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遼陽 （下）（1 / 1）
親近月魯不花的一系當然想盡快救回月魯不花，但又擔心開了城門卻換不回主將。白白損失一座城池不說，弄不好自己也要一命嗚呼，這種卸磨殺驢的事兒自古就不少,因此也頗為猶豫。而另外一系則鼓譟著要整頓兵馬跟青州軍拼了，順便救回月魯不花——鬼知道他們是不是想月魯不花死得更快。
就在城中吵鬧不止，田無期也快沒有耐心，月魯不花眼看就要被開刀問斬之時，遼陽城中突然意外起了大火。
這下，遼陽城中的怯薛軍顧不上打嘴官司了，趕忙去探查怎麼回事。很快就有探馬回報，說乾討虜軍不知道怎了，居然在這個時候反了！他們高喊著什麼“恭迎督公！”“納哈出已經授首！”等口號，讓本來就混亂的怯薛軍更加慌張。
慌亂之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怯薛軍跑了，我們勝利了！”彷彿點醒了一眾怯薛。
對啊！跑了就是，跑了就不用再面對是不是換回月魯不花這個問題了,接下來放不放人更不用自己背鍋了——反正遼陽城給你們讓出來了。
於是，一個接一個的怯薛將領下了城樓，招呼著自己的部屬朝著北門呼嘯而去。當然，他們也沒忘了這些趁機作亂的乾討虜軍，但凡城中碰到漢人,甭管是不是乾討虜軍，都先宰了再說。好在，這是黎明時分，大部分遼陽城中之人都在家中睡覺。當然了，就是不睡覺被吵醒了的漢人，也不敢出門,只是躲在家裡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命運。
當遼陽城南門被殘留的乾討虜軍開啟的時候，田無期和虎躍軍還有些摸不清頭腦，搞不明白城中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幾個人一邊大喊著“兄弟們，別放箭，我是南鎮撫司的人”，一邊往虎躍軍陣中跑的時候，田無期等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當日周從龍在擊潰乾討虜軍這等烏合之眾後，幾個隨軍的錦衣衛南鎮撫司衙門的兄弟便自告奮勇跟著混進了潰敗的乾討虜軍的隊伍。周從龍一開始當然不同意，錦衣衛南鎮撫司與負責緹騎，刑偵，鎮殺的北鎮撫司不一樣，乃是負責監軍，巡查之責，相當於軍中內部的憲兵，常駐軍中，監察的不是外敵而是自己人。如今要去幹這種密探的活兒，萬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周從龍自己就說不清了——身居高位，卻不是青州本地人，軍中的監軍要是再沒了，難保有人會認為自己有背叛督公，自立山頭的心思，到時候可就說不清楚了。
而領頭的南鎮撫司衙門的百戶也是個執拗性子——不是執拗鬼也幹不了監軍這活兒。他直接把象徵錦衣衛的飛魚服一脫，連帶著繡春刀一併塞到周從龍手裡，隨便從倒下的乾討虜軍兵士的屍體上扒了件血淋淋的衣服，往身上一套，朝著周從龍拱手道：“上陣殺敵，攻城略地，小人不如將軍；深入敵後，探知敵情，將軍不如小人。既入了錦衣衛，生死便不在思慮之中。請將軍放心，南鎮撫司衙門還有一個兄弟在，萬一有事，他會證明咱們是自願而去，絕不會給將軍帶來麻煩。”
見周從龍有些意動，他又大笑道：“將軍，督公胸懷天下，正是我輩破敵立功，光宗耀祖之機。怎麼，將軍可是眼紅俺這機會？”
聽到這等豪言壯志，周從龍還能說什麼，只能拱手相送。
南鎮撫司衙門的幾個人趁亂混進乾討虜軍後，很輕鬆地就聯絡上了乾討虜軍剩下的唯一一個全胳膊全腿的頭領。頭領一聽這是青州軍的探子，當下就想殺了他們洩憤，但卻被這個老兄硬生生地憑藉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南鎮撫司衙門的幾個人混了數日之後，便對這次入城有了更高的自我要求——本來只是想打探點資訊，最多埋個釘子，日後好反水；現在他在瞭解了乾討虜軍後孃養的情形下，打算一步到位，直接說服乾討虜軍反水，找合適的時機獻城。
本來乾討虜軍還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聽這幾個密探的話，投了青州軍，卻又擔心青州軍畢竟遠道而來，不一定能站穩腳跟；也有人提議把幾個人捆了當成軍功交給北元人，好歹換點糧食回來吃。任誰也沒想到幸福來的太突然，一睜眼的功夫青州軍居然已經殺到遼陽城城下了，還俘虜了怯薛軍的統領。這下，南鎮撫司衙門的百戶腰桿頓時挺了起來，他抓緊這最後的黃金機會，一頓威逼利誘，到底說動了乾討虜軍的幾個大小頭頭意動，在城中放火造起反來，最終讓怯薛軍棄城而竄。
田無期聽周從龍在旁邊三兩句話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再看來人的時候便帶上了讚歎之色。這個南鎮撫司衙門的百戶年齡不大，二十啷噹歲的年紀，個子不高，長相也普通，唯一的特點就是笑的時候有一口大白牙，讓人很生好感。
周從龍朝著百戶笑著點了點頭，知道這人從此入了督公法眼，前途自然無量，暗暗也為他高興。同時，他率領著親軍已經一馬當先，朝著遼陽城南門而去，自然是要身先士卒，佔領城門，探清虛實。
姬力大師不用田無期吩咐，輕飄飄地也跟著周從龍去了。姬力經驗極為老道，曉得越是在這種勝利唾手可得的時候，越是要小心謹慎，不能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最後卻在小陰溝裡翻了船！
“你叫姜小六還是姜小七來著？”田無期看著這張有些熟悉的面龐，笑著問道。“你們兄弟倆，我老是搞混！”
百戶見督公居然知道自己姓什麼，頓時激動地不能自已，他當即給田無期磕了個頭道：“回督公，小人姜小六，小七是俺弟弟，也在錦衣衛南鎮撫司衙門辦事，不過他從軍比俺晚，現在還在山東衙門裡。”
田無期笑意盈盈地扶起了姜小六，也把另外三個南鎮撫司衙門的兵卒一一扶起，每個人都重重拍了拍肩膀，以示鼓勵。
“六子，你以前是跟著郭兆，郭舉兩兄弟的吧？”
“回督公，正是。”姜小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以前比較混，跟著郭大哥他們在城中收保護費過日子。要不是督公來了青山募兵，俺們這輩子恐怕都是讓人鄙視的下三濫了！”
田無期搖搖頭道：“是金子總會發光！六子，你很好！你們，也很好！”
聽著督公的誇讚，姜小六和三個南鎮撫司衙門的兵卒都高興地像個孩子！對這些樸實的青州漢子來說，能得到他們心中的英雄的一句誇讚，那是萬死不辭的！
“六子，你有沒有興趣去軍隊裡乾乾？”田無期忽然輕飄飄地問道。
姜小六一時沒轉過彎來，他下意識地回到道：“小人現在就是在周將軍軍中任職啊。”說完看到田無期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才咀嚼出剛才那句話的真正意思。他頓時腦子一熱，激動萬分。便如他之前所言，大丈夫從軍，還不是為了殺敵立功，光宗耀祖？督公這麼說，明顯是要提拔自己了。
姜小六“撲通”一下給田無期跪下，“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道：“督公，您讓俺上哪裡，俺就上哪裡。雖然俺不會修行，武藝也稀鬆，但只要能上陣殺敵，讓俺去哪裡俺都願意！”
田無期哈哈一笑：“放心！尺有所長，寸有所短，不會委屈你，正是要發揮你的長處呢！給你弟弟去封信，讓他來遼東，接替你的職位，你馬上就要另有安排了！”
姜小六速度極快地點了點頭，滿心歡喜。這時候，他才想起來，指著旁邊一直跪著不吭聲的一個人道：“督公，這位是宋將軍，乾討虜軍就是在宋將軍的帶領下，最後才響應咱們青州軍，攻打怯薛軍的。”
宋將軍聞言趕緊“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一張嘴就是一口濃濃的遼東口音：“小人宋大寶，見過督公！督公神兵天降，萬眾歸心。收復遼東，指日可待！小人願意投效，願意投效！”
“哦？是嗎？起來吧！”田無期一反對姜小六等人的熱情，臉上的笑容一斂，不鹹不淡地打量了這個宋大寶一眼。只見其人個子不高，臉色黝黑，一張瘦臉上堆滿了笑容，極有喜感。
宋大寶嚥了口口水，乾討虜軍作為後孃養的孩子，出來的人自然極其會看人眼色。他知道乾討虜軍的名聲，還有反水的做派向來不招人喜歡，甚至是厭惡。不過，他也是沒辦法，但凡有口飯吃，誰還願意幹這認賊作父的事情呢？再說了，自己這不是棄暗投明了嘛！當下，他振奮了一下精神，張開道：“督公，小人現在不多說什麼，只求督公給個機會！俺知道，乾討虜軍聲名狼狽，小人們在督公眼裡怕不過是狼心狗肺，貪生怕死之輩。不過，督公，俺們也有俺們的苦衷！遼東苦寒之地，不長什麼莊稼。朝廷這幫狗官，又把俺們徹底拋棄了，不當亂軍，俺們吃什麼喝什麼，怎麼活下去啊！督公，求您給俺們一條活路吧，俺們只要有了個身份，一樣是敢打敢拼的廝殺漢，願為督公效死！”