒有因為地位的升高而改變，更沒有學習偶像燕鐵木兒，反而繼續領兵在外，期待著有一天能反攻中原，還都大都城。
當然了，擴闊對順帝忠心，但並不意味著他對皇太子忠心。擴闊一身本領通天，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舅舅戰死，而自己當年太過年輕，沒能阻止大新崛起，從而導致大元消散，因此他的一腔熱血都在南下中原，恢復大元江山之上。在他眼裡，皇太子酷愛密宗，貪婪好色，不懂禮法，剛愎自用，偏偏又好大喜功，好高騖遠，順帝一旦殯天，皇太子繼位之後，北元定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同樣的，魏王海山性格優柔寡斷，胸無大志，這樣的皇帝要是在太平年景可以做個守成之君，然則現在北元處於生死縹緲的境地，需要的不是膽小保守的守成皇帝，而是需要銳利進取的明君，因此，也不合適。
倒不是擴闊自己不想當皇帝。蠻族有蠻族的規矩，從真金皇帝的祖輩開始，蠻族“非黃金家族不得封王”就是鐵律，沒有任何人能夠打破。據說這是萬年之前大雪山聖師和當時黃金家族族長的約定。“非黃金家族不得封王”也就是說不姓孛兒只斤就沒有辦法當皇帝，無論是牧民還是大雪山，千百年來就是這麼過來的，擴闊還沒有本事去削平大雪山。否則不用說是他，偶像燕鐵木兒早就可以自己做皇帝了！哪裡只能掛著個攝政王的名頭睡睡皇帝的女兒和女兒過過乾癮。
退而求其次，既然皇太子和魏王都不合適，自己天生又有短板，那就只能自己培養一個了——鋼鐵直男的審美和解決問題的方式從來都是這麼簡單直接。擴闊從順帝北竄上都之後生的兒子裡邊，隨便挑了一個叫欒欒的倒黴孩子，作為他的老師，親自來培養。這個欒欒的母親出身低賤，是個舞女，業務方向就是魅惑人心，業務能力則是“十六天魔舞”，在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擴闊相中之後封為漢王，自然欣喜若狂，恨不能自己都倒貼過去。
這樣，佔據了大義，獲得蠻族各部族，甚至是外部高麗支援的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算是有了天時；獲得北元朝廷中樞文臣以及上都城部分禁軍，也就是怯薛軍武將支援的魏王海山，佔據了上都城的地利；以及什麼也不懂，完全是被擴闊擺在檯面上的漢王欒欒，分別代表了愚蠢卻擁有財富的部落軍，無能但正統的怯薛軍以及團結一致，卻沒有名分的天下第一強軍探馬赤軍，也是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三分天下的局面，互相扯皮，紛爭不斷。
如此情況下，誰能得到地位超然，向來不理俗務的大雪山的支援，哪怕只是大雪山個別人的意向性的表示，勝利的天平就會向哪方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