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過年如過關(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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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咬牙道:“這青州小兒著實是毒辣!淮安府內外現在缺糧的厲害,城裡見天裡成片成片的凍死人,還不都是餓得?現在有口熱乎乎的粥,哪怕是攙著麩子和沙子的,只要能吊著一口氣,那些人能把自己的親孃都賣了!”

矮個子眼神陰鬱地道:“今年黃河這一改道,淮安府大水漫灌,死人無數,夏糧顆粒無收,秋收也好不到哪兒去,到處是水,沒收幾粒糧食不說,還被紅巾徵了不少,老百姓家裡根本沒有什麼餘糧剩米。下邊鄉里多少還能刨點吃食,哪怕是樹根,鳥雀啥的,總歸是能吃個一兩口,城中可就慘了。咱們入紅巾的時候,就把淮安府裡的大戶抄了個痛痛快快,就算有一個半個漏網的,這回又被青州軍掃蕩了一回,可算是乾乾淨淨了。如今連城裡的大戶人家都沒有隔夜之糧,別說普通的居民百姓了。青州軍剛進來的時候,也沒見殺人,後來動刀子還是因為‘吃人’的事兒!”

“吃,吃人?”瘦子停了一哆嗦,剛從地上撿起來的餅子嚇得又掉了下去。許是“吃人”這倆字太嚇人,這回他沒敢再去撿拾。

矮個子陰惻惻地道:“一開始的時候,只是有人偷偷摸摸地把凍死的人拉到角落裡去煮,但是據說凍死的人肉不但柴,而且不容易煮熟,特別浪費柴火,後來直接就有人拉了還沒斷氣的活人去煮,這樣方便熟,還省火……”

“嘔嘔!”瘦子已經開始乾嘔起來,就是高個子也不斷吞嚥喉嚨裡的唾沫,看樣子也是憋不住要去嘔吐。他勉強吞了幾下口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道:“這,這他娘真的假的?吃人?還是吃他孃的活人?”

矮個子眼神有些空洞,輕飄飄地道:“人和豬一樣,急眼了什麼都吃!我以前聽我爹說過,吃人這事,三十年前就有過,不是什麼新鮮事!我那時候還小,記不得事,這回是真看見了……青州軍現在把‘吃人’的帽子往咱們這些紅巾餘孽頭扣上了,再加上誰舉報誰就能領糧食活命,咱們能有個好嗎?”

高個子努力鎮靜下來道:“現在怎麼辦?我倆已經在這個破廟裡待了三天了,再待下去,不用青州軍的人來抓,也凍死餓死了!要不咱就繼續投紅巾,往西,去宿州,去陳州都行,那邊可還是紅巾自己的地盤。你鬼點子一向多,出個主意吧,再怎麼也比窩窩囊囊死在這裡強!”或許是因為矮個子的話聯想到了自己死後被人拉去吃的畫面,高個子頓時渾身冰冷,不過他終究是個好勇鬥狠之人,無路可退的時候反而冷靜了下來。

“往西?”矮個子幽幽地道:“往西就是個死!宿州,亳州,陳州,這西邊的州府怕是連淮安府都不如。淮安再怎麼樣,也靠著兩個大湖,會水的弄點魚蝦鱉蟹也能熬幾天。那幾個州府發大水的時候就澇死,不發水的時候就旱死,再加上紅巾這麼一折騰,還能有幾個活人?到時候怕是想吃人肉都找不到新鮮的了。”

“操!那就往南,去洪澤湖,高郵湖也行!那兒不是有水寇嗎?紅巾都奈何不了他們,咱們索性也去入夥,學學當年的水泊梁山的好漢們!”

“往湖裡鑽?這寒冬臘月的,上哪裡去找洪澤水匪?再說了,找到了,人家要不要咱還兩說呢,這些水匪最是殘忍,萬一問都不問直接給咱種了荷花,這不是去送死嗎?”

“操!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在這裡等死?老子可是堂堂的漕兵百戶,跟著紅巾的時候,都是副千戶,憑老子的本事,去哪裡還混不到口飯吃!”高個子攥了攥自己的鐵拳,惡狠狠地揮了兩下,“咱爺們生下來就靠著運河,靠著淮河吃飯,只要有水,還能憋死咱不成?實在不行,咱就學洪澤湖的水寇,自己扯旗單幹!就憑著老子高老三的名號,怎麼還不能拉百兒八十個弟兄,一起過個肥年!你說怎麼樣?”

矮個子突然縮了縮脖子,眼神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左言辭閃爍,就是不接高個子的茬。

高個子有些不耐煩地道:“你他孃的,別磨磨唧唧的了,都是手裡沾過血的人,漕兵和水匪有什麼區別,不就是一身皮的事兒?恁的這般不爽利!”

“哈哈哈,高老三是吧?他自然有去處了,就不勞費心了!”三聲大笑響起,三道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高老三眼神一縮,大紅錦袍,長弧形寬刀——可不就是那駭人聽聞的雙魚服,繡春刀?

“錦,錦衣衛?”高老三喃喃道。

“呵呵,果然好見識!就憑著眼力見,紅巾賊只給你個副千戶,可真是屈才了啊?”當先的一人抖了抖大紅的絨布披風,若無其事地朝著高老三點點頭,彷彿像是老友問候般自然。

“你個狗日的,出賣老子!”混了這麼多年,高老三自然也是人精,哪裡還看不出,這是矮個子把自己給賣了。說著他就要樸到矮個子身上,恨不能先給他捅幾個窟窿。

“住手!識相的就別動!”剛才發話的錦衣衛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冷冷喝道。隨著他的一聲冷喝,他身後的兩人都抽刀出鞘,冷冷地盯著高老三,眼裡的寒光竟比手裡的繡春刀的刀光更加冰冷。

“你出賣老子?”高老三下意識地停下了身形,右手摸著自己腰間的刀鞘,卻到底沒有拔出刀來,而是眼睛噴火般地怒視著矮個子,重複了剛才的問話。

矮個子下意識地迴避了高老三的目光,低著頭吭哧吭哧就是不吭聲。而瘦子早就嚇得面無人色,跌坐在地上,胯下的地方一片溼潤,竟是嚇得尿了。

“怎麼能叫出賣呢?多難聽!這位兄弟可是棄暗投明。咱們督公有令,但凡是檢舉紅巾者,普通百姓賞銀,賞米;從賊者,輕者不計前嫌,重者從輕發落;若能檢舉並協助擒拿頭目者,重賞!在紅巾餘孽裡,你好歹也算是個有名號的人了。呵呵,應該說從漕丁的時候,你高老三也算小有名氣了,怎麼,現在慫了?”錦衣衛帶隊之人一臉輕蔑,把三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你個狗日的羅矮子,青州軍給了你多少錢?你出賣老子!你他孃的還記得嗎?你當漕兵的時候就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紅巾來了,要不是老子,你早就死了!”高老三像是沒聽到錦衣衛的喊話,依舊瞪著矮個子,惡狠狠地說道。

“沒,沒有錢!我不要錢!”矮個子突然抬起頭,但看到高老三赤紅的雙眼,又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他,“我只是要幾斤糧食,我,我想活下去!”

“糧食?”高老三一張嘴長得老大,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就是點糧食。”矮個子再一次抬起了頭。這次,他沒有再回避高老三,而是盯著他的眼睛道:“是,當漕兵的時候你是帶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可那也是你去搶人家的,坑人家的,有什麼光榮的?紅巾來了,你說紅巾勢大,投了能混個官身,不再是世代軍戶,讓人家看不起。可實際上呢?還不是一樣的坑蒙拐騙,打砸搶拿?以前當漕兵的時候,好歹是搶過爐的商客,行商。可紅巾呢?只要扣上個不信教的帽子,或是編個心繫朝廷的罪過,就是抄家滅族,這欺負的可是咱自己的親戚鄉里,你還是不是人?是,我羅矮子是沒出息,可我不像你,為了點銀錢,為了自己出息,連兄弟姊妹都敢賣,連左鄰右舍都去搶,我呸!”

“我操你!”高老三這回終於是拔刀出鞘,他知道今天這事兒已經沒法善了,只能是死中求活了!

“嗖”地一聲勁響,接著就是利箭入肉的“噗嗤”聲,卻是打頭的錦衣衛直接就是一甩手裡暗釦的弩箭,給高老三肩膀上直接開了個瓢。

“啊!”高老三慘叫一聲,手裡的腰刀應聲墜地,臉色慘白地捂著中箭的地方跌到在地,他出身行伍,知道這箭射地極有水平,對方並沒有想要自己命的意思,弩箭沒有刺穿鎖骨,只是皮肉傷,流點血,卻死不了人。但如果把箭拔下來,傷口見了風,那就神仙難救了。

“這是何苦來哉?”也不見這打頭的錦衣衛手裡有什麼動作,小巧的弩又不知道被他收在哪裡了,像是剛才那一箭不是他射地一樣。接著,他又轉頭對著矮個子道:“錦衣衛言出必行,你的事兒就此了了。”

他身後的一人遞了一份手書一樣的東西,他接過之後,示意羅矮子把它取走。“這是青州軍在淮安府的糧食引子,憑這個手書可以去青州軍放糧點領一百斤糧食,你我兩清了。”

“臥槽,一百斤糧食就賣了?”高老三聽到之後都快氣暈過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口疼得,“這他孃的二兩銀子都不到!”

“現在二十兩,不,兩百兩銀子也買不到這些糧食了。”矮個子吞了口口水說道,“有了這些糧食,我娘,還有我媳婦就能過個好年,能熬過這個冬天去!對不住了,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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