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解讀 (上)(1 / 1)
“田無期?這個人臣是最看不懂的。臣任職新朝的時候,他剛剛封了侯,跟他在濟南府只有過一面之緣。之前臣一直以為,此子不過是仗著些天機,憑藉著修行的本事出來胡鬧一番。這種偶爾出現的驚才絕豔的修行者,歷史上不是沒有,不過往往都是攪局者,而不會是最終的勝利者。而他之前也一直不屑於與士人來往,甚至說出了‘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這等得罪了全天下士人的話。他這番做派,明顯是要做個孤臣。這也是至正皇帝為什麼會對他放心的主要原因——一個被全天下士人記恨的武夫孤臣,是不會對任何一個統治者的地位造成影響的,甚至是樂於見到的。可如今?”陳博搖了搖頭看來看手中的一篇檄文,正是業已傳到洛陽的《討元檄文》,一陣苦笑。
“哦,陳相為何笑得如此苦澀?”陳博下首一名中年男子皺了皺眉問道。此人四十上下的年紀,一臉正氣,雙眼炯炯有神,氣概不凡。
“關平章,這篇檄文一出,此子身上之前揹負的輕文辱法的負面形象不但掃蕩一空,而且有立地成聖之效果!”陳博一聲長嘆。
“有沒有這麼誇張啊?不就一篇破文章嗎?還寫得狗屁不通的。”陳博對面一個三十多歲,一臉彪悍的漢子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不知道是看不起這篇檄文,還是看不起陳博。
劉福通臉色一沉,一拍龍椅扶手道:“閉嘴,不學無術的東西,好好聽著。你但凡有人家一半的本事,能會被人攆的像狗一樣東奔西躥?”
“是,哥,啊,不,陛下。”彪悍男子悻悻道,他正是紅巾明朝皇帝劉福通的弟弟,小明王劉六。這傢伙年前冬至月的時候不但被田無期萬騎南下,奪走了揚州紅巾抄家的財貨;包括駐地徐州府在內的整個淮東也被田無期掃蕩一空,連教內一向支援他的東方使東方驚雷都一命嗚呼,魂斷徐州府,他自己僅以身免,逃得了一條性命,狼狽回到汴梁紅巾軍中。劉福通對這個眼高手低,好大喜功的蠢貨自然大怒,狠狠地抽了他一頓鞭子——劉六在徐州府一戰時因為見機行事,其實並沒有受多少傷,反而是回到大部隊之後被他哥哥抽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險些去見他們的老祖宗。好在,畢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劉福通畢竟還是要用他,雖然他屢戰屢敗,但畢竟有個亳州“莫道石人一隻眼”首倡起義的身份,立國之時好歹佔了個樞密院樞密使的職位,替劉福通掌管軍權。
劉六自小在劉福通陰影下長大,對他這個哥哥是又敬又畏,捱了一頓打自然不敢埋怨他哥——至少表面上不敢,只能把這筆賬計到田無期頭上。劉六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魔幻,似乎田無期就是專門治他這個小明王的。平日裡無論是攻城略地,還是掃蕩銀錢,從來都是無往不利,但只要碰到田無期,那就是一敗塗地。因此,田無期已經被他當成是生平大敵,處之而後快,尤其聽不得別人稱讚田無期。
陳博微微搖了搖頭,並沒有搭理劉六。以他的老到,怎麼會看不出劉福通的任人唯親。不過,他不想多說這些問題,畢竟這神都洛陽的天下現在是人家老劉家的。他朝著劉福通拱拱手道:“陛下文武全才,那臣就試著說說一二,也請陛下參詳一下。”
劉福通手輕輕一抬,示意道:“陳相暢所欲言。朕很想聽聽此子的心思到底如何!”
“是,陛下。您看這‘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這一段,意思平鋪直敘,通俗易懂,便是說中原自古為漢人之地,北元夷狄沐猴而冠,不通儒教,不講禮儀,君臣失道,宰相專權,而致民不聊生,暴亂迭起。前邊這些如果說還算客觀的話,後邊一句‘胡虜無百年之運’失國便大有深意了,潛臺詞是大新得國,並不是因為新朝有多強,而是胡虜定國不過百年,是因天命,而非大新之功勞。”
關先生點點頭,道:“田無期這話說得倒也沒錯。胡虜無百年之運,乃是亙古不變之真理,歷朝歷代莫非如此。更何況,當年起兵反元的,本來就是我聖教而非新朝,此乃婦孺皆知之事。”
陳博點點頭道:“關平章所言不虛。只是,這話關平章說得,小明王說得,陛下自然更能說得,唯獨這田無期不該說。他是什麼人?新朝至正皇帝欽點的青州軍節度使,如此公認質疑新朝得國不正,豈不是大逆不道?如果他這個齊國公都公然質疑,天下將如何看待新朝,新朝皇帝又將如何自處?”
劉六聞言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不忘了評價一句:“果然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小人!”
劉福通皺了一下眉,不過想想劉六說得這句評價只是針對田無期一人,便沒有再出聲訓斥。
“再看‘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一段,‘假明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說得自然是佔據了神都洛陽的我朝;而‘或眾少力微,阻兵據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陝之人也。’表面上說得是剛剛得到新朝至正皇帝授命,在關中大肆整頓,捕殺我聖教教徒的門閥李家,其實說得乃是竊居帝位的王家。無論是我朝,還是新朝,如今明爭暗鬥,卻不思北伐異族,最終不過是漢人的窩裡鬥,白白便宜了北元蠻族。”
關先生皺了皺眉,道:“田無期這廝,果然可惡。明明陛下率領教眾起義,乃是為了懲治貪官汙吏,打擊世家豪門,廢苛捐,均天地,以致太平天下,怎麼就成了爭名逐利了?此子用心果然歹毒!”
陳博捋了捋自己的長鬚,淡淡地道:“這也是田無期聰明的地方。他昭告天下,就是要世人知曉,他田無期不做這些兄弟鬩牆之事。同時貶低我朝和新朝,而襯托其大義凜然之意。”
劉六歪了一下嘴道:“呸!噁心!這狗日的心思真多!不是他自己還說過什麼讀過書的人都是忘恩負義的小人?我看這廝才是吃裡扒外,狼心狗肺的祖宗。”
陳博知道劉六想說的是‘負心總是讀書人’這句從田無期口出而天下皆知的名言。他有些惱怒地瞪了劉六一眼,陳博向來以讀書人自居,聽到劉六這皮裡陽秋,指桑罵槐的說辭,自然有些不高興。
劉福通揮揮手道:“陳相,你接著說。”
陳博深深吸了一口氣,暫時按捺住心頭的鬱結,繼續說道:“下邊這段自然是田無期的自吹自擂,把自己的地盤和實力誇大。‘予恭承皇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一段,是說他已得到新朝至正皇帝的聖旨,並非自己隨心所欲。‘慮民人未知,反為我讎,絜家北走,陷溺猶深,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於中華,揹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汙羶腥,生民擾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一番話,自然是說他要北上遼東,驅逐北元。既是說明了他此行的合法性,也說明了正義性。”
劉六歪歪嘴道:“我看這田無期也不過如此。寫著破書有什麼用?不過就是耍耍嘴皮子罷了。俺都知道兵者,詭道也。這把自己的進軍意圖明說,豈不是傻子嗎?這是唯恐人家不知道;還是囂張的沒邊,不曉得自己姓啥了?”
關先生突然道:“陛下,陳相,會不會是田無期這廝想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劉福通直了直腰,警醒起來,其實他第一眼看到這封檄文的時候,就是這個看法。田無期這麼大張旗鼓,會不會是放煙霧彈麻痺自己,好趁自己放鬆之時偷襲汴梁。
陳博道:“便如小明王所言,兵者,詭道也。用兵打仗,取而勝之,自然各種手段無奇不用。因此,倒是不排除青州軍是在故布疑雲?”
關先生有些憂慮道:“如此,汴梁一線豈不是很危險?本官剛才想到,河北趙家的冀州軍已得了至正皇帝的明旨,目標就是咱們的東京汴梁。趙家功勳世家,旗下兩萬趙家步軍,五千精騎,以及收編的近萬新朝衛所軍,三四萬人的兵力著實是個勁敵。北寧侯北堂明雄雖然修行過人,乃是朝中數得著的天命大修,麾下也有精兵強將,但畢竟汴梁軍少,不足萬人;汴梁城如今又百廢待興,城防不足;一旦趙家南下,怕是抵擋不住。況且,一旦趙家是明棋,而田無期是暗子,真正動手的人,兩相夾擊,縱然北寧侯勇武過人,汴梁城怕也是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